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對這信號早已迫不及待似的,火焰長槍以貝西摩為目標齊力噴出火焰。尖銳的發(fā)射聲余音未衰,就看到空中掠過無數(shù)道火線,全都襲向位于包圍陣形中央、形同小山的巨大怪獸。
無數(shù)火焰長槍突如其來地刺向滿腦子只顧追逐紅色騎士的貝西摩。屬于戰(zhàn)術級魔法的火焰長槍炸裂開來,竄起熊熊火柱,貝西摩的巨大身軀轉眼間就被火焰包覆住,在森林一隅綻開一朵紅蓮。火舌徹底吞沒了巨獸的身影,可見火勢之大,內部情形則無法探知。盡管如此,騎士團并沒有放緩攻勢,持續(xù)發(fā)射火焰長槍。
穿過騎士團的古耶爾,列位在隊伍后面一隅,讓機體稍事休息,并進行魔力儲蓄量的回復。順利熬過一場激戰(zhàn)的機體顯得相當疲乏,持續(xù)全力運轉的魔力轉換爐發(fā)出尖銳嘈雜的噪音。
「……太好了!干得好??!怎樣,怎樣?。克滥ЙF,這就是我們守護騎士團的力量?。」?!」
聽到座位后面的迪特里希發(fā)出狂笑,艾爾雖然皺起了眉頭,但還是毫不松懈地觀察眼前的煉獄?;鹧骈L槍目前依然持續(xù)進行攻擊,火焰焚燒的規(guī)模逐漸增強,好像在燒毀一切之前不打算罷休似的。這般強勁的攻擊,就算是以防御力自豪的貝西摩應該也無法全身而退。
(不過,它也不是這樣就能解決的對手啊……)
雖說情勢不可能依艾爾·涅斯帝的想法改變,但原本充斥著火焰的空間卻突然發(fā)生變化。至今為止都只是轟隆隆地旺盛燃燒的火焰,開始出現(xiàn)猶如旋渦卷動的模樣。不對,產(chǎn)生旋渦的不只是火焰,更正確的說法是,四周空氣全都宛如旋渦般地開始瘋狂流動,將火焰卷入其中,一轉眼就直逼成為火焰龍卷風的狀態(tài)。騎士們眼見狀況不對,也擺出警戒的姿態(tài),但依舊沒有緩下攻勢。
火焰龍卷風的動向終于有了改變。就在下一秒,它化身為一條蜿蜒的火炎長蛇,蛇首掃向持續(xù)攻擊的騎士團。
不必多想,就知道這是貝西摩的龍卷吐息。這巨獸應該沒有聰明到利用風勢卷走火焰,然而挾帶火勢的龍卷風變得更為兇駭,終究還是襲向騎士團。
「那、那是什么!」
痛苦掙扎的火炎長蛇對著騎士團吐信,原本是由他們釋放出的火焰盛大地散落到周圍。幸虧騎士團原本就保持距離進行法擊,龍卷吐息對他們而言并沒有足以致命的威力。盡管他們早已掌握了龍卷吐息的存在,卻沒料到貝西摩能在那團火焰之中釋放出來,騎士團受到相當大的震撼,陣形也開始傾頹。
隨著陣形一隅的潰散,火焰長槍的攻擊也暫緩了下來。貝西摩像是察覺到這一點似的,踢開殘留在現(xiàn)場的火焰,龐大身軀同時躍起,沖出火場。甲殼在能熔鐵的煉獄中烘過后,如今各處都散發(fā)出高熱,巨獸身上可以看到不少的創(chuàng)傷。而四肢被古耶爾砍出的傷口,在經(jīng)過烈火洗禮之后更是燒成潰爛,照這樣整體看來,巨獸承受到的損傷想必相當嚴重。
實際上,貝西摩的動作也明顯比一開始遲緩許多,盡管如此,它畢竟是被稱為耐久性超群的魔獸。巨獸的突襲之勢,已經(jīng)足以沖散正在重振旗鼓的騎士團了。貝西摩的巨大身軀闖進正在重整隊形的中隊正中央,因為隊形還在重整的關系,騎士團的行動變得遲鈍,因此也造成更大的災難。巨獸的行進路線上有好幾架機體被撞飛,倒地的機體更是被毫不留情地踩扁,變成一塊又一塊廢鐵。
