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踅了一大圈回來，快七點了還沒吃晚飯，如果不是路過一家路邊的麻辣燙小吃攤，估計今天晚飯的下落又是方便面桶了。攤子沿街擺了幾張長條矮桌，煤氣爐上的鍋子里冒出來的團團蒸汽，讓我突然涌上來一陣對體驗熱辣感覺的強烈渴望——這個天昏燈暗時候，滿頭大汗的來上一碗該是個不錯的主意。我點了一些海帶結(jié)、素雞、蘑菇、火腿、菠菜、豆腐皮之類的串子，攤主大嫂一邊聽我說，一邊用圍裙擦著手。十二，她直接用手把錢接了過去，熟練地塞進圍裙后面的褲兜里。

    我在遠離煤氣爐的地方找了一個馬扎坐下來，點上煙等著。

    這會兒攤上加上我只有三個顧客。大嫂不理會來來往往的車輛，只顧低頭用漏勺焯鍋里的米粉——下崗工人？她顯然早已習(xí)慣了這種冷清。我也沒有搭訕打擾她的念頭。終于從筷筒子里挑出一雙帶包裝紙的一次性木筷，撇開后神經(jīng)質(zhì)地仔細刮擦起來，我滿是感慨地瞅著這雙歷經(jīng)硫黃熏、石蠟染、雙氧水洗等多種化學(xué)藥品的復(fù)雜加工，好不容易來到我面前的筷子，盯著桌上烏黑的分不清是醬油還是陳醋的小壺，還有一個盛了半碗辣椒油的瓷碗。

    過了五分鐘，熱氣騰騰的麻辣燙就端到了面前。讓我吃驚的是，大嫂的大拇指分明已經(jīng)探進了湯里，可是她楞是一點沒有覺察的樣子——我主要是怕她燙著——雖然我不知道她指甲上的蔥花是屬于我碗里的東西，還是屬于她的指頭，但是我想，如果她再用手指頭在湯里攪拌幾下的話，我就能準確地嘗出案板上的蔥花和洗碗布的味道了。當(dāng)然，這些并未影響我的食欲——這也是出門這么長時間以來學(xué)到的本領(lǐng)之一。

    馬路對面是一家新華書店，這么晚了還令人感動地開門營業(yè)。我沒有理由不進去看看。

    飯后，我懷著感恩的心情和救市一樣的重任拐了進去。這是一家兩層的綜合性書店，一樓的種類最多，指示牌上標明樓上是兒童圖書和文房四寶。頭頂上的兩個電扇正在起勁的轉(zhuǎn)動，扇起來的風(fēng)在空蕩蕩的大廳里亂竄。門口收款臺和書架的盡頭各有一對工作人員在有分寸地交談。急著回去休息的打算驅(qū)使我想僅僅在暢銷書柜臺前消磨幾分鐘。一位戴著套袖（這種東西總是讓我感到溫暖，它讓我想起了中學(xué)時光）的苗條精干的女店員在旁邊整理書架，她的側(cè)影很有魅力——在我眼里，跟書打交道的女性一般都如此——她把一排新書被搬了出來，放在面前書架的邊上，而她的樣子則像軍官在給一隊新兵訓(xùn)話。我想象著自己成為那排書里的一本，色迷迷地盯著她的臉龐，心甘情愿地任憑她擺弄，陶醉一樣地感受她呼出來的清香口氣。

    最后，薩德勒?胡塞尼的新作印在護封上的“上市4天美國銷量突破105萬冊”、“紐約時報榜首圖書；亞馬遜類銷售冠軍”的促銷廣告發(fā)揮了關(guān)鍵作用，另外，書皮上穿著布卡的神秘女人的生活也吸引了我，28塊，交錢走人。我買書的胃口，就像我會永遠活下去一樣。通常我滿懷喜悅收到的一個個郵包，對家里來說都意味著一筆令人不快的開支。

