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默默地走在通往自己院落的路上,眉梢眼角俱是難以抹殺的愁色,回來大半年,人也更加清瘦了,在月光下越發(fā)顯得面薄腰纖,弱不勝衣。
此時此刻無論什么言語都無法安慰黛玉,雪雁也不言語,捧著匣子跟在黛玉身后,看著遠方紫鵑提著燈籠相迎的身姿,提醒黛玉道:“紫鵑姐姐來迎姑娘了。”
黛玉抬頭,臉上多了一抹暖意,低聲道:“好在,你們還陪著我?!?br/>
往后的幾天里,黛玉在林如海床前日日侍湯奉藥,十分盡心,誰都勸她不走。
林如海自知命不久矣,唯恐黛玉不通世故,受到委屈,不斷利用僅剩的時日來教導她一些人事,虧得黛玉自小獨自在榮國府里生活,早已看破人心,只是不屑世故罷了,天性又冰雪聰明,林如海的諄諄教導多能聽懂,縱然有些不明白的,也都全部謹記在心。
每次黛玉在林如海房里時,都是雪雁跟著,這一點很符合林如海的心意。紫鵑如同在榮國府里一般,留守黛玉房中,鮮少和鶯兒襲人等人那樣活躍于眾人目光之中,現(xiàn)在她也不大出門,她明白自己雖是黛玉身邊第一得意人,但是雪雁才是在林家從小跟著黛玉長大的,所以便以掌管房中各色家什和教導新來丫鬟各司其職為名,讓雪雁服侍黛玉寸步不離。
林如海不禁贊嘆一聲,道:“倒是個聰明的丫頭?!?br/>
提起紫鵑,雪雁眼中難得浮現(xiàn)一抹敬佩之色,笑道:“紫鵑姐姐自然是極好的,在榮國府里,多虧了紫鵑姐姐為姑娘打點身邊大小事務,才沒人小覷了姑娘。姑娘出門時下雪了,紫鵑姐姐第一個想到打發(fā)雪雁給姑娘送手爐,怕姑娘冷著。”
可以說,在原著中的活動場合,從來見不到紫鵑的身影,試玉,更是甘冒大險,頂著賈母和襲人等的責罵和興師問罪,一是試出寶玉對黛玉的真心,二是將其明朗公開,向王夫人施壓,提到黛玉離開寶玉已是如此,若是拆散二人又當如何?
“王孫公子雖多,哪一個不是三房五妾,今兒朝東,明兒朝西,娶一個天仙來,也不過三五夜,也就撂在脖子后頭了。甚至憐新棄舊,反目成仇的多著呢。娘家有人依靠的還好,要像姑娘這樣的,有老太太一日,好些,一日沒了老太太,也只是憑著人去欺負罷了?!?br/>
“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br/>
“別的都容易,最難得的是從小一處長大,脾氣性情都彼此知道了?!?br/>
“我說的是好話,不過叫你心里留神,并沒有叫你去為非作歹?!?br/>
這些話,哪一句不是推心置腹的金玉良言?她是真正看透了達官顯貴貴族世家婚姻的弊害,選擇寶玉,志同道合,性情相對,不至于遇到對妻子非打即罵一如孫紹祖這類的人。尤其無權無勢的黛玉即使嫁給別的王孫公子,沒有娘家依靠終究比不得賈寶玉知根知底,縱然王夫人喜釵而厭黛,至少寶玉心中有黛玉,黛玉不好,寶玉亦是同毀。
可惜了,千紅一哭,萬艷同悲,不管是寶黛愛情,還是她和黛玉的主仆之情,終究都被現(xiàn)實碾壓得粉碎,與雪雁兩人正暗合了那句“啼血杜鵑,雪中孤雁”,想必最后的結(jié)局是黛玉淚盡夭亡,紫鵑嘔血無生,唯有雪雁一人在茫茫雪地中扶靈歸鄉(xiāng)。
林如海聽完,忙不迭地道:“你們更該同心協(xié)力,等我走后,別叫玉兒受了委屈?!?br/>
雪雁斂容應是,趁機提出自己的建議道:“我們年紀到底小了些,許多事情不懂,在府里只能照顧姑娘衣食起居罷了,倘或老爺有咱們家京城中世交故友家來往的禮單名帖就好了,逢年過節(jié)送禮來往,總比斷了交情的好。”
這些可都是人脈,誰家娶媳婦不看媳婦的應酬交際能力和人脈關系多寡?就算到時候黛玉不能出門,只要年年送禮,不拘貴重與否,哪怕是瓜果點心綢緞這些,人家也會記得黛玉這么個人,小小年紀父母雙亡寄人籬下還不忘維持雙方的關系,人心都是肉長的,情分都是你來我往積累起來的,總有人心存仁厚,到時候黛玉也不至于孤立無援。
林如海乃是男子,不慣內(nèi)務,一時不曾想到這里,今聽雪雁一說,雙眸頓時一亮,黛玉卻躊躇了一下,輕聲道:“咱們寄居外祖母家,哪里能做主送禮?”