也有幾架機體試著迎擊。因為高溫而變得脆弱的甲殼雖然能用劍砍削,但是在斬到內部之前,劍身就已經(jīng)扭曲變形、粉碎消散。就算它已經(jīng)負傷,巨獸和幻魔騎士之間的近距離戰(zhàn)斗能力實在有著令人絕望的差距,眼看著一個中隊的騎士團就這樣被逼到走向毀滅的絕路。
雖然騎士團早已有犧牲的覺悟,但是他們畢竟無法對著明知會牽連到同袍的位置進行法擊。于是,零零散散的法擊?;穑麄兊摹和跖啤唤K于現(xiàn)身。
「第二、第四、第八中隊,準備『大錘』,預備!」
菲利浦搭乘的騎士團長機『索爾德沃特』甩了一道劍花,他的號令讓戰(zhàn)場轟然雷動。他們原本就是抱著犧牲的覺悟來到這個戰(zhàn)場,趁著如今戰(zhàn)況發(fā)展為近距離攻擊,迫使巨獸停止移動,這下子他們的王牌終于要亮出來了。
抱著巨型武器的幻魔騎士像是要左右包抄貝西摩一樣開始奔走。它們拿在手中的是需要四架幻魔騎士才搬得動的『大型魔獸用破城錘』——說穿了,不過是將巨大金屬塊作成類似木樁形狀的東西罷了。
但正如其名,需要用到四架幻魔騎士才能打樁的破城錘,擁有連堅固的城墻都可輕易撞碎的破壞力,簡直就是為了對付有要塞之稱的魔獸所準備的王牌武器。
破城錘可以說是威力十足的決戰(zhàn)兵器,但以武器而言卻有著『笨重』這個巨大的缺點。因為它是屬于將重量轉變成破壞力的武器類型,所以必須動員四架幻魔騎士,又因為它的體積龐大,進退收放極其不易。想擊中魔獸,就必須先困住魔獸的行動。正因為如此,騎士團才會趁著巨獸停止前進的期間,將這張王牌投入戰(zhàn)場。
破城錘的問題點早在事前就告知所有的騎士團團員,現(xiàn)在正與貝西摩交戰(zhàn)的中隊也不例外。他們明知自己撐不了多久,卻仍是一步也不肯退,甚至還釘住貝西摩不放,就只為了阻止巨獸的行動。
抱著破城錘沖過去的加達托亞也看得到這幅景象。坐在駕駛座上的騎操士緊握住操縱桿,力量強到讓操縱桿發(fā)出哀鳴,以恨不得立刻撞上去的氣勢一腳踢上踏板。這的確是抱著有所犧牲的覺悟而進行的作戰(zhàn)。就算如此,面對蹂躪同伴的魔獸而引發(fā)的憤怒并不會因此有所收斂。破城錘部隊在奔跑的同時放聲大吼,也算是為了回應同伴的犧牲。
進氣裝置拖曳著激烈的氣流,演奏出高聲的嘶鳴,加達托亞發(fā)揮趨近極限的速度往前沖。眼看與巨獸的距離逐漸縮短,仿佛進入山壁陰影似的,第一根破城錘抵達貝西摩的身邊。原本那就不是用來瞄準細部位置的武器,因此他們憑借著沖勁瞄準了側腹這個最巨大的部位,抬起破城錘撞了下去。
需要由四架幻魔騎士才能擔負的重量所產(chǎn)生的破壞力,只有驚人這個詞足以形容。也許是因為甲殼受過火焰灼燒,強度不如先前,破城錘干凈例落地貫穿貝西摩的甲殼,刺進它的腹部。
一瞬間,仿佛發(fā)生地震般,貝西摩的巨大身軀突然動了起來,下一秒它就發(fā)出了比眼睛受傷時更為痛苦的咆哮,響徹周遭。仰天發(fā)出的咆哮撼動大地,被破城錘刺穿的腹部不停噴出大量的血。
「好!對付大型魔獸用的破城錘確實有效!趁現(xiàn)在繼續(xù)攻擊,給它致命的一擊!」