    旅館比我想象中還要遙遠。我走了一陣子，在財大氣粗的電力公司大樓前的旗桿處坐下來歇息，身體左右是兩盞幾千瓦的刺目射燈，照得大樓通體耀眼的亮堂。我知道，這些大燈還有一個妙用，寒冬來臨的時候，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貓們會蹲縮在燈罩上面，靜靜地借里面的強光抵抗外面的風(fēng)雪嚴寒。好多孩子在這個大院里玩耍。其中最有人氣的游戲之一就是自動玻璃門，孩子們紛紛走上前去，逗引玻璃門自動打開，賺得自己驚詫不已，哈哈大笑。大人們終于結(jié)束了一天的工作，有的帶孩，有的遛狗，還見到一位女士遛貓，長繩一端的貓兒輕盈地邁著步子，東瞅瞅，西嗅嗅，比起那些任由狗狗亂竄的不知文明多少倍。風(fēng)兒刮得涼爽，吹得女人們的裙子飛舞不停，她們一邊浪笑著召喚跑遠了的孩子，一邊向別的男人拋送媚眼，惹得我等老男人胡思亂想，心癢難耐。這是個掀起裙子就能干的季節(jié)，空氣里到處彌漫著過剩的荷爾蒙味道。約翰·加爾文說，這是肉體的詭計，撒旦的攪擾，魔鬼的陷阱，靈魂與肉體的爭戰(zhàn)，當(dāng)默念自己的卑微和神的良善。加爾文還在第三卷（p599）解釋了憂傷之靈的特征：懊悔、呻吟、流淚，離棄夸耀、假冒為善和享受一切世俗的宴樂——這等時刻，我可不想思考那么嚴肅的命題。

    天空的半輪新月黃澄澄的，干癟瘦小的像未熟透的芒果，沒有光芒，不為人注意，應(yīng)付差事一般在那里兀自掛著，好像它跟誰的都無關(guān)一樣。

    夜深了，我摩挲著冰涼的胳膊，打著哈欠，慢悠悠地回旅館。

    晚上十點多，旅館里突然一片漆黑：停電了！遠處間或傳來一陣火車撞擊鐵軌的鏘鋃鏘鋃聲。我順勢把手里的擱在枕邊，在刻意縮小鼻孔避免吸入房間里過多的說不清成分的異味的努力中開始慢慢醞釀睡意。

    黑暗中能聽見隔壁模糊不清的咒罵和樓下房間看球賽轉(zhuǎn)播者的驚呼。這些人的不滿實際上是對電力照明的過度依賴，其實，幾十年前睡在這棟樓里的人此時早已進入了夢鄉(xiāng)，他們沒有球賽轉(zhuǎn)播，也沒有電力短缺——只有一個盡可做夢的漆黑長夜，此外什么都不存在。打開你家里的電冰箱，里面射出的光比18世紀大多數(shù)家庭享有的光的總和還要多呢。1879年愛迪生發(fā)明電燈以前，我們?nèi)祟愒跉v史的大部分時間里，夜晚的世界就像現(xiàn)在一樣，始終是個黑暗的地方。比爾·布萊森在中介紹，就在不遠的以前，1939年，在隨著戰(zhàn)爭爆發(fā)而產(chǎn)生的有點神經(jīng)質(zhì)的混亂當(dāng)中，英國采取了嚴格的燈火管制規(guī)定，以挫敗德國空軍的轟炸計劃。有3個月時間，夜里亮燈實質(zhì)上都是非法的，不管燈光有多暗淡。違反規(guī)定的人，無論是在門洞里抽煙，還是劃亮火柴看路標，都可能遭到逮捕。司機不得不在幾乎完全看不清的情況下開車，連儀表盤上的燈也是不允許打開的。這種情況下，司機不僅要揣摩路在哪里，還要估計行進的速度是多少。為了避免撞上馬路牙子或路邊的任何東西，汽車養(yǎng)成了沿著馬路中央的白線行駛的習(xí)慣。這個辦法倒是不錯，就怕是遭遇另一輛以同樣方式從對面開過來的車。后來，人們過慣了昏暗的夜晚，都不知道還有別樣的夜晚了?！胂脒@些，我們還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我獨自一人呆在這黑暗的陌生的房間里，什么也不能做，只剩下了孤零零的自己和單薄的思想。屋外的大雨夾雜著自身的一種雜亂的交談聲垂落下來。熟悉的雨滴澆灌暗夜的大地，那些被收留的，被拒絕的，被教導(dǎo)的，被啟示的。誰擁有了大地？誰注定了漂泊，誰信守了回歸的承諾，誰永世不得安寧？誰懷疑了一切？誰固守了本我？誰失去了靈魂？誰護衛(wèi)了信仰？誰在暗夜里找回了自己？誰在暗夜里迷失了心？誰在風(fēng)雨中得到慰藉？誰在風(fēng)雨中就此沉淪？大地的逆子，心靈的放縱，還是黑暗里的自瀆與救贖？誰曾經(jīng)兩手空空被主揀選？誰擁有一切反遭圣主唾棄？誰反思了自己的蠅營狗茍無牽無掛？誰懺悔了以往的背離無知和罪？誰幻想誰孤獨誰渴望誰貪婪誰思索誰屬靈誰軟弱誰墮落誰復(fù)蘇誰開花？包容一切的大地，暗夜里的方舟，它無聲中給了我們太多的啟示和教誨，讓我們遠離了應(yīng)該遠離的，選擇了本應(yīng)選擇的。誰從家鄉(xiāng)的徒駭河漂流至今？誰遠離了塵囂？誰告慰了靈魂？誰被紀念誰該被遺忘？誰被賦予意義？誰短暫誰永恒？誰湮滅誰永生？誰讓我們擁有一切，卻又頃刻一無所有？斑駁滄桑的羅馬墻。

