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候，薛玉霄會陡然懷疑自己所做的正確之事是否真的正確。不過她知道有一件事她沒有做錯過……傷痕累累受盡折磨的裴飲雪，被她一路珍藏至此，他的身上沒有被世道年輪踐踏的傷痕，沒有受到辱沒和鞭笞。

    梅花抖落一身風(fēng)雪，仍然安穩(wěn)地棲于枝頭。

    當(dāng)夜，紅燭高燒。

    薛玉霄沒有放他去椒房殿，把人留在了她所居的太極宮。這是兩人第二次成婚……不，具體來說應(yīng)該是第一次吧。薛玉霄在門外徘徊了一會兒，從腦海中努力回憶原裝的薛三娘在娶夫的時候做了什么，想要參考參考，然而剛想起來，她就馬上拍了拍腦子。

    不對勁，這是在跟誰學(xué)呢??！那家伙不是捆綁就是鞭打，薛玉霄啊薛玉霄，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對人拔劍時、起兵奪位時、被廢帝所誤之時，她心中都沒有如此明顯的急切跳動。薛玉霄摸了摸門框，閉上眼給自己下了一會兒暗示——親也親了，抱也抱了，成婚這么久……不就是實戰(zhàn)嗎？她熟讀學(xué)習(xí)資料，肯定能得心應(yīng)手。

    她走入門內(nèi)，從如意園搬來的青鏡映照著鳳榻，吉服垂墜在榻上，露出一雙白皙修長的手。

    星夜無聲，恍若初見。

    蘭露柳風(fēng)堆落花（2）

    第86章

    鏡面映照著燭臺。

    昏黃的光暈籠罩住整個寢殿。將艷色的吉服、被褥、帳幔,覆蓋上一層燭影霞光。霞光之下，是他靜謐地坐在榻上的身影。

    她有時會產(chǎn)生一種很不恰當(dāng)?shù)穆?lián)想。裴郎像是一盞燒制出來、寧靜地擺在案上的瓷器，她將他珍存在身邊，只有敲擊時,他才會徐徐的、溫潤地回復(fù)她悅耳的脆響……薛玉霄走到他身前,沒有撩起蓋頭，她在裴飲雪身側(cè)坐下,垂頭拉住他的手。

    兩人的手指極為融合默契地交織在一起,薛玉霄捧起他的手指,在霜白的指節(jié)上摩挲出薄薄的筆繭，還有他時常翻閱賬本摩擦出的痕跡。她將裴飲雪的手拉起來，輕輕地用唇鋒印在他的手背上,低語道：“這件吉服才襯你?！?br/>
    紅衣上繡著鳳凰的圖騰。他摸上去還是那么冰涼，肌膚和氣息都渡過來一層清寒冷意。她的唇印在手背上,像是帶著一層灼燙的火焰,熱度從表面的肌膚深深地潛入進(jìn)骨血當(dāng)中,每一根脈絡(luò)、筋骨，都隨著清淡的一吻被融化掉了,暖烘烘地被焐成一片春日池水。

    他的手指輕微蜷曲起來，隨后又緩緩舒展。裴飲雪拉著她的手挑開蓋頭，艷色從他的墨發(fā)之間飄搖而下。

    薛玉霄認(rèn)真地看著他。

    還是那雙凝如清冰的眼,薛玉霄忽然很想親一親他的眼睛。

    她這么想著,自然也下意識地靠近去這么做。不過在她碰到那雙眼眸之前，他的手便依附過來環(huán)抱住她的腰身,試探地、帶著一點兒小心地輕輕蹭過她的唇角,隨后又點水一般親了一下。

    “妻主……”他低聲喚了一句，“妻主……”

    裴飲雪重復(fù)了一遍,他像是一條柔軟至極的藤蔓，隨著依依的低喚聲攀附上她的身軀。這分明只是很平常的兩句呼喚，他每日都可以叫，可以叫上千千萬萬次，但在灼燒的喜燭之下，這幾個字還是讓人陡然間攥住了心口……他無緣無故的感覺到一股酸澀。

    裴飲雪的手腕勾住她的頸項，撫摸著薛玉霄墨黑的青絲。他輕輕地解開她發(fā)尾上的繩結(jié)，將一股發(fā)絲解落在手中，因為克制嗓音里那點澀意，聲音蒙上一層淡淡的沙啞：“……薛玉霄?！?br/>
    薛玉霄墨眉微挑，抵著他道：“……你身上，好冷啊。”