騎士團之中歡聲雷動。他們了解到破城錘雖然不好使用,但其威力卻足以對付師團級魔獸。帶著破城錘的部隊還有兩批,這時候也快要抵達巨獸身邊。巨獸如今還在痛苦呻吟,別說是避開破城錘,似乎就連察覺也辦不到。剩下的兩批部隊所瞄準的目標是另一側的腹部及頭部。如果能直擊這兩個部位,不管它是什么要塞魔獸,也肯定會受到致命傷。騎士團絕大多數(shù)的人這時都確信勝利的到來;背負著全軍的期待,一心只想著不將巨獸擊潰不行的破城錘部隊,已把距離縮到最短。
這時,原本發(fā)出痛苦呻吟幾乎昏厥的貝西摩卻突然朝下看。不僅騎士團的人,就連艾爾也不明白這動作的用意,只覺訝異。抱著破城錘沖鋒的加達托亞更是無法察覺——
貝西摩全力朝下噴射龍卷吐息。在地面極近距離卷起的暴風,狂亂地刨挖大地,在狹小的范圍內噴出的大氣吹出一陣飛沙走石,同時爆炸開來,眼看就要命中的破城錘部隊哪還有閑暇去避開這樣的變故。瞄準頭部的部隊被漫天亂舞的巖石打中后,卷入爆炸之中,隨著地面一同粉身碎骨。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貝西摩用自己的腹部承受爆炸及龍卷風產(chǎn)生的所有沖擊力,再利用這股力道『站起身子』。所有維持包圍陣形的騎士團團員均愕然地凝視幻象投影機中映照出來的景象,貝西摩那全長將近八十公尺的巨大身軀,有著超乎想象的龐大重量,如今前腳竟完全騰空,站了起來。這過于超乎想象的情況讓所有人的反應都慢了一拍。
「糟、糟了!危險,大家快逃!」
在菲利浦如此大喊之前,瞄準腹部往前沖的部隊雖然對突發(fā)狀況感到混亂,但也已經(jīng)嘗試著回避。然而,他們手中抱著破城錘這個奇重無比的武器,直到方才還在盡全力奔跑,腦子里可完全沒想到必須緊急撤離,仍在加速的機體還是無法停止前進。
貝西摩的巨大身軀順從重力的吸引,瞄準他們撲倒下來。巨大魔獸的重量所產(chǎn)生的破壞力連破城錘都無法比擬,在它著地的瞬間,四周引發(fā)了小規(guī)模的地震,受到那身軀撞擊的地面破碎凹陷,巖石宛如散彈一般飛到四面八方。地面的煙塵噴發(fā)到高空中,籠罩整個巨大身軀。
未能及時逃脫的破城錘部隊紛紛支離破碎,原為金屬塊的破城錘甚至被壓得扁平,應該抱著它的幻魔騎士已經(jīng)面目全非。
這攻擊過于莽撞,使出這一招的貝西摩本身也非毫發(fā)無傷。被破城錘貫穿的腹部流出更大量的血,全身各處的甲殼也添了不少裂痕。從外觀雖然看不出來,但打穿強化魔法的沖擊想必已讓某些內臟器官遭受損傷,看來貝西摩已經(jīng)被逼到絕境。
然而,騎士團的受到的損害卻更加嚴重。把一開始遭到攻擊的中隊算進去,騎士團大約有四成的戰(zhàn)力被消滅,四處飛散的巖石更讓其中兩成騎士受到中等程度的破壞。而且,失去了奉為王牌的破城錘,大大地重創(chuàng)了騎士團的信心。原本期待為必殺技的攻擊竟然被破解,這樣的沖擊反而更是給予他們的內心嚴重打擊,比原先還高漲一倍的緊張感籠罩住騎士團。
加達托亞架起的火焰長槍喀搭喀搭地顫抖著,駕駛座里騎操士的動作不知不覺間傳達到機體上。不只是巨獸的力量,就連其本身的存在所帶來的壓力也慢慢地脆化了他們的心。
「……」
古耶爾在騎士團后方看到這一連串攻擊,機體中的迪特里希無聲地顫抖著。就連犧牲了一部分的守護騎士團所使出的必殺技,都在那股力量之前瓦解,他們究竟能不能打倒這只魔獸?他心中那慷慨激昂的斗志急速消退。事實上,貝西摩的損傷也絕對不輕,但親眼見到原本堅信不移的力量沒有起作用而心生動搖的他,已經(jīng)沒辦法做出冷靜判斷。讓顫抖不已的迪特里?;謴驼5?,是從前面座位傳來的低語,那聲音中蘊含了勃然大怒。