    ——飽滿的雨滴懷揣各自的理想奔向各自的歸宿地，有的落在濕漉漉的地面，水洼，濺起搭訕的聲響，有的被夜風(fēng)斜吹向破舊的屋墻，靜候天明陽光的溫暖體貼，有的被樹葉在半空中攔截，迅疾滑落，跌向樹下的花草和倚在角落里淋濕的散發(fā)出腥味的枯木。

    在森林山崗，夜鷹停止了覓食，飛上了樹巔，在等候無風(fēng)的冷月再次出現(xiàn)，狡猾惡毒的蛇盤踞在濕漉漉的洞穴里，好不滿足地消化肚腹中吞下的可憐的田鼠，溫順的野兔不知將在何處捱過這漫長的雨夜。在密林空地，在苔蘚地面，在濃煙似的天空下，白日里出沒的蜂群不見了蹤影，黑暗的幽光和看不見的雨水鋪撒在各色的野草和灌木叢上。在大片的田野，莊稼和下面的黃土盡情地享受著甘霖和雨降，道路已經(jīng)泥濘，河水已經(jīng)暴漲。在城鎮(zhèn)和鄉(xiāng)村，在屋頂、巖石、溝壑、高聳的煙囪、巨大的煤礦、水泥路面，在茅屋、別墅和山間小房。在夜班現(xiàn)場、在睡夢里，在路上。雨水降落在所有這些地方。

    夜雨像是神秘的紡織工，把大地上的億萬生靈的命運都編織進它不為人知的奇怪意圖里去，而它只是一切命運的見證者。

    記得小時候在家中聽雨，雨水滑過屋檐落下，有節(jié)奏地敲擊墻根兒處的破瓦瓢，聽起來像是鼓點，當(dāng)時寫了下面這首詩。二十多年過去了。你是否能從這兩個時空交叉的感慨里觸到了滄桑？