    她的呼吸落在對方的脖頸上。

    “我以前不覺得自己冷?！彼溃昂闷拗?，你伸手給我暖一暖?！?br/>
    裴飲雪居然能說出這種話。薛玉霄怔了一下，看他立即垂下眼簾，泛紅的眼尾避開燭火紅霞，他伸手解開吉服的衣帶，因為太過緊張、太過投入，他明明很認(rèn)真地解衣，系帶卻還是纏在手指上，半晌都沒有打開。

    薛玉霄并不幫他，只在旁邊凝望著他。這份視線的存在感十分強烈，裴飲雪渾身上下都籠罩在她的目光下，他深深地呼吸，耳尖慢慢熱燙起來，掌心反而攥出了薄薄的汗。

    半晌，他忽然停手。

    “怎么了？”薛玉霄饒有興致地問，“要不要我?guī)湍悖俊?br/>
    裴飲雪抿了抿唇，他的手慢騰騰地摸過來，拉著薛玉霄的手指落在系帶上。這些話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過困難了，他如此矜持、如此含蓄，卻拋棄一切深刻在骨子里的教誨，拋棄他多年修成的冷淡本性，如同撬開自己的蚌殼，將鮮美而易受傷害的柔軟內(nèi)部展現(xiàn)出來。

    甲胄盡碎，他掏出此生不曾示于人前的柔順和愛慕，他的心水淋淋、濕漉漉的，全無防備地放入薛玉霄手心，任她揉捏，這道清透的嗓音已經(jīng)被灼傷了，喑啞得愈發(fā)厲害。

    “妻主……”他說，“幫幫我吧。”

    薛玉霄心中猛地狂跳了一下。

    她咽了一下唾沫，輕而易舉地勾出吉服上的系帶。帶子落在掌中，于是這件鳳凰圖案的外衣也落入榻上，露出他修長白皙的頸項和瘦削的肩。薛玉霄湊過去摸上衣襟的第二重系帶，看起來仿佛很認(rèn)真地繼續(xù)“幫”他，呼吸聲卻逐漸加快，落在與他交頸的相貼之處。

    裴飲雪本能的想躲。但比他的躲避來的更快的，是一種在骨髓中涌動而出的渴望。

    他克制太久、太久的渴望。

    裴飲雪沒有退開，而是主動地蹭了蹭她，衣料摩挲出細(xì)細(xì)的輕響。

    燭影陪伴著他涌動的熱焰，他的肌膚一寸寸地貼上去，仿佛想要將她身上的馥郁香氣留在自己懷中，他閉上眼靠過去親吻她，抵開素齒，放誕地流露出些許低低的哼聲。

    就像是一捧肥沃的土壤潤澤地請她扎根一般。他不會拒絕她的任何事，不會拒絕她的所有、所有。裴飲雪的眼睫掃在她的鼻梁上，兩人糾纏著倒入鳳榻，旁邊是搖曳如鮮紅波紋的床幔，透出燈火盈盈。

    裴飲雪微微仰頭，在薛玉霄起身的瞬間渾身繃緊，下意識地抓住她，說了一句：“不要走……”

    薛玉霄望著他的眼睛，輕聲道：“蠟燭就這么點著么，裴郎，去熄滅蠟燭也不行嗎？”

    裴飲雪搖頭，專注地看著她：“不要……你過來抱我。”

    薛玉霄覺得自己也有些失控了。她大概神思恍惚，否則裴郎怎么會說這樣的話，如此柔情之下，除了遵從之外，腦海中竟然沒有別的選項……她重新俯下身，去延續(xù)兩人未完的那個吻。

    裴飲雪的親近從來都很輕盈，冰冷而又清淡。但這次不同，他滿懷渴望地靠近她、貼在她懷里，幾乎懷抱著一種機心地去引誘她，想讓薛玉霄為他再過分一點、再放肆一點，想要讓天邊明月的光輝只落在他一個人身上，免得他夜夜相望之苦。

    這樣的引誘很快奏效。薛玉霄忍不住貼住他的側(cè)頸，掌心抵著跳動的動脈，她埋頭在他的肩上，指間逐漸收攏起來，在霜白的肌膚上叩出些許痕跡。

    裴飲雪還是沒有躲，禁錮扼制住他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囚籠。

    薛玉霄低頭咬了他一口，在脖頸上印出淺紅的痕跡。她咬過之后才醒悟，忽然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她抬起眼，見到裴飲雪墨黑水潤的眼眸，呼吸微滯，她情不自禁地觸碰那片紅痕，卻聽到他說：“沒關(guān)系?！?br/>
    “有一點痛，是沒關(guān)系的?！迸犸嬔┍е?，從睫羽邊溢下眼淚，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就像是那個千秋宴之后的風(fēng)雨夜一樣，他不明白自己的眼淚從何而來，但她的懷里，他可以安心地變得脆弱、變得容易被擊潰，他可以掀開傷口，讓她看到自己此生受過的所有疼痛，“只要你在就好了……只要你握著我的手，就算很痛也沒關(guān)系?！?br/>
    “……完全在說傻話?！毖τ裣龅吐暤溃拔以趺磿菢影?。”