「……不可原請……」
迪特里希只看得到坐在位子上的艾爾·涅斯帝那頭銀發(fā),但是依然很容易就理解到他身上散發(fā)出極不尋常的氛圍。
「竟敢在我面前破壞機器人!」
「咦?」
「可以破壞機器人的……就只有機器人而已……」
「咦咦?。俊?br/>
艾爾一邊嘟噥著迪特里希完全無法了解的理由,一邊讓古耶爾站起身。他雖然露出淡淡的微笑,藍色眼眸中卻閃耀出不同于以往的光輝,散發(fā)出宛如惡鬼的氣魄。像是在呼應他的怒火似的,古耶爾的進氣裝置發(fā)出更大的噪音,供給的魔力游走遍布全身的結晶質肌肉,被鋼鐵鎧甲包覆的身軀充滿力量。
魔力儲蓄量的殘量超過五成,握在手中的劍也還能用,機體并未受損。
紅色騎士往前踏了一步,化身為惡鬼的艾爾即將再次回到戰(zhàn)場上。紅色幻魔騎士以巨獸為目標走上前去,沿途可以聽見被艾爾拖下水的共乘者發(fā)出的長長悲鳴。
在濃濃彌漫的煙塵中,陸皇龜緩緩地爬了出來,它的身子已經(jīng)可以說是千瘡百孔,卻還能夠行動,耐力實在值得驚嘆。師團級魔獸果然深不可測。
如果冷靜觀察的話,或許就能發(fā)現(xiàn)那已經(jīng)是最后的奮力一搏了。不過,士氣遭到摧毀的騎士團看到眼前的貝西摩還能行動,讓他們登時斗志全失。雖然發(fā)射火焰長槍的法擊來應戰(zhàn),但零零散散的攻擊卻發(fā)揮不了十足的效果。甚至破壞不了已經(jīng)脆弱不堪的甲殼。不僅如此,騎士團本身的包圍也被貝西摩的移動壓制住,瀕臨瓦解。
面對眼前的情況,身為騎士團長的菲利浦心中升起強烈的危機感,他從剛才開始就下達了無數(shù)指令,但要想重振一度低落的士氣并不容易,他只能愈來愈焦慮。突然,有一陣鮮明赤紅的風穿過即將瓦解的松垮包圍。
紅色幻魔騎士在那群加達托亞乏善可陳的金屬原色之中,顯得更引人注目。它就這樣一直線朝著貝西摩急奔而去,沒人來得及阻止。
「你啊那是不可能的啦完蛋啦辦不到啦有騎士團在逃不掉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操縱古耶爾的艾爾沒有停下來多看騎士團一眼,迪特里希那莫名其妙的尖叫也沒傳入他耳內,他的深藍色眼眸只是筆直地捕捉了貝西摩的身影。
將騎士團拋在腦后,往前狂奔的古耶爾逼近貝西摩。貝西摩盡管滿身瘡痍,但當視野又捕捉到殘留在記憶里的紅色人影時,它再度高聲咆哮。不管身上鮮血汩汩直流,甲殼快要碎裂,只顧著移動四肢。
雙方的距離在一瞬間縮到最短。
戰(zhàn)況依然對速度上占優(yōu)勢的古耶爾有利,何況貝西摩的甲殼上七橫八豎地添了許多剛對戰(zhàn)時未曾見到的龜裂,原本自負的防御力此時已露出破綻。紅色機體化為疾風,借著速度一劍又一劍地劈向貝西摩。揮出的劍身精確地劃過一道裂痕,發(fā)出堅硬的金屬聲且迸出火花,只見甲殼的碎片飛落在地。
「揮劍也有用!這表示敵人快到極限了!」
古耶爾以滑走般的步法一邊砍殺,一邊回身反轉,順勢再次撲向貝西摩,原本以回避為主的動作轉為攻擊。到了此刻,兩者之間的攻守儼然開始逆轉。
