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長發(fā)上流淌著星星點點的清光碎影,南醉生聽完南浮生方才說的那一番話,心中說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兒,只感覺令她酸澀惆悵的很:“……這與親手殺了與他兩情相悅的妻子,有什么區(qū)別嗎?”
心煩意亂之下,她執(zhí)起白玉勺既優(yōu)雅且緩慢的攪動著碧色瑩瑩的碧梗米燕窩粥,原本靜靜凝滯在白玉碗內的半碗碧玉隨著南醉生的動作渲染出流痕,顆顆瑩潤飽滿的碧梗米像極了被揉碎的一捧翡翠碎晶,流露出清雅怡然的光彩。
“沒有區(qū)別。”南浮生答復的言簡意賅,
攥握著白玉勺的纖長玉指微微凝滯了一瞬,南醉生垂下纖濃睫羽,眼瞼處氤氳著扇形的幽深暗影,悄無聲息的遮掩住她墨眸里的悲傷與難過,以及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掙扎與嘆惋。
南浮生又怎么會察覺不到她的情緒變化呢?
他握住南醉生攥著白玉勺的柔荑,果不其然,包裹掌心內的柔荑冰涼入骨,仿佛這只秀窄修長的柔荑是美玉精雕而成的藝術品,除了瑩潤無瑕的美玉輝澤,沒有一絲半毫的溫暖觸感。
南浮生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道:“美人與皇權,孰輕孰重?”
聽到這句話,南醉生睫羽微顫,只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冰冷凝滯了一瞬,卻又在下一秒重新溫暖流淌起來。
“……我明白了?!彼蚓o淡紅色的唇瓣,靡顏膩理的眉目間浸染著琉璃宮燈的淡金輝澤,愈發(fā)映襯的那雙墨眸宛若夜幕星河里的沉璧般熠熠生輝。
俊美無儔的容顏與貝闕珠宮的富麗堂皇交相輝映間,帶給南浮生一種宛若神祗般的尊貴風華,他握住南醉生冰冷的一雙柔荑,寬厚略微粗糙的掌心里溫暖炙熱極了:“不,你還是不明白。”
鳳眸眼尾處淺淺勾勒著的宮燈輝澤為南浮生整個人平添華麗魅惑的風采,他凝眸注視著南醉生仙姿佚貌的容顏,刻意將聲線放輕放柔,用最溫柔的語調緩緩闡述出最冷酷的現(xiàn)實:“君王在意的不僅僅是皇權尊位,還有整個國家,櫻國里的子民是否能夠安居樂業(yè),全都建立在君王是否英明勤政的基礎上,若是君王整日里耽于情愛,那么櫻國離覆滅之日也就不遠了。”
絲綢披帛順著玉臂迤邐委地,南醉生垂眸望著白玉碗內早已冷透了的碧梗米燕窩粥,原本柔婉清泠的聲線在此刻聽來充滿著悲傷,仿佛古琴上逐漸低迷流落下去的尾音:“可是……皇后殿下是無辜的啊?!?br/>
仿佛知道南醉生會這樣說,南浮生勾起淡色薄唇,笑的魅惑眾生:“傻丫頭,你難道忘記了,她已經是至尊至貴的皇后殿下了嗎?”
南醉生聞言,有些呆滯了。
至尊至貴的皇后殿下有多么尊榮輝耀,自是不必過多言說,單單是那一襲刺繡著繁復鳳紋的碧色宮裙,便需要耗費數(shù)十名繡娘長達半年的時間精力,才能用月白色流金的孔雀羽線刺繡出如此華貴奢靡的,整整十二幅裙簾垂墜著的碧色鳳凰長裙。
那么作為代價,作為享受著獨屬于皇后殿下尊榮輝耀的代價---君王身邊那些珠環(huán)翠繞,云鬢珠搖又算得了什么呢?
