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歲月的愛情啟示

    人類歷史上有一些特定的重大時刻。茨威格形容過這樣的時刻，，正如“沒有一個藝術(shù)家在他一天的二十四時之內(nèi)始終處于不停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之中；所有那些最具特色、最有生命力的成功之筆往往只產(chǎn)生在難得而又短暫的靈感勃發(fā)的時刻”一樣，歷史上，我們的人類史上，難忘的時刻也不多見，在它出現(xiàn)前，需要一段時間進行醞釀，需要一個發(fā)展的過程，那些漫長無謂的歲月流逝而去，然后它誕生了，像避雷針的尖端集中了整個大氣層的電流，數(shù)不勝數(shù)的事件擠壓在這最短的時間內(nèi)發(fā)作，“對世世代代作出不可改變的決定，它決定著一個人的生死、一個民族的存亡、甚至整個人類的命運”。人類的群星閃耀時

    這一特定的歷史時段在茨威格那里指的還僅是“光輝”時刻值得全人類為之歡欣鼓舞的時刻，那些充滿“污濁”與“罪惡”的歷史時刻也非一日釀就，當它降臨時，一下子迸發(fā)出過多的邪惡，對歷史產(chǎn)生的影響，不亞于那些“光輝”的時刻，這兩種時刻，我把它們統(tǒng)稱為“重的”，以與日常、平淡、無謂的“輕的”歷史時刻相對。

    20世紀的巨變、災難俯拾皆是，尤其對于中國，這種“重的”歷史時刻出現(xiàn)得十分頻繁。在所有重大的時刻之中，最“重的”之一恐怕就是“文革”。

    該世紀80年代初，后來的國家主席曾，從經(jīng)濟上看“文革”使國民經(jīng)濟收入損失五千億元，超過了以往30年來全國固定資產(chǎn)的總和。更可怕的是，冤獄遍地，單是官方統(tǒng)計出來的受害人數(shù)就達0多萬，其中3萬余被迫害致死，身心受到摧殘者不計其數(shù)，而受牽連的超過一億，在精神和文化上，造成了空前巨大而深遠的破壞。

    舉其大者就有偽理想主義陰魂不散，至今仍有“青春無悔”者為它大唱贊歌，培養(yǎng)了一大批宣講血性、權(quán)謀、爭斗、殘忍、功利、狹隘、暴虐、反智、反知，為目的而不擇手段的、朝三暮四的精神痞子和流氓。

    可悲的是，這些人不僅當時覺不到，積極充當著時代的干將，而且即在今日，幾十年過去了，其它方面雖然作出了根性的改觀，但“精神冤獄”還多半被遮蔽著，于是痞性蔓延，流氓成群我們這個民族里的不少人真像已不可救藥

    所以，審視當時的歷史，看看我們到底丟失了哪些良好的精神品性與傳統(tǒng)，仍是必要和重要的事。

    最值得我關心的是“情”“愛”。

    曹雪芹、馮夢龍、金圣嘆諸人，都曾認為我們民族史上有一個宗教，這就是“情教”。落實到文學，也就是通常所的“性靈派”、“自由派”，并在20世紀由張恨水、徐志摩、沈從文、林語堂等一脈承繼。

    但這一脈曾經(jīng)中斷過數(shù)十年，整個50－0年代，我們的文學回避、漠視、扭曲、玷污了人之為人的這一最可寶貴的東西，有關感情的一切全被當成“資產(chǎn)階級”或“資產(chǎn)階級”的情調(diào)，“無產(chǎn)階級”及其后代和它天然絕緣了

    這里圈出了一大塊禁區(qū)，人人像逃避瘟疫一樣地躲著它。女子們也一個個腦筋急轉(zhuǎn)彎地“解放”“開放”，當仁不讓地撐起“半邊天”，連武斗、干活兒都不讓兒男，毫不顧及彼此生理、心理上的差異，結(jié)果許多人受到傷害，那就不再是正劇、喜劇、鬧劇，而是徹底的悲劇、丑劇、惡作劇了

    對于這些，許多人后來醒悟到了，首先出來發(fā)難、清算它們的是文學。分別寫于12、14年的公開的情書靳凡、波動趙振開，即北島，先以手抄的形式出現(xiàn)，于80年代初發(fā)表，和幾乎同時發(fā)表的晚霞消失的時候禮平一道，引起廣泛的爭議與影響，我想原因不僅在于它們獨特的藝術(shù)表現(xiàn)方式，更由于它們觸動了那一人人盡有、個個回避的“禁區(qū)”，尤其觸動了一代青年敏感的神經(jīng)，經(jīng)此真實地再現(xiàn)了動蕩而滅絕人性的社會環(huán)境之對青年人靈魂的擠壓、扭曲與重創(chuàng)。

    這樣的歷史時刻是荒唐的，這樣的歷史時刻更是慘痛的，造成的現(xiàn)實與精神災難尤見其巨

    內(nèi)容上“異”中之“同”這三部有關“情”“愛”的作品，出場的主角全是青年，代表了三類人的不幸遭遇。

    波動的男主角楊訊是一名“政治犯”，因看到民不聊生而帶頭拒交公糧，被判刑15年，幸被革委會主任、他媽媽過去的情人搭救。所以從某方面，他的遭遇是“自作自受”。

    女主角肖凌的父母被紅衛(wèi)兵逼死，她人下鄉(xiāng)勞動，和同時下鄉(xiāng)的一個男子結(jié)合，生下一女，男子回城后，將她們母女遺棄；后來她成為工廠的臨時工，偶然結(jié)識楊訊，兩人相愛。命運里更多地充滿了無賴，不是自己能夠左右的。

    公開的情書不同，它的男主角老久，大學畢業(yè)后分在大山腳下的工廠實驗室，和他的同年人相比，這簡直是天壤之別，因此，他更多地讓人覺得是一位時代寵兒，激情勃發(fā)、浮躁狂妄，不可一世地指點江山，頗令女子心動。