    裴飲雪將眼淚蹭在她的衣衫上，帶著哽咽地輕輕笑了一聲：“就算你把我弄壞也沒事的?！绕鸷ε绿郏腋ε履銜奈疑磉叀Р灰??！?br/>
    這是什么話……這世上最聰明的人，也會在這種時候變得很笨。

    薛玉霄聽得心跳更響，她空咽了一下，抵住他的唇，徹底將他按在下方。紅紗帳幔愈發(fā)地?fù)u動起來，光影依依，室內(nèi)只剩下燭臺上嗶剝的輕響，還有兩人交錯的、愈發(fā)綿延的氣息。

    紅紗之內(nèi)，一只霜白的手攥住她的手指，牽引著她游移而來，觸摸到肌膚上略微粗糲的朱砂。那是東齊男子點在身上的守身砂，是一種冰清玉潔的證明。薛玉霄的掌心貼在朱砂上，直到朱砂脫落在她指間，耳畔響起裴郎混沌的聲息。

    月上中天。

    在最寂靜、最無聲的夜里，翻覆著不可抑制的浪濤。一片沒頂?shù)某彼畬⑷司砣胨?，就這么毫無防備地隨之沉溺了下去。

    紅紗帳內(nèi)，她的手緊緊扣住裴飲雪的手，將他遍布著啃噬齒痕的手指攏回鳳榻，兩人手腕內(nèi)的脈搏交疊在一起，連跳動聲都漸漸相同。

    ……

    次日。

    裴飲雪這么一個非常守時，很有時間觀念的人，居然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他遲遲蘇醒的時候，只記得自己哭了很久。一開始只是因為心中酸澀滿足，到后面就完全不由得他自己了。

    薛玉霄看起來如此正經(jīng)，居然也會有看他被迫流淚的癖好。

    裴飲雪從鳳榻上起身，床頭的喜燭已經(jīng)燒盡，蠟淚凝結(jié)在燈臺上。太極宮外有兩列宮侍等候，因無召而未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些紅腫，眼尾現(xiàn)下還熱熱的。他披了一件衣服起身，見到薛玉霄坐在青銅鏡邊，低頭不知道在看什么。

    裴飲雪才一起身，這點輕微的動靜就把薛玉霄驚醒了，她墨發(fā)蜿蜒地鋪展在脊背上，回首望了他一眼，忽然很是認(rèn)真地上下審視梭巡了一圈兒。

    裴飲雪被她的目光釘在原地，看了看自己。

    薛玉霄的視線轉(zhuǎn)了一圈兒，忽然道：“……你的體力還不錯?！?br/>
    裴飲雪渾身一僵，心說這人怎么一大早就說這種話……現(xiàn)下是一大早么，他不會睡過了吧？

    薛玉霄還嫌不夠驚人，又補了一句：“書上怎么說會昏過去的？”

    裴飲雪面上發(fā)熱，強作鎮(zhèn)定：“什么書居然敢騙陛下?！?br/>
    他走了過來，脖頸上被掐出的紅痕還浮現(xiàn)在外，這點淡淡的印子映照在咽喉之間，與青色的血管相互映照。薛玉霄盯著他的脖子看了一會兒，將手里的書遞過去。

    是一本《宮闈秘史》……他掀開看了一眼撰作者，不出意料是謝四……這家伙脫離皇室身份后反而更猖狂了，黃書也敢寫。

    他不由扶額，帶著一點兒醋意地道：“你信他的。他還常寫夜御數(shù)男的橋段，全無半點郎君的收斂?！?br/>
    “我以為你我都習(xí)慣了呀?！毖τ裣鲂Σ[瞇地道，“要是他書中品評京中士族男子風(fēng)情的詞句為真，那裴郎應(yīng)該勝過許多柔弱之輩，深得我心?！?br/>
    裴飲雪被調(diào)戲了一句，無奈道：“豈有以此隱秘之事……作為夸耀的？”

    薛玉霄的目光慢吞吞地滑下去，不知道又在看哪里了。

    裴飲雪喉結(jié)微動，從青銅鏡前拿起木梳為她篦發(fā)。他攏順薛玉霄的長發(fā)，將衣衫整理得稍微能見人一些，想要開口吩咐人進(jìn)來，然而聲音一旦提高，就難免遮掩不住語調(diào)里哭久了的輕微沙啞之感。