被魔獸壓制住氣勢的騎士團員看到這幅光景,受到莫大的沖擊。在他們的眼中,古耶爾是架由德萊塞騎操士學園的學生所駕駛的機體。比騎士團員還年輕的學生,面對令人畏懼的巨獸至今還能未減斗志挺身而出,而且果敢地出手攻擊,乍看之下根本是在逞匹夫之勇。但正因如此,那個身影才會比幾萬句話還有振奮人心的效果,傳達到騎士團員的心中。
「各隊,再度組成包圍陣形!隊伍重新排列!再次發(fā)動攻擊!」
騎士團員對親眼見到巨獸的力量而泄氣的自己感到可恥,于是更加奮勇向前?;謴褪繗獾牟筷犙杆僦卣犘?,構筑起以貝西摩為中心的環(huán)形包圍網(wǎng)。各中隊在持續(xù)移動的同時,盡力避免牽連到在極近距離下戰(zhàn)斗的紅色機體,開始進行法擊支援,以達成阻止貝西摩移動和對它造成傷害的目的。
紅色騎士的劍削落魔獸的甲殼,火焰長槍的圍攻釘住它的腳。巨獸的攻擊被封住,它反倒成為被攻擊的箭靶。
情勢一舉逆轉,接下來換貝西摩被逼上絕路了。騎士團的士氣隨情勢更加高揚,古耶爾則更是盡情地來回奔走。巨獸的身體終于面臨極限,甲殼開始連鎖性崩壞,流出的血多到讓地面成為一片血地泥濘。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巨獸沒有殘余任何抵抗能力。
但是,誰也沒有想象到的一頁結局卻唐突地被翻開。
一股壓得人雙腿一軟的感覺,冷不防向艾爾和迪特里希襲來。正當艾爾要讓古耶爾反轉身子進行回避,兩腳一用力時,單腳的力量卻突然消失,姿勢大幅傾斜。一股強大的力道拽著紅色騎士往地面一倒,緊接著古耶爾的紅色裝甲便扭曲剝落,飛散在半空中。
「這是怎么回事!?」
艾爾慌忙之中仍操控住古耶爾,讓它滾了一圈后,以像是要釘入大地的力道往下施力,這才勉強穩(wěn)住姿勢,膝蓋跪地的古耶爾好不容易總算恢復安定。
「既沒有被貝西摩攻擊到,那是如何受傷的……」
雖然情況出乎意料,但艾爾依然迅速調查起機體狀況。由于摔倒在地,雖有幾處裝甲破損,離致命傷也還遠得很。艾爾試圖站起身子,卻發(fā)現(xiàn)腿部的反應異常遲鈍,他再次蹲踞在地。
他轉動機體的頭部確認腳上情況,發(fā)現(xiàn)各個關節(jié)都異常地不協(xié)調,裝甲縫隙間甚至掉落出結晶肌肉的碎片。
看到這里,艾爾終于領悟到狀況,這并非受到攻擊的關系。艾爾的直接駕馭讓更精密的控制化為可能,而且自由度比慣例的操縱方法更加提升。相反地,他所要求的高度機動戰(zhàn)術卻讓古耶爾的機體再也不堪負荷。
再者,這場歷時極長的戰(zhàn)斗已經(jīng)大幅超越了一般幻魔騎士的戰(zhàn)斗時間,也令它累積了過重的負荷,其中負擔最大的腿部到了此刻終于超過極限,開始損壞。如果是生物的話,或許能透過痛覺之類的形式讓人提早發(fā)現(xiàn)異常。但是屬于機械的幻魔騎士并沒有回報異常的功能,直到超出極限、發(fā)生毀損之前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得知。
艾爾緊緊皺起眉頭。至今為止讓艾爾和古耶爾占上風的不外乎那杰出的機動性。腿部毀壞,徹底失去機動性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可能繼續(xù)戰(zhàn)斗了。留給艾爾的選項就只有丟下機體,逃出生天而已。