    女主角真真也是大學生，高干之女，文革時家被抄了，人還在上學就被當作“二月逆流”伸向群眾組織的“黑手”，發(fā)配偏僻深山里，當了一名教師，教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東西，所以，她也是一名“政治犯”，只不過不如楊訊幸運，路上無人搭橋拉一把。

    最“得意”也最悲慘、痛苦的是晚霞消失的時候里的男女主角。

    男主角李淮平，出身極佳，爸爸是軍界首長，自己當過紅衛(wèi)兵頭子，“根正苗紅”，一度猖狂橫行，自視是革命干將、“無產(chǎn)階級”真正的接班人，因而整起人來不存一點憐惜之心。他該毫無覺悟，將自己的整人之事很快忘卻，就像今天那些死不悔改的新、老紅衛(wèi)兵們一樣，不料整人時，他發(fā)現(xiàn)他們所整的“敵人”恰恰是自己剛剛愛上的女孩子南珊一家，由此帶來長達十多年的靈魂上的苦痛、折磨倘使不是這樣，倘使他整的是自己并不了解、并不關心的人家，他就不可能有這么高的悟性，帶著一顆懺悔、備受良知折磨的靈魂，度過漫長的無謂人生了相反，他可能會沾沾自喜，當文革被公開定性以后，不定就要裝著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

    是啊，文革整個地毀掉了“我們”那代人，不能正常地學習、戀愛、工作，即使“我”也曾助紂為虐，與“我”所受的損失、傷害相比，那也是微不足道的。

    今天那些叫囂著血脖子精神的舊紅衛(wèi)兵們不正是這樣做了、做著嗎這是悲劇，雙重意義上的悲劇回到晚霞，我們該問一聲，南珊一家為什么挨整原來她爺爺是國民黨起義將領，父母在國外，這樣“復雜”的背景，使他們一直不能抬頭做人，在尚未被想當然地打成一窩“特務”前，全家人早就開始了他們飽受歧視的歷史

    生存環(huán)境嚴酷，南珊打自歲懂事起，就默默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勤苦向?qū)W，心靈、精神向著高遠的世界伸展，連爺爺都感到了這樣做的不正常，但老人家能有什么法子呢

    再后來，文革到了，他們相自被“打倒”，“出身”問題擺在那里，他們理應首當其沖地受到“批判”。南珊受到的待遇則是和弟弟一道下鄉(xiāng)放牧、務農(nóng)。

    因而，從內(nèi)容看，文革中的青年即使很得意，那也是暫時、局部的，其長遠后果無不可痛、可悲、可哀，也應該可痛、可悲、可哀

    他們“最好的”出路，也不過是抱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從軍，如晚霞里的李淮平，此外別無選擇與可能。

    當然，與其從軍是“出路”，不如它是利弊權(quán)衡后的“逃難”，可免下鄉(xiāng)修地球之苦，而非真正出于喜愛這門職業(yè)。

    可是，從軍需要門路，一般人家的子女安能于激烈的競爭里獲勝呢

    所以，那代人的整體是被動的、迷茫的，看不見任何希望的，連愛情都是一片空白。

    情書里倒是還有一位熱情不減的老久，他似乎得到了這種愛情，但它經(jīng)不起追究那是一種畸形、不切實際的“天真”“浪漫”，愛人們投入的熱情是浮夸的。

    這代人欠缺真正的愛情

    形式上“同”中顯“異”

    如果20世紀80年代初，剛剛從“文革”巨大陰影束縛里掙脫出來的人們，通過文學反映生活時帶上了文革時期厚重的歷史內(nèi)容與思考的話，那么，越到后來，距這段不堪回首的歷史越遠，我們的文學變得越來越輕。

    這應該是正常的。日常生活里的平樸、溫馨、悠閑、風趣，是培護健康人性與精神的氣候、土壤；不正常的是越到后來，人們只用學來的西人形式和技巧上的一些皮毛，回避掉苦難的現(xiàn)實，鼓吹、宣稱自己不再承擔什么了。

    這樣，所有“重的”遭受了空前的放逐。

    我們放逐了歷史、真實，歷史、真實同樣放逐了我們

    波動情書晚霞表露出的正是那樣的“重的”，但在形式上卻輕重不一波動寫得輕靈、干凈，舉重若輕；晚霞寫得深刻、厚重，以重寫重；情書則努力凸現(xiàn)起明亮、昂揚的色彩，讓人興盡意滿，感受著含淚的激動，收獲到了“光明”和“喜慶”。

    有意思的是，這三部愛情所揭示的“封閉社會”里的人們，對愛情的態(tài)度和由此形成的人物命運，雖然各各不同，但前后貫穿，就極為自然地合為一個整體，上演出種種荒謬年月里的世風悲歌，百囀千回，飛鳥無盡的悲鳴樣，激蕩著時空。

    “開放”社會卻非如此，那里的愛情大體有兩種。

    一是伴侶式的，反映相愛者長期間的關系，是我們?yōu)槟切┡c我們的生活密不可分的人體驗到的一種鐘愛之情。一是浪漫的愛情，它是短期的，其后期也可能發(fā)展為“伴侶式”愛情，但一開始卻受著的支配，是一種強烈的生理喚起狀態(tài)，是熱切地傾心于另一個人的狀態(tài)。

    “封閉社會”中的愛不限于這些。

    文革這樣一個特殊時期，禁欲主義的封閉性中還夾帶著持續(xù)不斷的政治動蕩，不亞于級地震，土壤里已不宜產(chǎn)生健全的愛。

    所以，波動是一部荒誕悲劇，悲劇主角在各種壓力下不得不選擇分道揚鑣，愛情被絞殺，靈魂在滴血，真實的人生顯得那樣殘酷

    情書的基調(diào)卻很浪漫，像一出喜劇，但它是“荒誕”喜劇，那里的人們選擇“愛情”對象的范圍特別有局限；而由于找不上意中人，多半會匆匆定下一位，即使心中不滿，也只好睜只眼閉只眼。