    裴飲雪輕咳一聲，捏了捏嗓子。一旁薛玉霄一派專注乖巧地等他梳頭，毫無開口相助之意。裴飲雪垂首咬了她的唇角，把陛下的唇肉也咬得紅了一塊，低語道：“怎么還為難我。”

    薛玉霄揚眉一笑：“手足無措也很可愛嘛?！闭f著向?qū)嫷钔夥愿懒艘痪洹?br/>
    她一開口，等候在珠簾之外的宮侍打起簾子，魚貫而入，將洗漱的銅盆、布巾、漱口的茶盞……香爐、衣衫等物捧來。內(nèi)廷宮侍都是一些年輕男子，小的也就十五歲，大不過二十余歲，正是男人最稚嫩而清俊的時候。

    宮侍從旁侍奉，等鳳君為陛下挽發(fā)。薛玉霄梳好頭發(fā)，洗漱畢，與裴飲雪用了早膳，吃完飯才想起一事：“如意園西院的那些人，你打算怎么處理？”

    裴飲雪看著她道：“我正要問妻主你啊。唯恐諸位公子是妻主的眷寵之人，做郎君的不敢輕易擺布。”

    薛玉霄一邊喝茶，一邊瞥了他一眼：“說實話?！?br/>
    裴飲雪頓了頓，道：“養(yǎng)著也無妨。要是內(nèi)廷只有我一人，反而太惹眼了。不過是多費幾分糧食，平日里互相解個悶兒?！?br/>
    薛玉霄又問：“真心話？”

    裴飲雪道：“真心話是，這些人在旁邊勾引你、覬覦你的時候，妻主不可以看他們，否則我會覺得你馬上就要拋棄我了——啊，我就跑去跟長兄哭、跟二哥哭，跟司空大人……”

    薛玉霄差點笑出來，她湊過去一把將裴郎抱進(jìn)懷里，揉搓著他的臉，道：“好了。要是有不愿意的，你就低調(diào)準(zhǔn)備一份財產(chǎn)讓他們傍身，送其出宮。一心豈能二用，我真誠懇切地待裴郎就已經(jīng)夠了，怎么能再將心切開分割成幾瓣，對這些人懷有他意呢？跟著我不過是孤身終老?！?br/>
    裴飲雪抓住她的手：“于眾人而言，你可比世間大多數(shù)人都可靠?！?br/>
    薛玉霄細(xì)細(xì)地拂過他的發(fā)絲，低聲道：“……上回來陪都議和的使者，被廢帝之事嚇回去了。鮮卑夏部的書信一封一封地給我發(fā)，窺探之意甚重，又說新的使者已在路上，不日將到?！?br/>
    “她們不是懼怕戰(zhàn)事之族。”裴飲雪很快跟上她的思路，“是因為上一次在徐州、高平郡的慘敗，將拓跋一族嚇得驚疑不定，來繼續(xù)探測虛實，名為議和，實則是想要試探一下你的態(tài)度。一旦你有所軟弱，她們就會立刻故態(tài)復(fù)萌，耀武揚威?！?br/>
    “京兆豈是胡人揚威之地?！毖τ裣鲆馕渡铋L地說了一句，又道，“對了，李將軍功可封侯，此前因為廢帝壓制才沒有冊封。我想要正式下旨冊封她，為她與袁氏嫡子賜婚。”

    “袁意小公子？”裴飲雪想起袁意的舉止形貌，琢磨道，“袁意跟他的親姐姐分外不同，袁冰素來暴戾跋扈，十分張揚，自從被你教訓(xùn)了之后才收斂。袁意卻善解人意，處處可親，不失為良配?！?br/>
    “勞煩裴郎問一問袁公子的意思。確定他的心意，不然我可不好亂點鴛鴦譜啊?！毖τ裣龆诹艘痪洌瑒傁胍鹕碜h事，又忽然轉(zhuǎn)過頭，跟裴飲雪竊竊私語道，“今晚等我回來再睡?！?br/>
    裴飲雪：“……不妨有話直說?！?br/>
    薛玉霄偏不，又道：“多喝點水。嗓子都啞了，叫不出來了。”

    裴飲雪咬了咬齒列，所謂的顏面都被揉成一團(tuán)扔到了地上：“陛下——”

    薛玉霄卻又用力揉搓了他一下，眨眨眼：“叫妻主?！闭f罷便由宮侍更衣，穿上帝服，心情很好地離開寢殿去辦正事。

    始知身是太平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