    雨鼓——

    千百年的滴落

    延續(xù)這亙古的韻律

    敲打大地的胸脯上的缶

    …斗…斗…斗…

    降雨的節(jié)季

    與之共鳴

    淋漓中奏響了雨鼓

    這精靈般魚的聲息

    撥動著我的心弦

    彈奏出與寰宇葉韻的

    歌

    我想象

    我在雨中的田野上佇立著

    驀地我消逝了

    魂

    融入大地

    臥在莊稼的根下

    大地上幾乎沒有無我的所在

    這兒是我的頭

    下面是我的腳

    左右是我的手臂

    我渾身濕漉漉

    同這大地一樣

    莊稼汲著水

    靜穆地站在我的身上

    給我解渴

    大地在呼吸，我也一樣

    靜靜，靜靜

    我和大地結(jié)合著

    傾聽著風(fēng)雨聲……

    早晨八點，我推開一扇玻璃窗，清新的空氣立刻撲面而來，跟急于破窗而出的污濁的氣味在面前無形地迅速交匯，這使我意識到自己的藏身之所也并不比外面好到哪里去。雨停了，天還陰著，天地間像混沌初開時的迷局，只是我看不到有神的靈在深淵和水面上運行。夜雨顯然給一些人帶來了麻煩，遠處黑油油的屋頂上幾個工人小心翼翼爬來爬去在鋪防漏紙，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下雨前大樹下來來回回忙碌著屯土避雨的螞蟻。

    我整理好行頭，把枕頭邊開了一個頭的塞進背包，繼續(xù)向西。

    我骯臟的背包里裝的東西在行家看來絕對不夠明智，也不合時宜——有經(jīng)驗的旅人都是盡可能的帶足各種生活用具、應(yīng)急物品，我卻常在極其有限的空間里塞進好幾本書！我始終改不掉抽空看上幾頁書的習(xí)慣。大多數(shù)情況下，我都能心安理得的沉浸在書中悲歡離合的故事當(dāng)中，只是偶爾才會意識到這種落伍的習(xí)慣和跟社會格格不入的生活方式并不能拉近和那些熱衷鉆營進取的朋友之間的差距，有時候這類思考會暫時打斷閱讀帶來的寧靜與喜悅，不過，這樣的時候不多。如果只帶上一本還好，看完就丟就可以減輕負擔(dān)，可惜我既不肯只帶一本敷衍自己的情趣，也舍不得把看過的書當(dāng)成垃圾丟掉。

    不管是溫暖的草坪，還是舒適的床頭，不管是愜意的午后，還是掌燈的黃昏，只要在我面前擺上一摞e.b.懷特、林行止、雷蒙德??卡佛、比爾?布萊森、黃裳、杰克?凱魯亞克、約翰??厄普代克、董橋、馮象、陳丹青、吉本……如果再給我加上一本藏書票，一冊老書單，我那薄如蝶翼的思緒就會像一枚書簽，夾在這厚重的書堆里，徹底飛不起來了。

    不久前，我一邊看e.b.懷特的書信集，一邊留意右上角的日期，直到它越來越迫近1985年懷特先生去世的年份，看他在信中絮叨打趣的文字，仿佛我跟他在一同經(jīng)歷他這幾十年，唯一的區(qū)別僅在于，他不知道終點在哪兒，而我很清楚，并且時不時地朝盡頭的那堵墻望一望。看到懷特先生被疾病折磨的時期，我也變得憂傷起來，眼瞅著他就要撞上那堵墻了，這可不是我希望見證的時刻啊。

    讀一個將死之人的書信最令人難過，就像你已經(jīng)看到這位求生欲望極強的人的生命線的終點，而他還自欺欺人，沒有察覺自己屈指可數(shù)的時日，書本合上，他們熄滅了。讀奧博利·比亞茲萊就是一例?！拔蚁Ｍ夷苡肋h在拉歇爾德的沙龍里整理我的蝴蝶結(jié)?！薄?br/>
    撇開這些來襲的傷感不談，我反正無可救藥地喜歡平躺在被各種書圍繞的床上的感覺，喜歡把暫時感興趣的書都找出來，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喜歡每次把每本書都要翻上一翻，保證每本書都能出場，生怕它覺得被冷落和寂寞，真是不可理喻——e.b.懷特的浣熊、毛里求斯的渡渡鳥、都德的填滿了塊菇的烤火雞，常常不著邊際地在我睡前的天空里飄蕩，最后融入夢中的繁星里去。