況且,能夠讓他煩惱目前狀況的時間已經(jīng)所剩無幾。貝西摩還是一樣,已經(jīng)邁步?jīng)_向可恨的紅色機體。
騎士團發(fā)射出的火焰長槍有如雨下,想拯救突然跪地不起的紅色機體,但還不足以制止巨獸的腳步。貝西摩僅剩的右眼憤怒得布滿血絲,嘴里更冒出憤怒的吼聲。千瘡百孔的甲殼、依然流淌不止的血等等小事根本不足以為意,魔獸帶著粉碎一切的氣勢往前沖去。它的速度已經(jīng)慢上許多,但對于目前無法動彈的古耶爾而言,那就是宣告死亡的存在。
(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故障啊……真的很可惜,不快點逃脫不行。)
以他的能力,只要舍棄機體,就能夠逃出巨獸沖撞的范圍外。
(沒錯,只有……只有我一個人的話。)
他辦得到,但他身后陷入恐慌狀態(tài)的迪特里希卻不可能。艾爾解開固定帶,瞪著映照在幻象投影機上的貝西摩。已經(jīng)沒多少時間了,巨獸的沖撞想必會粉碎古耶爾。他的思考速度在一瞬間到達顛峰。
(在這里把古耶爾、把學長丟下實在太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了……但是,想從這里幸存下來并不容易。)
他拼命思索各種可能性。艾爾·涅斯帝能做到的事,迪特里希能做到的事,以及古耶爾能做到的事。
(……有個可以逃出生天的出口,但這是個賭注。機會只有一次,籌碼是性命……不過,如果說是和機器人共死的話,這種死法倒也能接受啊。)
機械宅的人生最好也不過如此。他沒有一絲躊躇,就采用了瘋狂至極的選項。也就是——拿命去對抗眼前的巨獸。
「學長,聽得到我的話嗎?」
艾爾的聲音平靜得可以說根本不符合眼前情況。在座位后方的迪特里希究竟能否聽進去他的話?他已經(jīng)對眼前的恐怖感到絕望,氣喘吁吁地不斷喃喃自語。那副模樣已經(jīng)不算正常了。
「你有聽到的話,請馬上和我交換,接手駕駛?!?br/>
艾爾的語調沒有改變,但是聲音中那與以往不同的異樣氣勢令迪特里希嚇得渾身發(fā)抖。
艾爾沒理會他,把整個溫徹斯特連同銀線神經(jīng)全都拔起走上前去,幾乎要撞上幻象投影機。只留下無人乘坐的座位。
「已、已經(jīng)沒救了!這時候我來駕驗又能怎樣呢……」
「能不能怎樣都無所謂。不想死的話,就請立刻坐到座位上?!?br/>
迪特里希對這句『不想死的話』產(chǎn)生反應。就算已經(jīng)瀕臨崩潰,他還是爬也似地滑進了座位。
「該……該死!這樣是要做什么!到底能怎樣?。??」
「我只說明一次,所以請你好好聽進去。首先……」
銀線神經(jīng)的一部分隨著溫徹斯特被拔了出來,但還有幾條依然連在操縱桿上。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還是能以一般方法進行操縱。一確認迪特里希的手撫上操縱桿,艾爾便將對古耶爾的控制從自己的魔術演算領域之中釋放出去。
貝西摩已經(jīng)逼到眼前。雖然它身受重傷,被逼得走投無路,但那龐大身體還是有著壓倒性的魄力,巨獸的身影填滿了視線范圍內的所有角落。艾爾先深吸一口氣,緊盯住把幻象投影機完全塞滿的身影,然后開始集中精神。
