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顧陌同周韞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已是三日之后。
而爻帝自得了病以來,初時,還可勉強聽一聽群臣的奏章;到后來, 便每日昏昏沉沉,綿延病榻,政務(wù)則交由大皇子同二皇子協(xié)助辦理;等到最后,爻帝的昏迷的時間已經(jīng)遠遠多于清醒的時間,大多時間都是處于昏迷。
而顧陌同周韞回到了京城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入宮。周韞自邊境一年未歸,如今歸來,自該去探望爻帝, 而顧陌, 則去尋了周韞的父妃應(yīng)答應(yīng)。
養(yǎng)心殿內(nèi)。
明黃色的宮殿內(nèi)飛速地掀起重重疊疊的帳子, 又匆匆落下,濺起殿內(nèi)飛起了塵屑, 好似被日光鍍上了層金邊一般。
爻帝今日倒是難得的多清醒了會,一睜開眼見到周韞, 神色便有些復(fù)雜。他素來不喜這個老三,但這些日子老大同老二忙著爭奪朝堂上的權(quán)勢,這老三竟是第一個來這養(yǎng)心殿看他的, 何其諷刺?
“回、回來了?”爻帝緩緩開口問道,嗓音嘶啞難聽, 只是說一句話, 那單薄的胸膛便如破敗的風箱一般咳喘著。
周韞垂著眼眸, 接過宮女手中的茶杯,服侍爻帝喝下:“是。孩兒此次大敗敵戎,令敵戎退離我邊境三百里,今后數(shù)十年不必擔憂敵戎來犯。”
“好,好,好!”爻帝聞言眼眸里倒是放出了些許光芒,似乎力氣也恢復(fù)了些許,抬手便讓宮女們拿紙筆來,“老三此次立了大功,理應(yīng)重賞。老三此番大敗敵戎,乃是義勇雙全,朕便封你為忠王。今后便能夠?qū)⑹种械幕⒎怀鰜恚诰┏前残漠斠粋€閑散王爺,如何?”
爻帝此話說得倒是好聽,但這如何稱得上是重賞?若是周韞接過了爻帝的這個賞賜,便是默認自己究其一生,都無法再企及那個位置。況且不說別的,僅是這個稱號也足夠諷刺,“忠王”,便是要他一生效忠,不得有任何反叛之心。
周韞也不說話,只靜靜地瞧著爻帝,眼眸里有著淡淡的譏笑:“父皇要孩兒交出虎符,封孩兒一個忠王?”
爻帝不知是當真病糊涂了,還是故作不知周韞話中的嘲諷之意,吃力地點了點頭:“你此番大捷,邊境也毋須有人再去戍守。這些日子你也吃了不少的苦頭,不若留在京城,安享這榮華富貴?!?br/>
“安守榮華富貴?”周韞又重復(fù)了一遍爻帝的話,面上依舊笑著,卻是轉(zhuǎn)頭談起了往事,“自幼時,孩兒便很困惑。父皇說作為皇子,須能懂得治國韜略,便請了徐上卿來教導孩兒們。大皇兄同二皇兄總是做不好文章,而孩兒卻屢屢得到徐上卿的贊賞,可惜父皇卻從未夸贊過孩兒半句?!?br/>
“及到再大些,父皇又請了魏將軍來教導孩兒。練了數(shù)月,大皇兄同二皇兄連劍法都不會使,而孩兒縱然是再練得一手好劍法,也不曾得到父皇的半分目光?!?br/>
“再后來,等到了朝堂,大皇兄同二皇兄更是欺上瞞下,徇私舞弊。潮州城水患,至少數(shù)十萬百姓遭殃,而鹽城貪墨一案,更是令鹽城刺史一家三百余人成了替罪羊,無辜枉死。此類事件,比比皆是,不用孩兒一一列舉。”
“可孩兒仍舊不明白,父皇既知曉這一切,卻為何始終屬意二位皇兄,不曾瞧過孩兒半分?不說旁的,且說這閑散王爺,父皇當真覺得若是孩兒那兩位皇兄之一當真登上了皇位,孩兒還能活著當一位閑散王爺?”
爻帝微微閉了閉眼,像是沒有聽到周韞先前的質(zhì)問一般,只虛弱地擺了擺手:“你若肯安心當一位閑散王爺,無論是老大,抑或是老二,自然都是容得下你的?!?br/>
周韞微微頷首,面上做恍然狀,欺身上前,輕聲說道:“父皇說了無論是老大,抑或是老二,那這皇位,為何就不能是由孩兒來坐呢?”
即便是聽見三皇子當眾說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殿中的宮女們也只是默默地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曾有半分詫異的神情。想來這養(yǎng)心殿,也早已經(jīng)在周韞的控制之下。
見狀,爻帝怒瞪著雙眼,手也顫顫巍巍地指向了周韞,口中怒斥道:“你這逆子,當真是有謀逆之心!竟還敢覬覦這皇位,你也配?你也配!”