    至于它的主角老久和真真，他們之間發(fā)生的那種“愛情”，與其是“愛情”，不如是玄想。

    兩個從未見過面的人，經(jīng)一位中間人介紹后，彼此通過寫信“一見鐘情”，而后女方不斷猶豫，男方不斷去信，幫她克服思想“誤區(qū)”和“偏見”，用一些今天來看很浮泛的言辭“服”對方，相信了他不是一個平凡的人物，并認為她也很不平凡，從而讓女子愛上自己，紙片上定終生，可信度大打折扣。

    晚霞中的愛一開始是情竇初開的，因而極其的美，極其的感人。后來，它成為凝固的“理性”，加之戀愛雙方長久分別，12年后見面，成熟和“理性”壓倒了情感，以“貌似”正劇的結(jié)局收場，二人連朋友都做不成了，但拒絕男方的南珊，所提出的那個“理性”理由卻無比蒼白、不堪一擊，因而同樣很難令人滿意。

    不過，它最感動我的也是這一段“理性”文字。

    在這里，南珊大談人生，以為我們在自己一生的各個階段中，對“幸?！钡睦斫獠灰粯印坝啄陼r父母的慈愛，童年時好奇心的滿足，少年時榮譽心的建立，青年時愛情的熱戀，壯年時奮斗的激情，中年時成功的喜悅，老年時受到晚輩的尊敬，以及暮年時回顧全部人生毫無悔恨與羞愧的那種安詳而滿意的心情這一切，構(gòu)成了人生全部的幸福。怎么能人生只有愛情才是最寶貴的幸福呢”

    如果要求不苛刻，那么我們可以認為到這里所都完全正確。但她下面就開始向錯處去了人不可能得到上述所提到的所有幸福，我們常常由于得到這一個而失去下一個，現(xiàn)在，你把青年時代的“幸福一愛情”失去了，那就讓它失去吧。如果還糾纏不休，那你的信念就是“庸弱的信念”，“鮮花失去了，果實比它更好。愛情凋謝了，懷念卻更鼓舞人”。

    這段話錯在哪里呢

    第一，她把各種幸福在常態(tài)情況下看成是因果、排它的，“得到這一個”就可能或應該“失去下一個”。

    其實不這樣簡單。

    在一個開放而常態(tài)的社會環(huán)境下，給我們帶來幸福的諸內(nèi)容之間并非排它，更沒有多少負面性的因果關系，相反，它倒可能是相互促進、增長，具有一定正面性因果關系的。誰相信幸福的失去是由于你已經(jīng)得到了一個，所以必須、也應該失去下一個呢

    中，男女主角最后一次相遇時，文革已經(jīng)過去，歷史已經(jīng)緩慢地走上了正常和日常的常態(tài)發(fā)展軌道，那么，幸福的內(nèi)容之間就不會具有排它與因果性。

    失去幸福的原因很多，引文中南珊所的那種狀態(tài)，不過是正面意義上的最佳組合，因而是一種不可能完全實現(xiàn)的“理想”狀態(tài)。

    所以，得到這個以失去另一個為代價的社會很不正常，它不僅病態(tài)，而且畸形，更不令人信服。

    第二，她認為愛情只屬于“青年”，現(xiàn)在男女雙方既然已經(jīng)32歲了，那就不再是“青年”，而是作者所的“壯年”，按著上面的“階段”，這時候的“幸福”只能是事業(yè)與奮斗，至于戀愛，讓它見鬼去吧

    這種法當然一點也不住。

    愛情完全可以覆蓋我們的一生，它是人類生命的底色，任何時候都成為構(gòu)成我們生活之幸福的組成要素之一。一個人倘使在這方面隨便，大意，那就可悲可憐，根沒有“幸?！笨裳?。

    愛情更不受年齡限制。成年以后，愛情隨時可以開始。因此，追求愛情的幸福，可以成為我們終生以之的行為。

    要不然你何以解釋中、老年時人還能擁有美滿的結(jié)合而多少人一生碰到許多次愛情降臨的時刻，你又作何解

    作者有意讓晚霞傾向于以悲劇性的“正劇”結(jié)束，其理由既不成立，人們也就很難接受。

    如果它能得到我們諒解，那么，我們也只能將之定位在“畸形”上來理解畸形的環(huán)境產(chǎn)生畸形的人性，畸形的人性導致畸形的判斷與認識。

    紅衛(wèi)兵出身的作者，在這里透露出自己學養(yǎng)方面的不足。這一段高論大概也是全文抄錄了人生幾大階段等著作，可惜他沒有能力將它發(fā)揮好，因此，結(jié)構(gòu)上就露出餡兒了，犯了理念先行的錯誤。

    這種結(jié)構(gòu)上的漏洞對它來還那樣重要、致命，所以我不得不詳加論證。

    在這方面情書就做得比較好，它宣稱“愛情決不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愛情賦予人的力量，應當照亮整個人生的道路。”

    但即便這樣，我們?nèi)钥蓪⑼硐籍斪鲿r人對待愛情的一種態(tài)度，一種十分“理智”“理性”的態(tài)度。

    當然，生活中要是碰上了這樣的男女，那么大家只好都去做和尚尼姑了

    女性形象“清”中見“濁”

    我認為三部里，人物上塑造更成功的不是那些男性，而是幾位女性。這很耐人尋味。更耐人尋味的是，她們扮演的全是受害者，又有一些不同。

    波動中的肖凌和情書里的真真只是文革以后才飽受歧視，過去則處于有利地位，因而社會對二人的打擊叫她們猝不及防，驟然加來只能暈頭轉(zhuǎn)向，采取了激烈的應對方式，而不會成熟、冷靜地面對、應付。

    試看肖凌出場時是為男主角開門，開門時手上卻藏著一把匕首，屏住氣息，目光警惕，走路都是向后退行，語氣冰冷，充滿敵意，眼里噙著淚花。

    作者安排這樣的細節(jié)，冷不丁一看我們會莫名其妙，只有通讀后回頭去看，才能真正領悟到一個孤身而年輕、美麗的女子，一下子打人“練獄”，失去一切庇護，在外面闖蕩天下的艱難。

