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艾森一步一步，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了墓園。
是傍晚。我和艾森站在了蘇繁瑜的墓碑前。
我挖開了墓碑。在我的墓碑之下，是一個空了的骨灰盒。
艾森把裝有我的尸體的布袋，平放在墓碑前，拿出了離開通靈街時向一個年長的通靈師借來的制火符咒。我們從墓園里搜集了一些干樹枝和枯樹葉。
是艾森點燃了火，為了不引起守墓人的注意，艾森以墓碑為圓心，劃出了一個直徑十米的圓。不在這個范圍的人是看不見我們的。
火舌‘舔’舐著干枯的樹枝、樹葉，裝著尸體的布袋瞬間就被燒沒了，在大火中可以看見尸體的四肢被火燒得收縮、翹起，過了一會兒，四肢從關(guān)節(jié)的部位脫落。我很認(rèn)真、很認(rèn)真地看。
“阿粟？”艾森試探著叫我的名字。
我的視線并沒有從燃燒著的尸體上挪開，“我在?！?br/>
一陣沉默。煙熏得眼睛有些疼痛。我干脆坐在了墓碑上，‘揉’著眼睛，緩解眼睛的疲勞。
“阿粟?！?br/>
“嗯。我在這里。”
艾森的身高剛好可以夠到我的頭，他像上次一樣，輕輕地拍著我的頭。就像是哄小嬰兒入睡的節(jié)奏。
我想笑，也想哭。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想。
尸體已經(jīng)完全被火焰吞噬了，只看得見熊熊的烈火，早就看不見尸體的蹤影。
望著那一堆火焰，視線突然模糊了，好像有水溢滿了我的眼眶。我昂首看著艾森。抱住了艾森，然后不知何故地大哭起來。
什么都不為。只是突然想哭了。
后來，不知道燒了多久，尸體被燒成了灰和碎塊兒?；鹧鏉u漸地小了，卻冒出了濃煙。
最后火焰完全熄滅了。尸體被火化成灰黑‘色’的灰和碎塊兒，我和艾森就這么看著。誰也沒有說話。
是到了凌晨吧？我爬過去，翻著自己的骨灰，還是溫?zé)岬?。因為條件有限，我沒有辦法把它們都變成灰，只好將就一下了。
原來的骨灰盒是空的，正好可以用來放我的骨灰。小心地用雙手把骨灰攏在一起，捧起一捧捧的骨灰，放進(jìn)了骨灰盒。我盡量把骨灰都裝進(jìn)骨灰盒里，但還是會有遺下的一些細(xì)微的小粉末。
最后再蓋上骨灰盒。石頭的地板的粗糙不平的表面還殘留了一些灰‘色’。我俯下身，深吸一口氣，對著那些無法裝入骨灰盒的骨灰吹了一口氣，灰‘蒙’‘蒙’的小顆粒飄散在我的眼前的空氣之中。
它們在空中漂浮，飛舞，落下，最后消失于這片土地。
是艾森幫我埋好了骨灰盒。我看著骨灰盒被艾森放進(jìn)‘洞’，然后將泥土拂在骨灰盒上，檀香木的盒子被泥土一點一點地掩藏。艾森在用土掩好骨灰盒后，我拍實了泥土。
“艾森，我們回家吧?！蔽肄D(zhuǎn)身離開。
身后似乎有什么動靜，我轉(zhuǎn)頭。“艾森？”
和我想的一樣，艾森在我背后，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林筱。
林筱的手指上都沾滿了血，此時她和艾森站在一起。
艾森看著林筱：“我并不認(rèn)識你?！?br/>
林筱一臉平靜地看著艾森：“我知道。不過你必須消失?！?br/>
“艾森！”我害怕地喊出聲來。
林筱的語氣很平靜，同時也很決絕。我真的害怕了。
我想靠近艾森，卻發(fā)現(xiàn)不知在什么時候，艾森和林筱站在了兩個褐‘色’的圓形中。我無法觸碰到他們兩個。
“艾森，你走出來，走出那個圈。”我緊盯著淡然的林筱。
艾森笑了：“沒有用的，阿粟，這是血陣......”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也站在圈里的林筱說：“你瘋了，林筱。”
林筱扶了扶她的眼鏡，禮貌地沖我微笑說：“我沒有瘋。開啟血陣，讓艾森在第一縷陽光照‘射’在大地上時消失。這是我的任務(wù)?！?br/>
我驚恐地捂住了嘴。通靈師的血陣。如果進(jìn)入了血陣，是必死無疑的。不過，運用血陣的代價相當(dāng)慘重，發(fā)動血陣者，必須承受和進(jìn)入血陣者相同的下場。
艾森笑得燦爛：“我需要一個理由，為什么害我？”
“什么放屁的理由！林筱你最好趕快解開血陣，如果艾森有什么事，你也是活不了的?！鼻榫w有些失控。如果艾森消失......如果這個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孩子消失了......
艾森不可以有事。他怎么可以有事。他怎么敢有事。
林筱沒有回答我。只是面無表情。
我沖過去，企圖把艾森從血陣?yán)锢鰜??？墒牵遗霾坏剿?br/>
“艾森你想想辦法??！你不是已經(jīng)死了八十年嗎？你不是很聰明嗎？你不是博學(xué)多識嗎？你......不是學(xué)界泰斗嗎？你不是.......滿腹經(jīng)綸嗎？”我不自覺得哽咽。
“林筱，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解開吧！你放了艾森好不好？林筱......”我淚流滿面。
艾森坐在了圓圈里，笑著看著我說：“阿粟，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你陪我說話吧。”
我看著坐在圓圈里的小孩，模仿艾森以前對我說話的語氣對他說：“不要這么笑！丑死了......不許笑.....”