    臺北的楊照說的很形象，也道出了我迷戀書的緣由：“書比愛人忠心，比親人有趣，比煙酒、彩票深邃；書比宗教調(diào)皮，卻又比巫術(shù)莊重；書讓我們不必離開人的世界，就能坐擁天堂和地獄。”

    e?b?懷特比喻說，讀書跟性活動一樣，在場的從不會超過兩個人——作者是灌輸者，讀者是回應(yīng)者。這么看來，喜歡與眾多書籍相處的乖癖和做派，不光讓我顛覆了他的觀念，還使我淪落為聚眾**的濫交者地步。還好，我的**不光是瘦骨嶙峋的老懷特、禿頂?shù)谋葼?布萊森、瘸子卡森?麥卡勒斯、酒鬼雷蒙德?卡佛、絡(luò)腮胡子胡塞尼、硬漢海明威、有些變態(tài)的紀德、瘋子畫家梵高，還有邪惡的弗蘭納瑞·奧康納、溫柔的夏洛蒂·勃朗特、風(fēng)騷的安妮·普魯，之所以列舉這些人長長的名單，是因為這能解釋我不會是個同性戀，起碼是一個性取向可謂正常的雙性戀。對于我這種品味的讀者，如果讓我看到作者和歷史只是把安東尼和克莉奧帕特拉的關(guān)系寫成單純的經(jīng)濟聯(lián)盟，我會覺得非常遺憾的。

    雷蒙德?卡佛深有感觸地說過：“不可能就這樣，在打一個響指之間，變成一個新的人，換一種活法?！蔽蚁耄@里的“文學(xué)”完全可以換成“生活”，這應(yīng)該才是卡佛的原意?？ǚ鹗且晃弧氨簧顒児饬说臉O簡主義大師”，他生活的窘困很大程度上造就了他的風(fēng)格和成就。

    通常情況下，一般的書我都看，只有關(guān)于希臘神話羅馬神話的書，我是實在看不進去。因為希臘神話中的人物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經(jīng)常讓人摸不著頭腦，偶爾你想理清眾神關(guān)系的頭緒，到頭來簡直讓你抓狂。

    伊菲革涅亞，希臘神話中邁錫尼王阿伽門農(nóng)和克呂泰涅斯特拉的女兒（“反叛者”）。——你看，這是什么鬼話！短短一個句子竟然讓奇怪拗口的名字占去一多半，誰能記得住哩！

    另外，我對等大部頭的書也是充滿敬畏——這類名著名氣挺大，讀過的人總不肯說它壞，沒讀過的人老怪害羞地說將要讀念——老舍先生說的沒錯。

    不過，在無聊的車上我并不敢掏出一本書來像模像樣地閱讀，我怕在其他人異樣的眼神里翻開那雪白的與這里的氛圍格格不入的書頁，在他們看來這無疑是一種行為藝術(shù)。他們對此不感興趣，也無法理解這快速汽車上的教育能帶來何種啟蒙和快樂。我可不想讓這些陌生人把我視為異類，我也遠沒有達到“閉門即是深山，讀書隨處凈土”的忘我境界。

    況且，我在讀的還是比爾?布萊森的，豎排繁體字，臺灣皇冠出版，當(dāng)我煞有介事地端著向左展開的書卷，頻頻點頭，吃吃傻笑，朋友，你可以想象到周圍看我的眼光。我向來是一個笑點賊低又不善于自控的人，如果剛巧在大家都正酣睡的午后，我在晃動的視線中不小心一字一句慢慢辨讀出比爾?布萊森下面的文字：

    捕蟬蜂有蜂鳥那么大，從頭到尾長滿了邪惡的刺，它們真可怕。它們深居在地穴里，如果你驚擾了它們的窩，它們會出奇不意地從地下飛上來，伴著可怕的嗡嗡聲，說是鏈鋸啟動的聲音更像點。最可怕的是它們會朝你短褲褲腿射過來，鉆進你的內(nèi)褲里，然后在里面瘋狂地甩動。如果捕蟬蜂叮了陰囊附近，很可能你就得立馬在路邊被閹割，這是正常的緊急處理方法——據(jù)悉，它們很少會去叮別的地方。你從沒真正看見過一只，因為一旦它們從地洞里急旋而出，你就得像見鬼了一樣騰空而起，跳到一邊，嚴嚴實實地捂住自己的短褲，兩條腿緊緊夾著……