思慮至此,南醉生垂眸清淺一笑。
皇室,果然是世間最為奢靡富麗,但也最為冰冷殘酷的地方。
這座黃金珠玉堆砌而成的金絲囚籠里,埋葬著無數(shù)美人的癡心妄想,也埋葬著無數(shù)美人的繁華綺夢。
輝煌如日月的天子便是親手埋葬這些美人們的裁決者,他坐擁江山的同時亦可以享受珠環(huán)翠繞的浮華,若是這些作為籌碼,亦或者賭注的女子被家族舍棄掉了,沒有任何可以權衡政事的利益價值了,那么曾經寵愛她們的君王便會毫不留情的斬斷纏綿繾綣的情絲。
繁華綺夢,也只能是浮華一夢而已。
皇后殿下,也只能是皇后殿下而已。
至于君王,也只能是雨露均沾,恩威并施:更兼之斷情絕愛,高處獨寒。
牡丹織錦暗紋地毯上的十八名舞姬迤邐著輕薄透光的柔紗水袖瑟瑟發(fā)抖,宛若斷線明珠般的眼淚一滴又一滴的砸落在暗紅地毯上,金線刺繡著的繁麗牡丹暗紋里流動著瑩瑩生輝的淚水,一時間惹得席間許多權貴男子亦是我見猶憐。
璀璨輝耀,且奢貴靡麗至極的鎏金玉磚照耀著整座宮殿的光華燦爛,麗皇妃跪在冰冷刺骨的漢白玉磚石上,凝視著皇貴妃殿下的目光狠戾陰毒至極,當皇后殿下高貴悠然的緩緩說出那名紫衣女侍的身份所屬后,她可以清晰察覺到君王瞬間晦暗下的眸光。
顯而易見,這是君王心生疑竇的危險信號。
試問一名敢在宮廷盛宴上堂而皇之當眾責打紫衣女侍,且責打的還是侍奉皇貴妃殿下身側的紫衣女侍的皇妃,日后又怎會不對皇后殿下生出僭越之心?
對待高了兩級的皇貴妃殿下尚且如此囂張跋扈,就更不要提尊為眾妃之首的皇后殿下了。
映入麗皇妃眼簾的是澄碧色絲綢鳳紋宮裙的層疊裙擺,月白色孔雀羽線摻三根金線精心刺繡而成的鳳凰活靈活現(xiàn),栩栩如生,麗皇妃凝視著站在眼前一襲尊貴威儀的皇后殿下,只感覺此時此刻的自己是如此卑微低賤,且狼狽不堪。
皇后殿下垂眸俯視著跪伏在地的麗皇妃,只見這名素來艷光奪目的皇妃在此刻顯然是狼狽卑微至極的,她靜靜看了麗皇妃片刻,直將對方看得背脊發(fā)寒,這才朱唇微啟,柔聲赦免了麗皇妃的跪伏姿態(tài):“起來吧?!?br/>
“臣妾謝過皇后殿下。”麗皇妃聞言神態(tài)恭敬的叩首道謝后,這才小心翼翼的站起身。跪久了的膝蓋骨傳來針刺一般的疼痛,搖搖欲墜的身軀廢了好大的勁兒才勉強保持住優(yōu)雅得體的儀態(tài),但是浸入肌理間的寒意依舊令麗皇妃感到苦不堪言。
不得不說,如今的麗皇妃倒是流露出一番別樣的弱柳扶風姿態(tài),華冠麗服的皇貴妃殿下輕輕搖著玉指間的孔雀羽扇,碧彩閃爍的雀翎里若隱若現(xiàn)的流露出嫣紅欲滴的唇瓣:“真是矯情?!?br/>
她凝眸注視著容色蒼白的麗皇妃,言辭間難掩諷刺。
聽到皇貴妃殿下如此毫不遮掩的諷刺,麗皇妃的家族親眷們紛紛暗自攥緊了拳頭,尤其是那名容貌端麗的美婦人,她看著自己素來寵愛縱容的小女兒被一名不過是宮廷舞姬出身的卑賤女子如此堂而皇之的諷刺羞辱,只感覺憤怒的火焰幾欲焚穿她的胸膛。
高高在上,冠冕華麗的君王聞言依舊沒有說些什么,更沒有斥責皇貴妃的言辭不妥,畢竟麗皇妃的舉止行為已然觸犯了他的底線,驚擾了宮廷盛宴上的眾位貴賓不說,還如此囂張跋扈的責打侍奉皇貴妃殿下身側的紫衣女侍。
