陳庭芳一口血堵在胸口,郁悶得要死,半晌,從牙齒縫擠出幾個字,“是嗎?呵呵……”
紀博文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緩緩道,“阿翰,你對于家人的那份心思,是很好的,不過,對待外人,也不能無情,能幫則幫,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明白了嗎?”
“知道了,爸,我就開開玩笑而已?!?br/>
紀云翰一副無所謂的態(tài)度,陳庭芳心都涼了,她知道紀云翰說的是認真的,對于他不喜歡的人,他絕對不會幫忙,就算有紀博文壓制,他還是不會聽從。更何況,紀博文真的會幫她說服紀云翰么?她實在是表示懷疑,畢竟,紀家跟表哥鬧得很不愉快。
雪白的墻壁,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陳庭芳推開房門,一眼就看到站在窗戶邊的少年,他漆黑的頭發(fā)覆蓋在額頭上,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睛盛著淡淡的憂郁,臉色蒼白,猶如白雪,看到她,他眼中的憂郁立刻被笑容堙沒。
“表姑,你來了?!?br/>
陳庭芳將手中提著的袋子晃了晃,笑道,“表姑今天給你帶來了游戲機,你就不會這么無聊了?!?br/>
陸天昊歡呼,“耶,太好了!以前想打游戲,媽媽總是不允許,說影響學習,現(xiàn)在不用擔心了,我可以痛痛快快地玩游戲了!”
他英俊的臉上,笑容燦爛,那種故意裝出來的開朗,落在陳庭芳的眼里,只覺得心疼如絞,小昊還是一個孩子,面對死亡的威脅,他怎么可能不害怕,為了不讓大人們擔心,他只有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才會流露出負面情緒。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游戲機發(fā)出的聲音,吳淑怡心疼地看了一眼兒子,悄悄走到陳庭芳身邊,拉著她走出病房,到了走廊的盡頭。
“庭芳,捐獻骨髓的事情談得怎么樣了,紀云翰同意嗎?”
陳庭芳為難地說道,“表嫂,我試探了一下紀云翰的意思,他不太愿意。”
“那怎么辦?要不然,我去求紀博文,讓他說服他兒子!”吳淑怡急紅了眼,現(xiàn)在紀云翰就是救命稻草,她必須抓住他。
“表嫂,說實話,就算你去求紀博文,我擔心他也不會同意,畢竟,畢竟咱們之前跟他結(jié)下了梁子……”陳庭芳咬了咬牙,心里下定了某個決心,目光決然地說道,“表嫂,你放心,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吳淑怡緊緊抓住她的手腕,緊張道,“你怎么解決?真的能解決嗎?小昊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必須趕緊做手術(shù)!”
陳庭芳猶豫了片刻,湊到她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吳淑怡大驚,“這樣會不會不太好?還是跟他們談一談吧,萬一他們同意呢?”
“那萬一他們不同意,我們豈不是打草驚蛇,連一點機會都沒有?我已經(jīng)向醫(yī)生咨詢過了,捐獻骨髓對捐獻者沒有傷害,而且過程也比較簡單,只要我們做得干凈一點,不會被察覺的?!?br/>
“可我還是擔心,總覺得那樣做有點過分……”
陳庭芳望著病房的方向,幽幽道,“表嫂,跟小昊的生命比起來,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最終,吳淑怡被她的話打動了,同意了她的想法,但心里又實在放心不下,所以當天晚上,見到陸建峰的時候,便將陳庭芳的打算跟他說了一下,最后,她心神不安地說道,“建峰,咱們真的要這么做嗎?”
陸建峰眉頭緊鎖,沉默不語,他考慮過向紀博文求助,但是,他這個人,久居高位,養(yǎng)成了一身的傲氣,要讓他低聲下去地求紀博文,實在是很為難。更何況,他曾經(jīng)威脅過紀博文,現(xiàn)在又去求他辦事,他肯定會有所刁難,甚至是拒絕。
他頭疼地按了按額角,緩緩道,“庭芳說得有道理,如果紀博文不同意,咱們又打草驚蛇了,再想暗地里行事就會很難。”
這么說,就是同意陳庭芳的想法了。
不知怎的,吳淑怡心里反而松了口氣,她也安慰著自己,反正又不會損傷到紀云翰的身體,自己還是不要擔心了。
紀云翰下完課,正打算跟同學到食堂吃午飯,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按了接聽鍵,電話那邊傳來一個中年男人低沉的聲音,“你好,是紀云翰嗎?”