周韞給爻帝順了順氣,瞧著是一副孝順的模樣,只是口中說出來的話卻并非如此:“孩兒為何不配?說起這,孩兒倒是想起了一件事,還未曾稟告父皇?!?br/>
爻帝瞧著周韞,渾濁的眼眸里滿是戒備。
“父皇可曾記得幾年前的王道人?當時父皇好生信任那道人,每日都會服用那道人煉制的五石散,只說是服用后逍遙自在,可以延年益壽。只可惜那道人只煉制了一年的五石散,便再也尋不見人影了。父皇找了好一陣子,都并未能找到那道人?!?br/>
“哼,那又如何?”
周韞笑了笑:“孩兒擔憂父皇身體,便替父皇找到了那道人,又要了些五石散?!?br/>
周韞說完后,便將一包白色的粉末放置爻帝的面前,笑著說道:“父皇可仔細瞧瞧,可還一樣?”說罷,又令宮女取出早已備好的一只老鼠。
那老鼠剛嗅到五石散的味道,便“嘰嘰”地叫著,黑豆大小的眼眸里折射出兇狠的光芒。若不是那宮女力氣大些,只怕要捉它不住。
爻帝適才瞧完已是心中一突,只是面上卻不顯:“你意欲何為,不要妄想朕會中你的圈套!”一派色厲內(nèi)荏的模樣。
周韞沒有說話,將那五石散倒入溫水中攪勻,又令宮女喂那老鼠喝下。那老鼠嗅到味道已是躁動不已,那宮女端起杯子喂它的時候,就更是配合,不一會兒,便喝了個干干凈凈。
初時,老鼠喝下那五石散后,便是一副熏熏然的模樣,四足朝天地躺著,眼睛瞇成一條縫,全然一副沉醉的模樣。
爻帝不禁捏緊了身下的錦被,這老鼠的模樣,同他每次服用完五石散后的狀態(tài),并無二致。尤其是見到下一秒那老鼠劇烈地掙扎著,它的四足在空氣中徒勞地蹬著,最終卻還是瞪大雙眼,七竅流血而亡,后背更是冷汗涔涔。
周韞緩緩踱到爻帝的面前:“父皇可還記得,那王道人究竟是何人舉薦?”
聽到周韞這般詢問,爻帝一雙渾濁的眼睛漸漸失了神,他如何會不記得?那年他壽辰,老大說為他延年益壽,特尋來一道人,此道人煉制出來的丹藥無人可及。而老二亦在一旁附和,說是這王道人的道術(shù)高明,定然能讓他長命百歲。
孩子都大了,終究是等不及了??尚λ€以為這朝堂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下,卻并不知道在朝堂之下,一個敢同他說真話的人都沒有。
周韞瞧著爻帝此番模樣,心知他應(yīng)當是想通了這一切。這么些年,爻帝早已磨平了周韞對于一位父親的所有期待,當下見他這番模樣,也并沒有太多的感慨:“父皇既已明白,莫非還是屬意孩兒的兩位皇兄?”
出乎周韞的意料,爻帝近乎慘烈地笑了笑,卻還是堅持道:“你以為這樣朕便會送你上那個位置?你想也不要想,朕即便是死了,皇位也不會是屬于你的!”
周韞也難得有算漏了的時候,不由詫異道:“父皇當真如此不喜孩兒?縱然是將皇位傳給想要謀害父皇性命之人,也不愿給孩兒?”
“哼!”爻帝冷嗤了一聲,望向周韞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冷意,卻是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父妃,可還整日瞧著那玉鐲出神?”
不等周韞回答,爻帝便接連不斷地問道:“你可知道,那玉鐲究竟是何人所贈?乃是前朝意外喪命的太子。你可知道,你父妃當時為何愿意入宮為小小一妃子?是因為他懷孕了,又不愿將腹中孩兒打掉。你可知道,這么些年,他從未應(yīng)允朕近過他的身?”
通過爻帝一連串的發(fā)問,周韞竟是意外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不由有些恍神。
爻帝望著周韞的神色里有著刻骨的恨意:“朕只恨當年未在你出生之際將你掐死,這些年若不是你父妃憑著前朝太子留下的余孽,將你護得滴水不漏,朕早已將你弄死。”
周韞迅速地回過神,似是由爻帝的話又聯(lián)想到了什么,望向爻帝的神色同樣的冰冷:“無礙,此番回京,韞亦是準備了禮物的。這皇位若是爻帝不愿與,那韞自取便是!”
爻帝聞言猛地抽氣:“你、你休想,這朝堂已在老大、老二手中,朕不信你能覆了去?!?br/>
周韞冷冷地笑了笑:“那爻帝,便拭目以待。”
而與此同時,顧陌在應(yīng)答應(yīng)那里,卻也拿到了一些了不得的東西,足以使民心動蕩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