    ——讀到這里，你不可能讓我做到不跳起來爆笑直至瘋掉，而被我從睡夢中驚醒的一大車人接下來會把我怎么樣？——我想，此刻設(shè)法坐到靠門處才是逃生的最佳位置罷。

    出門踅了一大圈回來，快七點了還沒吃晚飯，如果不是路過一家路邊的麻辣燙小吃攤，估計今天晚飯的下落又是方便面桶了。攤子沿街擺了幾張長條矮桌，煤氣爐上的鍋子里冒出來的團團蒸汽，讓我突然涌上來一陣對體驗熱辣感覺的強烈渴望——這個天昏燈暗時候，滿頭大汗的來上一碗該是個不錯的主意。我點了一些海帶結(jié)、素雞、蘑菇、火腿、菠菜、豆腐皮之類的串子，攤主大嫂一邊聽我說，一邊用圍裙擦著手。十二，她直接用手把錢接了過去，熟練地塞進圍裙后面的褲兜里。

    我在遠離煤氣爐的地方找了一個馬扎坐下來，點上煙等著。

    這會兒攤上加上我只有三個顧客。大嫂不理會來來往往的車輛，只顧低頭用漏勺焯鍋里的米粉——下崗工人？她顯然早已習(xí)慣了這種冷清。我也沒有搭訕打擾她的念頭。終于從筷筒子里挑出一雙帶包裝紙的一次性木筷，撇開后神經(jīng)質(zhì)地仔細刮擦起來，我滿是感慨地瞅著這雙歷經(jīng)硫黃熏、石蠟染、雙氧水洗等多種化學(xué)藥品的復(fù)雜加工，好不容易來到我面前的筷子，盯著桌上烏黑的分不清是醬油還是陳醋的小壺，還有一個盛了半碗辣椒油的瓷碗。

    過了五分鐘，熱氣騰騰的麻辣燙就端到了面前。讓我吃驚的是，大嫂的大拇指分明已經(jīng)探進了湯里，可是她楞是一點沒有覺察的樣子——我主要是怕她燙著——雖然我不知道她指甲上的蔥花是屬于我碗里的東西，還是屬于她的指頭，但是我想，如果她再用手指頭在湯里攪拌幾下的話，我就能準確地嘗出案板上的蔥花和洗碗布的味道了。當(dāng)然，這些并未影響我的食欲——這也是出門這么長時間以來學(xué)到的本領(lǐng)之一。

    馬路對面是一家新華書店，這么晚了還令人感動地開門營業(yè)。我沒有理由不進去看看。

    飯后，我懷著感恩的心情和救市一樣的重任拐了進去。這是一家兩層的綜合性書店，一樓的種類最多，指示牌上標明樓上是兒童圖書和文房四寶。頭頂上的兩個電扇正在起勁的轉(zhuǎn)動，扇起來的風(fēng)在空蕩蕩的大廳里亂竄。門口收款臺和書架的盡頭各有一對工作人員在有分寸地交談。急著回去休息的打算驅(qū)使我想僅僅在暢銷書柜臺前消磨幾分鐘。一位戴著套袖（這種東西總是讓我感到溫暖，它讓我想起了中學(xué)時光）的苗條精干的女店員在旁邊整理書架，她的側(cè)影很有魅力——在我眼里，跟書打交道的女性一般都如此——她把一排新書被搬了出來，放在面前書架的邊上，而她的樣子則像軍官在給一隊新兵訓(xùn)話。我想象著自己成為那排書里的一本，色迷迷地盯著她的臉龐，心甘情愿地任憑她擺弄，陶醉一樣地感受她呼出來的清香口氣。