“是的,我是,你哪位?”
“我是第二醫(yī)院的鄭醫(yī)生,上一次郵寄到你們家的體檢報告收到了嗎?”
“收到了,有什么問題嗎?”紀云翰抬起臉,對身邊催促的同學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
“是這樣,我們不小心將你的血液樣本跟另外一個檢查者的血液樣本弄混了,麻煩你今天到醫(yī)院,重新檢查一遍?!?br/>
紀云翰眉頭皺了皺,“怎么會這樣?你們也太胡來了吧!”
那位鄭醫(yī)生好脾氣地再次道歉,紀云翰沒辦法,只得不情不愿地說道,“我今天還有課呢,明天怎么樣?”
“那好吧,明天上午十點,在一號樓的304房間,到了之后,請找鄭醫(yī)生?!?br/>
紀云翰無語了,這都什么破醫(yī)院,居然連血液樣本都能搞錯,搖了搖頭,將這件事暫時拋到腦后,然后湊到同桌面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去吃飯。
第二天是星期六,紀云翰吃完飯就要出門,紀雨綺叫住他,隨口問他,“阿翰,要出門嗎?去哪里?”
紀云翰做出一臉苦瓜相,“倒霉死了,你們的體檢報告都沒有問題,唯獨我的,說是血液樣本搞錯了,讓我重新抽血檢查,我現(xiàn)在就要去那家醫(yī)院呢?!?br/>
紀雨綺已經(jīng)跟林語溪約好了一起去打高爾夫球,聽到他的話,也沒怎么放在心上,笑著揮了揮手,“誰叫你比較倒霉呢,趕緊去吧,中午早點回來,我親手煲湯給你喝,替你補一補流失的血液?!?br/>
“好啊,我先走了,拜,老姐!”
紀云翰風一般地跑了,紀雨綺好笑地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趕緊吃完最后一口早餐,風風火火的出門。
紀云翰按照鄭醫(yī)生所說的地址,找到檢查室,一個戴著口罩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對他點了點頭,“那我們現(xiàn)在開始吧?!?br/>
那個男人先是給他量了血壓,然后要抽血,他無奈地撇了撇嘴,將衣袖挽了起來,嘴里嘀咕道,“這一次可不要再弄錯了,雖然我是男子漢,不怕疼,但是抽那么多血,我看著都眼暈?。 ?br/>
“放心吧,我們這一次不會再搞錯的。”醫(yī)生安慰了他幾句,將長長的針管扎入他的血管,抽了滿滿的一大管,他看了一眼針筒里暗紅色的血液,頭皮有點發(fā)麻。
“來,喝點糖水,休息一下?!币粋€小護士遞給他一杯水,他說了一句“謝謝”,接過來之后,咕嚕咕嚕全部喝了下去,喝到最后,感覺有點苦苦的,大概是糖放太多,甜得發(fā)苦了吧,他想。
他將杯子放到桌上,想要站起來,腦袋突然一陣發(fā)暈,眼前發(fā)黑,他連忙扶住椅背,恍恍惚惚聽到有人說話,“先別動,休息一下,你暈血了。”
他嘴唇翕動兩下,想要說話,但是聲音就像卡在了喉嚨里面,怎么也說不出來,眼皮漲得厲害,然后,緩緩地,合上了雙眼。
撲通一聲,他栽倒在了椅子上。
紀云翰緩緩張開雙眼,耀眼的亮光刺得他的雙眼酸疼,條件反射地閉上,然后又緩緩睜開,耳畔傳來小護士溫柔的聲音,“啊,你醒了啊,你突然昏倒,把我們嚇了一跳呢!”
他轉(zhuǎn)過頭,望著站在床頭的小護士,怔怔道,“我昏倒了?”
小護士眼睛彎了彎,“是啊,你昏倒了,已經(jīng)睡了兩個小時了呢。你還好吧?要不要通知你的家人?”
“我沒事,不用通知我的家人。”紀云翰覺得渾身麻麻的,就好像通過電一般,屁股后面某個部位還有點刺痛,他扶著額頭坐了起來,緩緩下地,當他站到地面的時候,屁股后面又狠狠痛了一下,估計是不小心牽扯到了。奇怪,他又沒有打針,怎么會屁股痛?