雪雁冷笑一聲,道:“姑娘癡了,竟忘記老爺留給姑娘的東西了?老爺不過是讓姑娘假作不知托付給榮國府東西的數(shù)目,可沒說咱們不知咱們家有東西,大家彼此心里都是明鏡兒似的,難不成姑娘要送禮他們還阻攔不成?可沒這個理兒??v然到時候果然以沒錢為借口阻攔姑娘送禮,還有下面田莊地鋪的進項呢,一年幾千的銀子不夠姑娘吃?不夠姑娘送禮?”
這幾日林如海已經(jīng)見識過雪雁暗藏于眉眼之間的鋒芒,絕對是個不肯吃虧的主兒,而且對后事考慮之周全,連自己都比不得,不禁對黛玉笑道:“雪雁說的有理,我這就叫管家把各家來往送禮的賬冊交給你,你年紀大了,也該學些應酬交際了?!?br/>
黛玉低低一應,雪雁又道:“還請老爺將太太和上頭老太太的嫁妝單子給雪雁一份?!?br/>
林如海問道:“你要這個做什么?”
雪雁當然不會說是為了以防萬一,笑道:“庫房里的東西老爺叫姑娘假裝不知道數(shù)目多少,可是太太和老太太們嫁妝單子上的東西總該知道些,也是為了以后著想?!?br/>
林如海雖然仍是不解其故,卻知這丫頭極擅謀略,便叫人將嫁妝單子謄了一份連同先前她要的與各家來往送禮的禮單拿來給她收著。
雪雁看到嫁妝單子時,大大震驚了一番。往上五代主母的嫁妝,除了第一代的嫁妝單薄些,那時林家老太爺還未發(fā)跡,從第二代主母開始每一代媳婦進門都有十里紅妝,雖然百余年來損耗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幾代積累下來,數(shù)目還是相當可觀。
可惜除了賈敏的嫁妝在林如海上任時大部分帶了過來,其余的大件笨重家具都在蘇州老宅,田莊商鋪都沒有時間折現(xiàn),便宜了榮國府那群餓狼。好在幾代嫁妝里的輕巧的頭面首飾書畫古玩什么的大多都是帶著上任的,已經(jīng)被她收了大半放在須彌芥子里。
雪雁看罷單子,瞇著眼睛,閃著一絲冷光,她可不是軟弱可欺的人,有了這些東西在手,她又想出了許多對于以后的應對之法,看榮國府里誰還敢欺辱黛玉半分!
如此又過了兩天,這日正是九月初三,雪雁知道這是林如海的死亡之期,一早起來便有些心神不寧,紫鵑狐疑地道:“你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雪雁勉強一笑,她怎么能跟紫鵑說林如海快死了?別人不罵她烏鴉嘴才怪。
黛玉草草用過早點,對她笑道:“你別想那么多了,陪我去爹爹那里,昨兒爹爹說田莊上的租子該送到了,要你幫著我看看單子,瞧著怎么分派。”
黛玉雖然在榮國府里沒學到什么,但她五歲啟蒙,自小是由賈敏言傳身教,早早就學了一些管家理事的本事,又與鳳姐頗交好,也看過賬,反正這大半年來林家后宅的事務都是回過她才往下吩咐的。林如海是男人,不管后面的事情,自從賈敏去世后,就是幾個大管家的老婆和林如海的奶嫂管著,總而言之,沒讓幾房姬妾管家,足見讀書人家的規(guī)矩。
到了林如海的院子里,卻見林如海房里的丫頭翠屏出來阻攔,引著黛玉去耳房小坐,悄悄道:“族里來的人在同老爺說話呢,姑娘和雪雁快別進去。”
雪雁心中猛地一跳,不等黛玉發(fā)問,便先道:“他們來了也有半個月了,除了頭一日上門拜見老爺外,再沒過來,今兒做什么?”
黛玉也有些疑惑,看著翠屏。
翠屏輕輕搖了搖頭,看著黛玉欲言又止。
黛玉見狀,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面上不禁添上三分悲憤,道:“爹爹雖然病了,人還在呢,他們現(xiàn)今就想著如何分咱們家的東西了?”
翠屏嘆了一口氣,道:“可不是都要老爺先留個說法章程,說姑娘年紀小,又是個女孩兒家不能在外走動,話里話外都要替姑娘掌管著,以免落在外人手里。”
黛玉氣得兩腮通紅,正欲開口,忽聽院里又有人通報說:“璉二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