他將自己所擁有的最強特殊能力『連幻魔騎士都能完全駕馭的龐大處理能力』發(fā)揮到淋漓盡致,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構筑極大規(guī)模的魔法術式。其規(guī)模就如同戰(zhàn)術級魔法——與幻魔騎士所使用的類型相同,而且更加巨大。
從幼童時期就持續(xù)不斷訓練的他,擁有比一般人類還要強的魔力。但是那畢竟是以人類為基準的說法,還不到足以實行戰(zhàn)術級魔法的容量。即使他的處理能力可以構筑術式,卻沒辦法使用戰(zhàn)術級魔法。不過需要魔力的話,現(xiàn)在就有個龐大的供給來源近在咫尺。沒錯,就是古耶爾。
只靠幻魔騎士無法任意構筑魔法。光就艾爾一人沒有足以使用戰(zhàn)術級魔法的魔力?;ハ嗵钛a彼此的不足,艾爾·涅斯帝正是要采取這個前無古人的戰(zhàn)斗方法。
「~~~……!~……!?。。?!」
迪特里希在自己都尚未察覺的狀態(tài)下鬼叫了一番。盡管恐懼讓他變得僵硬,他還是相信眼前的小個子少年,開始行動。
艾爾只是專心演算。制造出更為巨大,能夠保護自身,近乎極限的強力魔法。
貝西摩的腦袋就像一塊突出的巖石,為了粉碎古耶爾的機體逐漸進逼,兩者的距離近到可以仔細觀察表面上那一顆一顆的突起物。
之后的一切都在一瞬間發(fā)生。
古耶爾像是要抱住貝西摩一樣伸出兩手,并在手的前方制造壓縮空氣彈,但卻沒有將它發(fā)射出去,說穿了就是緩沖裝置。艾爾將自己在高速機動中最常當作緩沖材料使用的魔法「吸收大氣沖擊」擴大、實行在戰(zhàn)術級規(guī)模中。
他所建構出來的大氣屏障與巨獸激烈沖撞。原本就被壓縮的大氣,因為兩者之間的撞擊而被壓得更緊。一股經(jīng)過抵銷卻還是強大無比的沖擊力朝著古耶爾襲來。這沖擊力把鎧甲擠歪,結晶碎片飛散出去。
「就是現(xiàn)在!往后跳躍——!」
艾爾雙眼驀然睜大,叫了一聲,聽到這聲音的迪特里希立即有所反應,他沒認真去思考指令內容,而是反射性地采取動作——伸腳朝踏板用力一蹬。古耶爾的腿部雖然毀損到不良于行的程度,但尚且完好的結晶肌肉還是忠實地遵從指令,竭盡最后的力量。
貝西摩已經(jīng)撐開大氣屏障,眼看就要刺穿紅色騎士的身軀——這時古耶爾不顧一切地往后一跳。雖然腿部的結晶肌肉因此完全斷裂,不過也確實地完成了本身的任務。
「還沒結束!再撐著點!外裝硬化!」
艾爾的『作戰(zhàn)』尚未告終,他繼續(xù)在古耶爾前面的裝甲上形成硬化魔法。幾乎在同一時刻,貝西摩的頭部已經(jīng)抵觸到古耶爾,眼看就是一記痛擊。
靠著大氣屏障削弱威力,利用后躍緩和沖擊,并借由硬化魔法進行防御。即使如此,也未能完全抵銷這記沖撞的威力,胸口的裝甲瞬間凹陷,周圍的裝甲破裂彈飛。駕駛座正面的幻象投影機零碎四散,看著眼前景象變成碎片四處飛散,艾爾不禁倒抽一口氣。
「沒想到做到這地步還是不夠……!」
拼盡全力做出的抵抗也被破解,讓他一瞬間萌生放棄的念頭。然而,最后有個小小的幸運降臨到他們身上——德萊塞騎操士學園所使用的實習機在目的上十分看重搭乘者的安危,身體部位的裝甲做得特別厚。被艾爾加上硬化魔法的前方裝甲就回應了這個目的,雖然歪陷得非常嚴重,卻還是承受住貝西摩的攻擊,徹底保護了搭乘者。