他疑惑地望著小護士,“在我昏迷之后,你們是不是對我做過什么?”
小護士眼睛快速地眨了眨,“我們只是把你抬到了病床-上,怎么了?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紀云翰臉頰一紅,總不能當著女孩子說他屁股痛吧!或許是自己睡太久,硌到屁股了吧!他搖了搖頭,“沒事了。我什么時候可以收到血液報告?”
“三天之后,我們會郵寄到你家里的?!?br/>
“好,謝謝,再見?!?br/>
他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看到姐姐打來的電話,連忙撥過去,“老姐,你剛才找我,有事嗎?”
接到他的電話時,紀雨綺的汽車剛好停在醫(yī)院停車場,她一邊推開車門下車,一邊說道,“阿翰,我剛好在醫(yī)院周圍,所以接你一起回家,你現(xiàn)在做完檢查了嗎?”
“已經(jīng)做完了,我現(xiàn)在正打算下去?!?br/>
“那好,我在醫(yī)院的花園里面等你,你趕緊下來吧?!?br/>
紀雨綺掛斷電話,在醫(yī)院的花園里閑逛,兩個抱著文件夾的漂亮護士說說笑笑的走來,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護士小聲說道,“你還不知道吧,姓陸的那位領(lǐng)導,他的兒子轉(zhuǎn)到我們醫(yī)院了?!?br/>
“你說的是陸建峰?天啦,他的兒子得什么病了?怎么沒有聽到新聞提起?”
“你傻了吧,陸建峰是什么人,保密工作肯定要做好,怎么能讓媒體知道他兒子患病的事情呢?不過話說回來,他兒子運氣還真好,患了急性白血病,剛轉(zhuǎn)到我們醫(yī)院,就有志愿者愿意捐獻骨髓,這不,聽說今天就能進行骨髓移植手術(shù)了?!?br/>
“嘖嘖,那位志愿者,該不會是沖著人家的權(quán)力去的吧,只要捐獻骨髓,就是陸家的恩人了,以后不就跟陸家的人扯上關(guān)系了。”
“別瞎說,那位志愿者,來頭也不小呢!”那個戴眼鏡的護士湊到同伴的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同伴立刻尖叫起來,“什么,捐獻者是紀家的人?”
“噓,小聲一點,你要害死我??!這種事情可是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你記住,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啊!”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我的嘴很緊的……”
兩個小護士的談話聲漸漸遠去,背影越來越遠,紀雨綺從樹后閃身而出,臉色陰沉得厲害,腦中不斷浮現(xiàn)著不同的畫面:
“阿翰,如果你紫蘇姐得了白血病,你愿意捐獻骨髓給她嗎?”
“如果是陌生人呢?你會捐獻嗎?”
“倒霉死了,你們的體檢報告都沒有問題,唯獨我的,說是血液樣本搞錯了,讓我重新抽血檢查……”
“什么,捐獻者是紀家的人?”
數(shù)個聲音在耳畔回響,不同的畫面在腦海里縈繞,紀雨綺臉色越來越難看,漆黑的眼睛里迸發(fā)出仇恨的光芒,她緊緊握著拳頭,全身釋放出冷厲的氣息,令靠近她的人,都忍不住寒戰(zhàn)。
紀云翰找到她的時候,被她陰狠的眼神嚇了一跳,加快步伐走到她面前,關(guān)切道,“老姐,你怎么了?沒事吧?”
紀雨綺突然轉(zhuǎn)頭看他,她的眼神,復(fù)雜無比,有悔恨,有懊惱,還有恐懼,他莫名地摸摸鼻子,“老姐,你到底怎么了?難道是我未來的姐夫惹你生氣了?”
她突然一把將他抱住,雙臂緊緊扣在他的后背上,聲音里面夾雜著痛苦,“對不起,阿翰,是我太大意了!”
“姐……”
她沒有說話,過了許久,她緩緩松開他,凝望著他的雙眼,神情嚴肅,“阿翰,在你檢查的時候,是不是發(fā)生過什么奇怪的事情?”
紀云翰撓撓頭,訕笑,“對啊,我好像暈血,當時護士小姐遞給我一杯糖水,沒想到喝了之后,還是昏迷了,據(jù)她說,我躺了兩個多小時?!?br/>
糖水?昏迷?紀雨綺目光一凜,沉聲道,“除此之外呢,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