    并且，她這樣干早非一次，那一定經(jīng)受過許多次的刺激，摸出了這種有可能與歹徒同歸于盡的笨主意。

    對此，你怎么能怪她激烈呢她可是硬逼出來的啊

    而真真的所謂“愛情”也全是被動的，她需要學著“聽話”，“愛”上一個“想像”中的“偉”男人，比卓文君選擇司馬相如還不自由，即使委屈得到家了，也只好聽信天命。

    為什么這樣呢我有我的道理。

    先看看男主角老久到底愛她什么。

    文中，他愛的是她那“不屈的靈魂，向往自由的性格，大膽灼人的熱情”和“強烈的個性”。

    能夠夠得上這些稱呼的女人相信不止一打。

    其實。這個大男人對她并不了解，在他們通過相當長時間的信以后，在真真明確答復愛他、接受他之前，他給其他朋友的信上居然還這樣“我已用感情的烈焰來燒她了。如果她是個戰(zhàn)士，就會在閃電和火焰中得到新生；如果她只是個浪漫而又浪漫的姑娘，她就會在這烈焰中垮臺?！?br/>
    這明什么這明他不僅不了解她，而且對她相當?shù)夭蛔鹬兀季S方式絕對得近于可怕，只有文革那代人和受過文革流毒侵害的青年方不缺乏。

    不幸的是，這樣的情緒、流毒至今還在泛濫不休

    它暗藏的潛臺詞就是，“我”是唯一至高無上的標的，如果她愛我，那她就是“戰(zhàn)士”，獲得了“新生”；如果她不呢那她就應該“垮臺”，像八國聯(lián)軍火燒圓明園，燒成一片廢墟，也是活該

    可見，這樣的男人很可能就是生活里的暴君，起碼在他的性格中，包容著絲許“紅衛(wèi)兵精神”殘存下的影子。

    由這種影子操縱的人，有可能是可敬的，卻決不能是可愛的

    對于他，真真識不破，作者也毫無警惕，反而欣賞與贊同，把筆下這個人物當了時代希望與理想的高標

    能不可怕嗎

    處在這種環(huán)境下，我們的另一位主角真真，這位可憐也可愛的女子，注定沒有真正的愛情。

    她先是因“習慣”了一個男人石田，“忍受著已經(jīng)習慣了的痛苦”，而接受了這個男人。但在心靈上，她和他有多陌生啊

    她強烈地感受到那個人“俊美的外貌掩蓋著一顆多么空虛、多么丑惡的靈魂呵”，她的心就被這樣的靈魂占據(jù)。

    再后來，老久加入了，作者讓她“愛”上了老久。

    據(jù)稱他們是相互了解與接受的，可是，老久的信一多半倒是在“教育”她，拳拳匠心，像在幫著一個陷人絕境的、可憐的女人

    信上他這樣道我已經(jīng)愛上了你，“我不能原諒［像你這樣］－個不敢走向新生活的人”，“如果你的宗教教義不打破，如果你永遠只追求個人內(nèi)心的安寧，那么，你只能是個永遠痛苦的幻想家、宗教家”。

    且不這句話中的一些名詞歧義很多，令人費解，我只想問一下這位女子的。缺陷”如此之多，老久怎么可能愛上她呢神經(jīng)了這是真正的愛情嗎真正的愛情又是什么

    真正的愛情是接受對方的全部，不是千方百計地想著去改變、影響，而是去發(fā)現(xiàn)對方身上的優(yōu)秀品質(zhì)，伴隨它的是敬重。因此，愛情建立在理智、意志、隋感和諧無間的基礎上。企圖改變對方的所謂“愛情”，不過是“虛榮”心作怪，并不真實。

    對于老久的這一行為，實在需要我們理解、接受的話，那我們倒不妨可以這樣看那個年代，青年人的選擇余地極，找個差不多的就行了，苛求起來只能打光棍

    既然這樣，老久有什么資格批評石田呢

    不錯，石田“靈魂空虛、貪愛錢財和追求地位”，這一切不算犯罪，但老久又，石田這個人愛上真真等于是“一個空虛的靈魂企圖扼殺年輕的生命，那就有罪了”。

    這樣的等式能夠成立嗎

    什么叫“靈魂空虛”我想這是誰也不清楚的。

    石田確是一個世俗中人，只想過安安穩(wěn)穩(wěn)的日子，這在今天看來當然無可厚非，活法多元嘛?？稍诋敃r，卻不被理解。起碼老久很不理解，更不能同情與寬容。

    他“真真，我可以原諒魔鬼，但決不原諒庸人”。

    不原諒的原因在于“我認為，幸福永遠存在于人類不安的追求中，而不存在于和諧與穩(wěn)定之中?！?br/>
    老久的這一“思想”實在是似是而非的，產(chǎn)生于一元化的社會中倒也理所當然今天，當我們重新審視它，用多元化社會的生活觀審視它以后，就能發(fā)現(xiàn)它的大謬不然了

    誰“幸福”只能產(chǎn)生于“不安”之中“庸人”的活法你可以不去仿效，但不可以一概排斥，這是社會發(fā)達和昌盛的前提。何況，誰的生活里沒有“庸俗”的部分誰能活在理想的天國，可以完全不受“污染”你憑什么斷定他沒有追求，就你有追求

    當然，我的意思并非是讓大家什么都不追求，人人應該“庸俗”，而是我們既要有寬容他人活法的精神，尊重無妨他人生活的一切，又要在提倡更優(yōu)質(zhì)活法之時，把用意講清楚，不能含含糊糊，尤其不要似是而非。

    因此，我比較贊同老久下面的法“父親年輕時也浪漫過，也沐浴過如煙似雨的月光，也坐在湖邊相思過。只是后來被貧困、疾病、生活的重擔拖垮了，使他變成了斤斤計較于一分錢、一把米的人。他們經(jīng)歷過苦難，以為懂得了生活。這些事現(xiàn)在不是仍在千萬次地重演嗎我們必須改變世世代代壓在我們民族身上的、這個把人變成庸人的、貧困落后的環(huán)境”