艾森裝作很生氣的樣子吼我：“你這個沒大沒小的死丫頭！我的年齡都可以當(dāng)你的爺爺了！你居然敢這樣跟長輩說話！”
“艾森的表演很夸張、很滑稽、很‘逼’真、很好笑......哈哈！哈哈！”我笑著，笑著，淚腺卻是像壞了一樣，不停地流眼淚。
“阿粟，不要哭?！卑J(rèn)真地看著我。
我“呵呵”一笑，對認(rèn)真的艾森翻了一個白眼說：“都說了，我沒有哭，我只是流眼淚了?！蔽乙蛔忠蛔?，緩緩地吐出，每一個字都敲在我的心上。
“阿粟，你將來有什么打算？”艾森再次問我。
終于知道什么叫心痛到不能呼吸。
“等一切都結(jié)束了，我們離開這里。我們在森林里建小木屋。我們在屋子前面種滿白‘色’的罌粟。我們每天一起去看‘日’出。我們在雨后一起飛到彩虹上。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去渡湖......”我哭著說，淚水再次模糊了眼。
“阿粟，理智一點。你的未來里......沒有我”艾森打斷了我的話。
“你才是騙子。你騙我答應(yīng)了這些，讓我以為真的會實現(xiàn)，然后又扔下我一個人。你還說‘不會再有刀從你背后捅來的，你背后還有我?！绻悴辉诹?.....如果，你不在了，有刀從我背后捅來，我該怎么辦！你不在了，我遇到危險，我怎么辦啊！艾森，你不可以消失，不可以的......”我怎么能理智，我怎么能對你的消失理智。
“林筱！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煮?！你看著我！”我歇斯底里地沖安靜的林筱喊叫。
本來閉著眼睛的林筱在聽見我的話后睜開了眼說：“讓你痛苦。我的本意就是讓你痛苦。”
我和艾森都瞪大了眼，看著林筱。
艾森狠厲地說：“是誰指使你的？”
林筱又閉上了眼。
“我求求你了，不要讓艾森消失。有什么恩怨你沖著我來，不要讓艾森消失。林筱！你只是想讓我痛苦，不要......”我哀求著林筱。
“阿粟！不許哭！”艾森嚴(yán)厲地命令。
艾森接著說：“以后我不在了，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你要盡快地找到一個值得信任的伙伴，讓自己變得強(qiáng)大。如果只剩下你一個人，危險的時候就沒有人會提醒你。如果只剩下你一個人，受傷的時候就沒有人會幫你包扎。如果只剩下你一個人，遇到困難的時候就沒有人會幫你想辦法。如果只剩下你一個人，我會很掛念你的?！?br/>
我的淚水像決堤的洪水。
“艾森?！?br/>
“嗯。”
“艾森。”
“嗯。”
“艾森。”
“嗯。”
“艾森。”
“嗯?！?br/>
“艾森?！?br/>
“嗯。阿粟。”
“我在，艾森?！?br/>
艾森又笑了：“你要答應(yīng)我?！?br/>
我?guī)е耷徽f：“什么?。俊?br/>
“一會兒笑著陪我迎接‘日’出，好不好？”艾森的語氣一如上一次。
“好?！?br/>
“以后不要再受傷，要學(xué)會保護(hù)自己，好不好？”
“好?！?br/>
“無論什么時候，都要堅強(qiáng)地走下去，好不好？”
“好?！?br/>
“永遠(yuǎn)不放棄希望，好不好？”
“好?！?br/>
“我消失后，忘記我，好不好？”
我哭得一塌糊涂，含糊地說：“當(dāng)然好了。可是我怎么忘?。磕愫懿灰樀刭囋谖业挠洃浝锪??！?br/>
艾森笑了，輕聲說：“是嗎？”
林筱出聲提醒：“注意點兒時間?？炖杳髁??！?br/>
我慌‘亂’地捂住了臉：“怎么辦?。“?，我有一大堆的話要對你說，怎么辦??！”
眼淚從指縫滴落在地上。我以為我和艾森可以一直不分開，我以為，我以為......
艾森溫柔地說：“不要說了，我都感覺到了?，F(xiàn)在聽我說。我們就這樣吧?！?br/>
“我舍不得你，阿粟。我沒有忘記我們之前的約定，一個字都沒有。但是我被迫要消失，這是我們無法左右的事。你要小心那個指使林筱，一心想要你痛苦的人。要找到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不要一個人去背負(fù)一切。”艾森注視著我。
黎明快要來到了。
艾森和林筱都泛出了紅光。我看著這些變化，無能為力，我看著艾森，不停地?fù)u頭。
想起了答應(yīng)艾森的話，我要笑著陪他迎接‘日’出。我趕緊抹干眼淚，沖艾森笑得無比燦爛。
“對。就是這樣。不要哭，要一直笑哦。”艾森也笑得燦爛。
我看著他，感覺有什么東西攥緊了我的心臟，攥得很疼。
林筱看著我說：“我不后悔。只是有些惋惜。”
艾森溫柔地說：“阿粟，你要過得幸?？鞓罚恢倍己煤玫?.....”
陽光沐浴著大地，沐浴著大地上的我們。
他和林筱都消失了。
艾森消失了。
‘日’出帶來了黎明，同時沖破了黑暗，帶走了我的艾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