    最后，薩德勒?胡塞尼的新作印在護封上的“上市4天美國銷量突破105萬冊”、“紐約時報榜首圖書；亞馬遜類銷售冠軍”的促銷廣告發(fā)揮了關(guān)鍵作用，另外，書皮上穿著布卡的神秘女人的生活也吸引了我，28塊，交錢走人。我買書的胃口，就像我會永遠活下去一樣。通常我滿懷喜悅收到的一個個郵包，對家里來說都意味著一筆令人不快的開支。

    旅館比我想象中還要遙遠。我走了一陣子，在財大氣粗的電力公司大樓前的旗桿處坐下來歇息，身體左右是兩盞幾千瓦的刺目射燈，照得大樓通體耀眼的亮堂。我知道，這些大燈還有一個妙用，寒冬來臨的時候，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貓們會蹲縮在燈罩上面，靜靜地借里面的強光抵抗外面的風(fēng)雪嚴寒。好多孩子在這個大院里玩耍。其中最有人氣的游戲之一就是自動玻璃門，孩子們紛紛走上前去，逗引玻璃門自動打開，賺得自己驚詫不已，哈哈大笑。大人們終于結(jié)束了一天的工作，有的帶孩，有的遛狗，還見到一位女士遛貓，長繩一端的貓兒輕盈地邁著步子，東瞅瞅，西嗅嗅，比起那些任由狗狗亂竄的不知文明多少倍。風(fēng)兒刮得涼爽，吹得女人們的裙子飛舞不停，她們一邊浪笑著召喚跑遠了的孩子，一邊向別的男人拋送媚眼，惹得我等老男人胡思亂想，心癢難耐。這是個掀起裙子就能干的季節(jié)，空氣里到處彌漫著過剩的荷爾蒙味道。約翰·加爾文說，這是肉體的詭計，撒旦的攪擾，魔鬼的陷阱，靈魂與肉體的爭戰(zhàn)，當(dāng)默念自己的卑微和神的良善。加爾文還在第三卷（p599）解釋了憂傷之靈的特征：懊悔、呻吟、流淚，離棄夸耀、假冒為善和享受一切世俗的宴樂——這等時刻，我可不想思考那么嚴肅的命題。

    天空的半輪新月黃澄澄的，干癟瘦小的像未熟透的芒果，沒有光芒，不為人注意，應(yīng)付差事一般在那里兀自掛著，好像它跟誰的都無關(guān)一樣。

    夜深了，我摩挲著冰涼的胳膊，打著哈欠，慢悠悠地回旅館。

    晚上十點多，旅館里突然一片漆黑：停電了！遠處間或傳來一陣火車撞擊鐵軌的鏘鋃鏘鋃聲。我順勢把手里的擱在枕邊，在刻意縮小鼻孔避免吸入房間里過多的說不清成分的異味的努力中開始慢慢醞釀睡意。

