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義士24
一夜好睡的申屠賈，被一陣喧鬧聲驚醒。
天光已經(jīng)大亮了，牢頭手中搖著一串巨大的鑰匙，面上布滿興奮的紅光，大踏著步子走進(jìn)牢中。
與申屠賈一同被關(guān)押在牢房的十幾名犯人，被獄卒推推搡搡地押了出去。隨后趕來的幾個獄卒，手中拿著水桶、苕帚等物，將所有的牢房都打掃得干干凈凈。接著，牢頭兒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個手提的熏香爐，他帶領(lǐng)著眾獄卒在每一間牢房中都走了一遍，似乎是在舉行什么古怪的儀式。
申屠賈聽人講過，每到秋天處決犯人之前，死牢中都會舉行類似的儀式，為的是祈求獄神狴犴，保佑牢中一切平安，不要出現(xiàn)瘐死或越獄的事情。奇怪的是，現(xiàn)在是夏季，獄中出現(xiàn)這樣的事情非同尋常。
依照大唐律法，只有謀逆和惡逆兩類大罪才會不待秋決，一旦刑部定讞，大理寺復(fù)審之后，隨時都可將人犯明正典刑。
原本這牢中只有申屠賈一人有這樣的榮幸，看起來今日要有一大批人給他做伴了。
不用問，積蓄了幾年的力量，終于在昨天夜里暴發(fā)了，但不知誰是勝者。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最先被押進(jìn)牢中的是新興王李晉和檢校中書令崔寔，到了中午的時候，又陸續(xù)押進(jìn)來十幾個人。這些人中，有些人申屠賈曾見過，有些他根本不認(rèn)識。
最后被押來的是那個胡僧慧范，關(guān)在了申屠賈的隔壁。申屠賈對面牢房中關(guān)押的則是崔寔。
對于太平公主親信的武將，申屠賈沒有太多的印象，但她最親信的幾位宰相，申屠賈卻都見過。他感到奇怪的是，這伙人中少了蕭至忠、岑義和竇懷貞。別人也就罷了，竇懷貞是太平公主面前一等一的
紅人兒，少了他就太不應(yīng)該了。
午飯開了出來，對于死囚，牢中的伙食不能算差，這一點(diǎn)申屠賈在昨晚便有體會。今天牢中新到的客人多是朝中的顯貴，這正是牢頭發(fā)財?shù)娜兆?。雖然事起倉促，這餐午飯竟也是有魚有肉。唯一不同的是，對面牢中的崔中書令并沒有戴刑具，甚至還有一張小小的食案，而申屠賈這等危險的刺客卻只能馱著巨大的木枷，趴在地上慢慢享用了。
“去弄壇酒來，給每人一壺?！边@是一個年輕的聲音，似是新興王李晉在吩咐獄卒。
“都這會兒了，還喝哪門子的酒？”有個激憤的聲音不滿道。
“不喝酒干什么？左右不過是個死，怕得這個熊樣?！崩顣x似是有一肚子的不滿意，正好借機(jī)會發(fā)泄出來，“平日里的本事都到哪去了？在興道坊里說三道四的，到了這里還想說說道道，想什么?。窟€有，我得問一句，是哪個混賬王八蛋推薦的李重渙？”
申屠賈豎起了耳朵，他急切地想知道恩人的消息，盡管現(xiàn)在恩人一定已經(jīng)將他當(dāng)成了一個忘恩負(fù)義之徒，恨之入骨了。
牢中卻是一片死一樣的沉寂，沒有人回答李晉的問題。申屠賈心想，這些家伙都是老謀深算，只要此時沉得住氣，也許能有機(jī)會把自己從這群必死的人中解脫出來。
“還有竇懷貞那個老混蛋，讓他在外邊接應(yīng)，一看勢頭不對，他竟逃進(jìn)官溝里把自己勒死了，虧他有這手段?！崩顣x仍是怒氣不息。
申屠賈見他轉(zhuǎn)移了話題，心中有些焦躁，忙問：“李重渙怎么了？”
“這個反復(fù)無常的小人，提起他來我就有氣。也是老天有眼，讓這家伙遭了報應(yīng)，給竇懷貞的家將打死了?！?br/>
聽到李重渙已死的消息，申屠賈并沒有傷心欲絕。恩人先于他死去，這早就在申屠賈的報恩計劃中有所設(shè)計，唯一不同的是，恩人沒有給他留下什么未竟的事業(yè)，在這一點(diǎn)上，申屠賈才真正感到了絕望。
申屠賈這一生，就仿佛是一個不知道目的地的水手，只是借助前
面船上的桅燈為他引路。突然間，濃霧散盡，天光大亮，前面引路的船卻不見了。當(dāng)他舉目四望時，四面只有海水，他不知自己要到何處去，更不知身在何方。
也許，當(dāng)一個人終于失去了生存的意義時，死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而且，令人可喜的是，申屠賈不必去經(jīng)歷自殺的可怕，被押往東市斬首可以免去自殺在他心中造成的羞辱和壓力。
燙好的酒被送來了，李晉請客，每人滿滿的一大壺。申屠賈名廚的鼻子隔著老遠(yuǎn)便嗅出，這是上好的陳年佳釀。
這獄中似是早便準(zhǔn)備著接待這么一批有錢的貴客，若真如此，那在這獄中必有高人隱居，他竟能料到會有人喝得起這么昂貴的瓊漿。這種酒在長安城中，只在最高級的酒樓才會有，而且一壇要幾十緡銅錢，價值相當(dāng)于五口之家一年葷素兼?zhèn)涞暮蔑埐恕?br/>
想通了自己的出路，申屠賈的頭腦又恢復(fù)了往日的靈活，只是多了些玩世不恭的味道。即使如此，畢竟時日無多了！申屠賈很想大叫幾聲。他真的毫無顧忌地大聲喊叫起來，至于喊出來的是什么內(nèi)容，已經(jīng)無所謂了。他也許是在痛罵，也許是在大唱情歌，誰會介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