    我自己“比較”而非“完全”贊同上述法，是因為我既意識到了這樣的環(huán)境確實存在，經(jīng)過幾十年動蕩、內(nèi)亂以后，中國人比其他民族變壞的可能性更大，同時又認為對于人類來，生活永遠是一個重擔，我們背負它是“先天”安排下的，我們有自身永遠不能克服與超越的“界限”，正像離開空氣我們?nèi)紵o法生存一樣，誰敢他可以不要空氣，可以超越、克服它們呢

    因此，把人變成庸人的環(huán)境從“完全”的意義上是無法避免的，能夠做到的只是“盡力”避免。這是我們的極限或局限。否則就會像老久這樣，不少時候的是些“大話”，放的是些“空炮”

    晚霞里的女主角在言行上表現(xiàn)得卻很“主動”。

    自她懂事以來，全家一直在受著不公正的對待，她對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早已不再陌生，所以比較來，一旦事變臨頭，她不退縮、不慌張，至多只表示過深深的失望。但這種失望里不含委屈，更沒有同歸于盡的激烈舉動，而是思慮周詳?shù)?，這得益于她過早地認清了人生、社會；同時，她還對自己的去路、性格具有明晰的認識，行為、態(tài)度才那樣沉著、穩(wěn)重。

    所有這些，對于一個孩子來，當然是不幸的，他們過于早熟，也就過早地結(jié)束了美好的童年。

    而和三位女子分別相愛的三個男子，其命運卻較為寬松，外界都有大樹護著。

    真真對老久、肖凌對楊訊的“愛”中，有沒有這個因素呢她們看中他們，會不會看中的是這個身外之物呢

    我看難免有一點。

    波動里的肖凌第二次看到楊訊后，就猜到了他是干部子弟，他爸爸坐的是“四個輪子”，這種人家的子孫“身上的一些習氣讓人討厭”，她正是從他透露出的這些“習氣”上猜出他的出身的。

    而情書中的真真之所以聽話，肯讓老久“愛”她，原因之一也是發(fā)現(xiàn)他的確有條件藐視常人當多數(shù)青年處身不利時，老久卻未受到太大牽連，依然能夠走人工廠，和父母住在一起。對他來，這樣的生活是相對安逸的，他沒受什么挫折，更不會遇到真真那樣的不幸，所以，他完全可以“天馬行空”，激情滿懷地瞧不起一切用波動里的一個“下等”流浪漢白華的話來就是“你們這些有錢有勢的家伙，啥都讓你們占著”占著一切的人，能不得意得連自己是誰都快忘去了嗎

    波動里就過，文革時期一個市革委會主任林東平，單是擁有的那套住宅就值15萬，省里下?lián)艿娜詹孰娨舶峄厝オ毾恚才艓资畟€人到最好的單位工作更已不在話下。女人們都盯著他，想著為他獻身。

    這些尚無傷大雅，幾千年來我們搶著、爭著當官的用意，不就為著這些嗎非僅如此，這位主任還弄虛作假，將判刑15年的情人的兒子楊訊早早釋放，安排進工廠。

    真是“有了權(quán)就有了一切”啊

    白華明白這個道理，肖凌和真真未必就是傻瓜。占有權(quán)勢的貴門子弟，把自己“實現(xiàn)”起來，一般會比別家出身的容易。

    具體到楊訊和老久二人，那就更不是什么為難之事了，他們不僅有那樣的出身，而且都很有“抱負”，自視常人無法比擬，也不屑去比。所以，你可以想象到他們的“未來”。

    三角關系涌起愛水情波

    從構(gòu)成看，波動晚霞的愛情都是單一的，即一對一的關系。情書不一樣，環(huán)繞女主角真真的愛情線有三條，穿插出入，又全是三角“戀”。

    我將“戀”加了引號，是想顯示它只是就寬泛的、而非嚴格的意義上的。

    愛情是雙向的，一相情愿都不叫“愛情”，只能叫單相思。

    從這個嚴格的意義上，真真沒有愛上另一位男友老嘎他比正在受到“愛”的石田強得多，為什么女主人沒有愛上他要知道這個人還是老久和真真的中介人，要不是他，他們根通不成信是不是嫌他是流浪漢

    后來老嘎居然跟著老久愛上了真真，愛得莫名其妙，不由人不問開始干什么去了既對她有愛，為什么還舍得將她介紹給老久，等老久愛上真真后，才承認自己也愛上了

    怎么解釋能不能解釋

    姑且擱下它，先看看那三條愛情線吧。

    三條線就是石田一真真一童汝，老嘎一真真一老久，老久一真真一石田。

    前二者是鋪線，后一條是主線。

    追蹤前賢，我們發(fā)現(xiàn)這種三角關系，早已被各種經(jīng)典文學表現(xiàn)過了，差別只在于它的多與寡，分量的輕和重。

    紅與黑中的德雷納爾夫人一于連一瑪?shù)贍柕?，飄中的衛(wèi)希禮一赫思嘉一白瑞德，紅樓夢中的林黛玉一賈寶玉一薛寶釵，圍城中的唐曉蕪一方鴻漸一蘇文紈，以及追憶逝水年華普魯斯特、堂吉訶德

    塞萬提斯、永恒的丈夫陀斯妥耶夫斯基等里，也有著同樣的三角關系。情書不過將它發(fā)揮了一下，使它更加濃縮、更加錯落有致。

    分析一下我們會知道，三角關系之能成立，就在于它產(chǎn)生了相互競爭的，一個感染了另一個，即使原先不必愛某個對象的人，也像害了傳染病似的，義無返顧地“愛”上了對方。

    通常來，這樣的競爭對手差距又不會太大，實在大了也就毫無競爭的必要了。產(chǎn)生競爭的原因則多，或出于嫉妒，或出于羨慕，或出于仇恨，或出于虛榮，或出于爭強好勝等等，不一而足。