任誰都認為紅色機體的死期近了,但古耶爾卻像是懷抱住貝西摩的腦袋一樣,依然維持人形幸存在原地。貝西摩看著受到自己的沖撞卻沒有崩壞的騎士,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攻擊還在持續(xù),貝西摩像在推著古耶爾似地繼續(xù)前進。
「……還能茍延殘喘的話?!?br/>
反擊的時機就會到來。
艾爾插手干預操縱桿的控制,開始操作古耶爾的部分機體。他碰觸的只有機體的右腕,指示它往上舉,然后往貝西摩的頭部揍下去。不管甲殼變得多么脆弱,巨獸的身體也沒有柔軟到赤手空拳就能夠破壞。但是那只手瞄準的并非甲殼,而是曾為左眼的部位。
插在那上面的是『斷了一半的劍』。艾爾讓古耶爾抓住那截斷劍,就這樣不顧一切地發(fā)動了儲存在全身結晶肌肉上的所有魔力。解除一切安全裝置,用上全部這時候還殘留在機體中的魔力,以他本身擁有的所有演算能力構筑出最大規(guī)模的魔法。
「將軍!」
靜靜吐出這個詞的同時,過去在這個世界中未曾見過的大規(guī)模雷擊從古耶爾的手臂通過斷劍,直接擊中貝西摩的頭部。
貝西摩既然是生物,頭部里一定有大腦。從眼窩射進去的雷擊傳導到視神經(jīng)及血液中,直擊腦髓。非比尋常的電流蹂躪著貝西摩的頭腦,殘酷的電子流灼燒、破壞內部組織。等同于生命活動中樞的頭腦遭受灼燒,就算是巨獸也無力抵抗。
終于,陸皇龜咽下最后一口氣。
尚未收勢的電流繼續(xù)燒毀神經(jīng),貝西摩抽搐了幾下,又猛力甩起了身子。一個動作就把抱住它頭部的古耶爾拋了出去,狠狠摔到地面。古耶爾已用盡魔力儲蓄量,就連強化自身的構造都辦不到,摔倒在地面的沖擊力道就這樣把它分解,完全支離破碎。
——巨獸緩緩癱倒地面。
極盡肆虐之能事的強大魔獸迎接了它的死期。異常壯烈、然后令人措手不及的落幕,任誰都一時說不出話。等到終于明白魔獸已經(jīng)不會再動時,喜悅才一波一波地在騎士團之中蕩漾開。不需要經(jīng)過太長的時間,就聽到他們歡呼出勝利的凱歌。
「……最后實在是太驚險了啊,一出錯搞不好就會變成肉醬?!?br/>
嚴重毀損的古耶爾模樣慘不忍賭。四肢自然早已脫落,還因為接合強化中斷的關系從金屬內的骨架開始分解,駕駛座周圍也瓦解,變得七零八落的。機體中沒有任何一片完整無缺的裝甲,紅色涂漆也只剩下東一處西一處。駕駛座也受到激烈震蕩,但是被拋離的時候,艾爾施展自己的魔力以吸收大氣沖擊包圍周身,才得以平安無事。迪特里希因為反作用力而被座位壓住,處于就快要被壓死的前一刻,但是這總比變成肉醬還來得好吧。
雖然說這原本幾乎就是同歸于盡的行動,但能幸存也讓艾爾放下心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之后,表情卻蒙上一層懊惱的陰影。
「……啊啊啊啊啊……四分五裂……古耶爾變得四分五裂啦……」
艾爾看也不看翻白眼昏死過去的迪特里希一眼,只為了偏離重點的煩惱頻頻搖頭。
「啊啊,不能只顧著傷心。古耶爾,我會把你修理好的,請你一定要等我喔!」
艾爾在心里下了一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決定,然后離開半毀的駕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