皇后殿下儀態(tài)萬方的站在鎏金玉磚上,她垂眸仔細端量著那名捂住臉頰的紫衣女侍,只見這名女侍雖然神態(tài)舉止間頗為流露出些小心機,但是拋去這些,她的種種行為倒是像極了背后有人指點,否則斷不能做的如此滴水不漏。
只是闔宮內妃子之間的明爭暗斗她素來不喜參與理會,任由她們去互相陷害,當做玩鬧去看也就罷了。但是在宮廷盛宴上做出公然責打紫衣女侍的舉止,實在是失了皇家威儀與風范,辱沒了麗皇妃的妃子身份。
宴席間的皇親貴胄,權臣貴族們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好戲,往年的宮廷盛宴亦是是非多,波折多,不成想今年照舊如此。麗皇妃的家族親眷們皆是感到背脊發(fā)寒,他們惶恐不安的望向殿內垂首站立的麗皇妃,只感覺今日之事斷不能如此善了。
君王俯視著眾人或優(yōu)雅從容,或惶恐不安,或嘲諷譏諷的神情,微微垂下星眸望向手中雕花金盞內的琥珀色美酒。
與其說這是一場宮廷盛宴,還不如說是一場折斷羽翼的盛宴。
權勢漸盛的麗皇妃家族越來越囂張跋扈,若是再任由他們繁榮昌盛下去,怕是遲早會有一天不將皇親宗室放在眼里。
藏著鋒利爪牙的老虎,可不是君王最看重的左膀右臂啊……
潔白細膩的象牙扇骨上淺淺攀折著一株玉蘭花,玉貴妃微微傾下羽扇,半遮半掩住勾起的朱唇,淺棕色瞳仁里仿若流淌著琥珀色的琉璃:“是啊,臣妾仔細瞧了瞧,這名紫衣女侍不是侍奉皇貴妃殿下身側的嗎?怎么忽然間就被麗皇妃打了一巴掌,欺辱成這副模樣?”
清淺如水的語調闡述出對麗皇妃最為不利的話語,玉貴妃最喜歡在此刻煽風點火,火上澆油:更喜歡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麗皇妃憤怒不甘,卻又無可奈何的扭曲神情。
難怪麗皇妃素來喜歡恃強凌弱,這種將妃子踩在腳下來回碾磨欺辱的感覺,真是如同杯中美酒般一樣令人迷醉。只不過玉貴妃不是心性殘忍之人,若不是麗皇妃平日里總是欺辱諷刺她,她也不會如此步步緊逼。
水晶燈簾的璀璨華光絲絲縷縷折射在貝闕珠宮內,端坐席間的貴婦千金們搖曳著云鬟霧鬢間的金簪珠釵,聞言紛紛向麗皇妃投去打量猜疑的目光。
皇貴妃畢竟是能擔得起一聲‘殿下’敬稱的尊貴品階,而麗皇妃之上還有著玉貴妃,玉貴妃尚且如此溫柔嫻淑,憑什么麗皇妃就如此囂張跋扈?
居然敢在宮廷盛宴上公然責打侍奉皇貴妃殿下的紫衣女侍。
思慮至此,眾人的目光齊齊停留在那名紫衣女侍的身上,只見那名紫衣女侍楚楚可憐的跪在鎏金玉磚上,清秀容顏左側浮現(xiàn)出一個紅腫猙獰的巴掌印,硬生生破壞了這一張原本秀麗清雅的容顏,令人見之便心生憐憫,更多的還是對麗皇妃的憤怒與不滿。
察覺到權臣貴族,貴婦千金們對自己投來的打量目光,紫衣女侍愈發(fā)哭泣的楚楚可憐,她微微頷首捂住左臉,指縫間‘不經意’透露出紅腫猙獰的掌印,這種半遮半掩的弱柳扶風姿態(tài)最能激發(fā)人心中的憐憫同情。
果不其然,下一秒宴席間便紛紛指責起麗皇妃行為舉止不端,有失皇室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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