    用這種觀念來解釋老嘎的“愛”，我們會發(fā)現(xiàn)這自有它產(chǎn)生的心理學根據(jù)“一個女人來只挑起我們極其微弱的，競爭者給她平添了許多優(yōu)點，我們卻以為這是她的來面目?！逼蒸斔固刈窇浭潘耆A真真就是這樣的女人。

    可見，老嘎將真真介紹給老久，老久寫信自己愛上了真真，無意中是為自己制造了一個“競爭者”，真真的“價值”一下子放大。

    也可以這樣老嘎是由于老久愛了，這才接受挑戰(zhàn)，宣稱他也愛了，“如果我們能夠仔細地分析我們的愛情，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女人之所以贏得我們的歡心，完全是因為有男人在充當平衡物，我們必須與他們爭奪女人的緣故。盡管與他們爭奪使我們痛苦不堪，但是倘使沒有平衡物，女人的魅力就一落千丈”普魯斯特囚犯。

    不難理解，如果生活中缺乏這樣的競爭者，他就會主動引介，達到極端時，我們甚至會“盼望所愛之人不忠，這樣便可以重新追逐，也可以重新體驗自身愛情之存在”。

    只有愛人不忠了，你才會由于“他們?nèi)崆槔`綣，溢于言表，令我激動萬分。我的心被打動了，嫉妒之情油然而生。是的，我見他們心心相印，實在受不了。嫉妒挑起了，我暗想倘使能夠破壞他們彼此的溝通，讓刺激我敏感心靈的結(jié)合化為泡影，那將是何等的快樂”

    紅與黑中，于連正是抓住了這樣一個心理，為實現(xiàn)一己之野心，對瑪?shù)贍柕赂鄷r采用了欺騙，以便她妒火中燒，想像他已另有新歡，不再愛她，甚至對她很蔑視，激發(fā)她不斷地設法試探他的熱情，經(jīng)此，瑪?shù)贍柕鹿弧皭邸鄙狭擞谶B。

    情書里的真真則將自己的一個個追求者寫下，加之老嘎從旁激發(fā)，老久即使和真真尚未謀面，“愛”上她也已十分自然、容易、可信了

    這就是老久“愛”上一個女人的真正的內(nèi)在原因

    結(jié)尾化盡了矛盾的“和解”

    偉大的，它的結(jié)尾可能笨重，可能少一些美言妙辭，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這就是它必是真正化解了“矛盾”，使人物回到“真實”或“真”狀態(tài)，達到真正的“和解”，只有這樣才能達到它的最高境界真實，回到“真實”，是指最后的人物已經(jīng)不再受、虛榮、野心、仇恨、愧疚、懺悔等情緒的操縱，不再陷于各類實際或心靈的關系中瞻前顧后、左沖右突，而是結(jié)束了這一切關系。

    因此，的結(jié)尾都意味著新的開始，意味著追憶逝水年華里寫到過的“重現(xiàn)的時光”的光降，也就是胡風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布成立時激動地感受到的一句“時間開始了”歷史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偉大的就是這樣。

    以此考察上述三部，我們就能看出其間的差距來了。

    作為準悲劇，波動里的楊訊最后被迫坐上火車離開了肖凌，但中途又下車，打聽往回開的列車什么時候經(jīng)過，人家40分鐘以后。所以，它的男女主角似乎仍能相見，這就暗示著一個并非過于悲哀的結(jié)局。

    可結(jié)尾處肖凌走了，暈了過去，頭頂是峭崖，即使楊訊能回來找她，他也不一定就能找到。就像金庸雪山飛狐里留給讀者的難題胡斐會不會將劈向苗人鳳的那一刀揮下去呢

    沒有，我們就不好胡亂猜測了。

    這樣結(jié)尾基上就遵循著講故事的套路，很自然，我們不會去作太多的尋思。

    但假如楊訊不再返回，又會明什么呢

    如果他不返回，照我看這個人物心中的那個“愛”就讓人懷疑他的離去僅是外界所迫，自己能調(diào)回北京，也由于他得知女主角肖凌居然有一個兩歲多的女兒，加上他母親和他母親的情人林東平都不同意他們相愛。

    所以，在這件事上，唯一缺席不在場的是他人真心他的愛是真是假

    肖凌曾斥責他“你居然還談到愛。我看你只愛你自己，愛你的影子，愛你的歡樂與痛苦，還有你的未來”她叫他走，楊訊真就上火車走了。

    假如他返回、硬是留下并找到了肖凌呢

    那又是一種法。即只有如此，才是真正地“和解”了，人物也才圓整不缺。起碼它應該暗示這一點。

    這兩種可能都是存在的，因而這樣的結(jié)尾我們無法挑剔。

    情書的結(jié)尾相反，采用了常規(guī)而毫不含糊的“大團圓”，讓男女雙方各得所“愛”，憑著“大膽熱情的心靈，獲得了愛情和事業(yè)”。

    這樣收結(jié)除了落入“俗套”以外，如上文分析的那樣，我們也看不出這種“愛”具有多少真正的可信性。

    何況在那樣痛苦的年代，能有這樣的喜劇結(jié)局，誠非易事，也可以是相當之僥幸。

    至于晚霞，如果我們不去計較上面提到過的漏子，不去計較南珊對李淮平提出分手的那個理由過于牽強，單表南珊的思與信念，她遭遇的心靈磨難，和李淮平的懊悔負疚等方面的“解脫”，那么，它還是極其感人的，達到了“硬性”的“和解”。

    怎么理解

    且先看看南珊思考了一些什么，在她的信念中有些什么內(nèi)容。

    第一次見面時，她同李淮平一起探討過文明與野蠻，從而對“文明”的李淮平產(chǎn)生了好感他深深地打動了她的心，認為他“心地正直，行為果斷，思想也宏偉。愿意將他引為知己”。

    但事隔三個月，李淮平顯出了自己最“野蠻”的另一面，帶頭來抄了她的家，“他使我完全失望了也可能，是我使他失望”。事實是他使她失望了。

    但即使雙方都不失望，那也不可能一定聚到一處，二人“革命”地位上的懸殊太大，真實的“生活只能使我們越走越遠”

    李淮平第三次看到南珊時，偷偷聽到了她的那番驚心動魄的自我剖析“從內(nèi)心講，我是自卑的，雖然我一直不愿向自己承認這一點，但如果要公正地看待自己的話，我卻必須我的的確確是自卑的，而且從就是這樣我自己知道這種自卑感曾經(jīng)是那么的沉重，也深知我是經(jīng)過了多么困難的努力才勉強克服了它。然而即便是現(xiàn)在，我要想享受一下那種充足的自信也還是太難了。對于這個世界，我從來也不敢有任何輕取之心”

    形成自卑心的原因則是該死的出身問題，周圍人憑此戲弄她，自學一年級，她就受到這樣的虐待了

    怎樣逃避呢能夠?qū)λ暥灰妴?br/>
    南珊告訴我們她的辦法是看書。但爺爺對看書并不理解，反而她“太愛看書了，愛得有些不正常”。

    他不贊成年輕人苦讀書，因為“這種習慣常常是一種固執(zhí)、一種自負、一種清高”。

    爺爺對她的評價和擔憂就是，“你堅強得有些執(zhí)拗，我真擔心你會成為一個恃才傲物的女孩子。如果你把一個奔放的思想拘禁在一個沉靜的性格中，我是很不安的。這常常是一種痛苦的壓抑和忍耐如果你由于書看得太深太多而學得只會以理性的眼光來看待人類生活的一切，那你無疑已經(jīng)成為一個心地冷酷的人。這種人往往會把自己的理念看得高于一切，他把自己的理念看成老百姓的上帝，其他人都不過是他對世界秩序進行邏輯演算的籌碼而已。這樣的人爺爺是不贊成的。珊珊，人之所以為人，就在于他不盡失赤子之心，所以我雖愿你心中有理卻不愿你心中無情”。

    南珊知道爺爺誤會了，知道自己只是出于維護尊嚴才去看書的，至今它也僅是一種習慣，用它可以“消遣時光和排解煩悶”。

    所以，她并沒有認為自己在人格上低人一等，她也不會仇視或鄙視別人，相反，“我尊重一切心地正直的人，也欽敬一切人所表現(xiàn)出來的才華”，她從這些東西里發(fā)現(xiàn)了世界的可愛，“并對自己生活在他們之間感到充滿了希望”。

    同時，它們也幫她克服了根深蒂固的自卑，進而皈依了宗教基督教的“上帝”。這樣的“上帝”高踞于宇宙之上，是一個假想的東西，作為“有形物”并不存在，但假想的“他”，為南珊的生活樹立起穩(wěn)固的信念，使她的心靈獲得了安寧的氣息。

    通過這種信仰，南珊的“真”或自然性得以保護、保存，并持之以恒，最終達到了高度的“和解”，這就與紅與黑、紅樓夢、追憶逝水年華、堂吉訶德和雨果的悲慘世界、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巴爾扎克的邦斯舅舅、卡夫卡的地下室等巨著不謀而合只在這一點上不謀而合了。

    為了進一步理解這一“和合”性，我們可以分析一下紅與黑。

    紅與黑中的于連，僅僅由于出身卑微，前路就全給堵死了，如果到此為止也還罷了，可悲的是他晚出生30年在英雄的時代里養(yǎng)育，被拋進了一個由門第和金錢主宰的社會，失去了一切的上進機會，經(jīng)受貧困生活的煎熬和處于低下社會地位的歧視。

    這些怎堪忍受所有英雄都沒有教會他如何忍受

    那就讓英雄的氣息在胸頭鼓蕩吧，拿破侖就是榜樣

    有了這些“怪念”的驅(qū)使，于連就把社會當作一根竹竿，分成了若干節(jié)，“一個人的偉大事業(yè)，就是爬上比他自己的階級更高的階級去，而上面那個階級則利用一切力量阻止他爬上去”。

    對于阻力，于連怎么對付呢

    為了達到目的，他喪盡了天良，直到下獄，被判極刑，回憶做過的虧心事時，他還“我不愿意責備自己，那時候我是按照我們時代的慣例行動的?！?br/>
    這句話時，他的心情已經(jīng)平靜下來，面對了一個真實而不偽善的自我。他最怕的正是這偽善“我愛過真理它在哪兒呢到處都是偽善，至少也是招搖撞騙，甚至那些最有道德的人，甚至那些最偉大的人，也是如此。不，人不可能信任人?！?br/>
    于連從現(xiàn)實里學到了這些。他有罪嗎

    把他判為有罪的那些人，罪惡更大，他們卻坐在審判席上

    他看破了這一切后，把它們?nèi)砍搅?，只除了愛?br/>
    然而，又是他親手向著那唯一的愛人射出了子彈，企圖打死她，這是怎樣罪孽啊

    “我該當死；但是，偉大的天主，善良的天主，寬大的天主，把我愛的那個女人還給我吧”

    超越了虛榮和野心的于連，皈依了真正的愛情。

    他回歸了，棄去向上爬的“野心”，回歸于真實，像堂吉訶德彌留時才完全擺脫他那荒誕的騎士激情的控制一樣，更像冉阿讓悲慘世界。

    只有超越這一切，他們才將贏得新生“一生惑幻，臨歿見真”

    南珊“超越”了，連同愛情都被“超越”了，雖然她提不出超越它的理由。

    李淮平也想“通”了，“甘愿”與一心癡愛的人分手，即使他“通”得那樣勉強

    而正是這“提不出”和“勉強”，才使得該做得更好些的晚霞與一流的境界失之交臂

    也許，這是作者跨不出去的限度。

    總之，一流所需要的“真實”指的是把“失去”的“重量”找回來，丟得越多，迷失的性越多，“失重”就越多，一當人物完成自己的回歸、超越這種“迷失”、不再“失重”后，他的精神就越發(fā)高貴、人性的力量就越發(fā)強勁

    都還是“輕的”波動和公開的情書在結(jié)構(gòu)上具有相近的性質(zhì)，都是讓一個個人物自己出來現(xiàn)身法，所以視角的變換都很頻繁。

    創(chuàng)意更大的是波動，它摹仿了西人的意識流，中間的跳躍很有點隨意，可是這種跳躍又是中國化的，都是人物的簡短回憶，因此不會叫人老半天都反應不過來，不同于我們閱讀尤利西斯、喧嘩與騷動等作品時的感覺。

    二者的拼合當然也有較大的區(qū)別。

    情書完全以信件的形式組合，以時間先后為序，通過書信交代人物歷史上的一系列遭遇和愛情故事，顯示現(xiàn)時戀愛者們的焦慮、彷徨、理解、共鳴等心理、情感之歷程。人物全是青年。

    波動并非如此，它反映了兩代人的愛情悲劇。年輕一代的悲劇，主要是由于嘗過悲劇甘苦滋味的上輩人有意加上的，這就使年輕人的不幸愛情更為殘酷和不幸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做了婆婆，她也心安理得地支使媳婦了舊的王朝被新王朝替代，建立起來的新王朝，獨裁、起來比舊王朝來有過之而無不及。王朝更替于百姓何用

    “悲劇永遠不可能重演，而重演的只是某些悲劇的角色，他們相信自己在悲劇中的合法性”。

    它使人聯(lián)想到了杜牧在阿房宮賦里的那句千古名言“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br/>
    這，大抵可以涵蓋我們?nèi)祟愔了啦晃虻男男耘c歷史

    所以，波動揭示的內(nèi)容更見深度。但也僅止于此。它還沒有挖到真正的根源。

    事實上，悲劇之能周而復始的根源在于它賴以運行的機制，機制是它的轉(zhuǎn)軌，繞進去以后就只能照此而動了

    因而，只要轉(zhuǎn)軌還在，這樣的悲劇就不會像里所講的那樣，只是出于“一時”的“波動”。

    晚霞的故事那就更加荒唐了年輕一代的種種悲劇，不是上一代人有意相加的，而是出于無意上代人出身“不慎”，下代人跟著遭罪，不僅上飽受折磨，而且這種扭曲的痛苦滲透到精神、靈魂的深處既然誰也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那就只好聽任命運造化的無情作弄了

    又因為這種作弄不僅無情，更且無意，悲劇所揭發(fā)的問題才顯得那樣觸目驚心

    的確，我們的機制出了毛病，這樣的病體決不能單靠“信仰”和“皈依”個什么東西就能支撐、治理，在它鐵一般的意志面前，后者甚至是那樣無力。

    它們無力是由于自己軟弱的性，或是那種“鐵”過于僵化、強硬，二者實際上是一回事。

    敘述這樣一個故事，晚霞沒有用情書、波動式的現(xiàn)代手法，而是以最傳統(tǒng)的面目出現(xiàn)，依次講了男女二人極為偶然的四次相遇，前后跨度十五年，中間穿插女方的“出身”男方逼迫那個國民黨起義將軍、女方的爺爺親自“招供”出這段“屈辱”史。

    我自己最喜愛的，恰也是在這樣鐵一般世界中的那個女孩子南珊。她不必非得讓自己歸屬于初戀者李淮平不行，這個男人除了“出身”以外，哪一點比她“強”呢一旦“出身”不再成為優(yōu)勢，他還有什么所以，如果她是我筆下的人物，我也舍不得將她許配給這樣的子算得上另一種意義上的家長作風吧。

    但是，我會把她不能選擇這種男人的理由講明白，叫人口服心服，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勉強。

    具體交代南珊前后的變化時，作者的手法也很守成、傳統(tǒng)。它主要通過人物的外貌來體現(xiàn)。

    初見南珊，她那樣神清氣爽、秀麗聰穎，天性是好奇大方的；既見南珊，她的天真爛漫已去，三個月之間，她已由一個不屈的女孩變成了隱忍，外相也素樸齊整；三見南珊，兩年過去了，她十九歲，和李淮平在火車開動的剎那間相見，此時，她先前的爛漫與蒼白全消，代之以成熟的氣質(zhì)、堅定的神色；四見南珊則又在十二年以后，她已是剛毅的“中年”婦女了淺淺的眼紋，不再圓潤的臉龐，干燥的頭發(fā)，眸子也不那樣黑、那樣亮了。但她的心靈、氣質(zhì)更加動人、更為完美了

    她是苦難淬煉出來的鋼吧只有這樣的苦難才配得上這樣的精靈一個此心不在塵世、遍游“天國”的精靈里的泰山長老形象是不是指示了她的未來

    但是，皈依信仰宗教也罷，皈依中國傳統(tǒng)的儒、法、道三家一體的文化也罷，皈依“五四”以來魯迅等人提倡的“改造國民性”之使命也罷，皈依“道德”的確立也罷，這一切無不擁有一個相同的誤區(qū)把一切疑難問題的解決取決于“人心”或“人性”，以為只有它提高了、升華了、沒有問題了，天下從此才能繁榮太平，可以一勞永逸。

    可是，西方宗教“改造”人已有千年，傳統(tǒng)中國文化“感化”人也在千年以上，它們究竟成功了多少

    也就是，“人心”和“人性”究竟有些什么質(zhì)的改變嗎

    假如有了，那么我們今天就不會還要為此憂慮、鼓吹。假如沒有，那么除了“改造國民性”使人向“善”求“真”愛“美”而外，我們還需要干些什么才能讓它真正落到實處，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樣成為人人可以放在舌頭上攪拌得變了味、發(fā)了霉的唾沫

    這樣一個很“重的”疑難，遠不是今天的人們所能全部回答得了的，勉強回答了也不會讓人滿意，因為我們都還是“輕的”，和它不在一個等量級別，無論智慧，還是方法。

    愛情，以至一切，在輕、重之間具有極大的宿命性。

    面對這樣的命運，許多時候我們根找不到答案，因為它沒有答案。

    2000年1月1日，北京魏公村。給力 ”songshu5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