    黑暗中能聽見隔壁模糊不清的咒罵和樓下房間看球賽轉(zhuǎn)播者的驚呼。這些人的不滿實際上是對電力照明的過度依賴，其實，幾十年前睡在這棟樓里的人此時早已進入了夢鄉(xiāng)，他們沒有球賽轉(zhuǎn)播，也沒有電力短缺——只有一個盡可做夢的漆黑長夜，此外什么都不存在。打開你家里的電冰箱，里面射出的光比18世紀大多數(shù)家庭享有的光的總和還要多呢。1879年愛迪生發(fā)明電燈以前，我們?nèi)祟愒跉v史的大部分時間里，夜晚的世界就像現(xiàn)在一樣，始終是個黑暗的地方。比爾·布萊森在中介紹，就在不遠的以前，1939年，在隨著戰(zhàn)爭爆發(fā)而產(chǎn)生的有點神經(jīng)質(zhì)的混亂當(dāng)中，英國采取了嚴格的燈火管制規(guī)定，以挫敗德國空軍的轟炸計劃。有3個月時間，夜里亮燈實質(zhì)上都是非法的，不管燈光有多暗淡。違反規(guī)定的人，無論是在門洞里抽煙，還是劃亮火柴看路標，都可能遭到逮捕。司機不得不在幾乎完全看不清的情況下開車，連儀表盤上的燈也是不允許打開的。這種情況下，司機不僅要揣摩路在哪里，還要估計行進的速度是多少。為了避免撞上馬路牙子或路邊的任何東西，汽車養(yǎng)成了沿著馬路中央的白線行駛的習(xí)慣。這個辦法倒是不錯，就怕是遭遇另一輛以同樣方式從對面開過來的車。后來，人們過慣了昏暗的夜晚，都不知道還有別樣的夜晚了?！胂脒@些，我們還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我獨自一人呆在這黑暗的陌生的房間里，什么也不能做，只剩下了孤零零的自己和單薄的思想。屋外的大雨夾雜著自身的一種雜亂的交談聲垂落下來。熟悉的雨滴澆灌暗夜的大地，那些被收留的，被拒絕的，被教導(dǎo)的，被啟示的。誰擁有了大地？誰注定了漂泊，誰信守了回歸的承諾，誰永世不得安寧？誰懷疑了一切？誰固守了本我？誰失去了靈魂？誰護衛(wèi)了信仰？誰在暗夜里找回了自己？誰在暗夜里迷失了心？誰在風(fēng)雨中得到慰藉？誰在風(fēng)雨中就此沉淪？大地的逆子，心靈的放縱，還是黑暗里的自瀆與救贖？誰曾經(jīng)兩手空空被主揀選？誰擁有一切反遭圣主唾棄？誰反思了自己的蠅營狗茍無牽無掛？誰懺悔了以往的背離無知和罪？誰幻想誰孤獨誰渴望誰貪婪誰思索誰屬靈誰軟弱誰墮落誰復(fù)蘇誰開花？包容一切的大地，暗夜里的方舟，它無聲中給了我們太多的啟示和教誨，讓我們遠離了應(yīng)該遠離的，選擇了本應(yīng)選擇的。誰從家鄉(xiāng)的徒駭河漂流至今？誰遠離了塵囂？誰告慰了靈魂？誰被紀念誰該被遺忘？誰被賦予意義？誰短暫誰永恒？誰湮滅誰永生？誰讓我們擁有一切，卻又頃刻一無所有？斑駁滄桑的羅馬墻。

    ——飽滿的雨滴懷揣各自的理想奔向各自的歸宿地，有的落在濕漉漉的地面，水洼，濺起搭訕的聲響，有的被夜風(fēng)斜吹向破舊的屋墻，靜候天明陽光的溫暖體貼，有的被樹葉在半空中攔截，迅疾滑落，跌向樹下的花草和倚在角落里淋濕的散發(fā)出腥味的枯木。

    在森林山崗，夜鷹停止了覓食，飛上了樹巔，在等候無風(fēng)的冷月再次出現(xiàn)，狡猾惡毒的蛇盤踞在濕漉漉的洞穴里，好不滿足地消化肚腹中吞下的可憐的田鼠，溫順的野兔不知將在何處捱過這漫長的雨夜。在密林空地，在苔蘚地面，在濃煙似的天空下，白日里出沒的蜂群不見了蹤影，黑暗的幽光和看不見的雨水鋪撒在各色的野草和灌木叢上。在大片的田野，莊稼和下面的黃土盡情地享受著甘霖和雨降，道路已經(jīng)泥濘，河水已經(jīng)暴漲。在城鎮(zhèn)和鄉(xiāng)村，在屋頂、巖石、溝壑、高聳的煙囪、巨大的煤礦、水泥路面，在茅屋、別墅和山間小房。在夜班現(xiàn)場、在睡夢里，在路上。雨水降落在所有這些地方。

    夜雨像是神秘的紡織工，把大地上的億萬生靈的命運都編織進它不為人知的奇怪意圖里去，而它只是一切命運的見證者。

    記得小時候在家中聽雨，雨水滑過屋檐落下，有節(jié)奏地敲擊墻根兒處的破瓦瓢，聽起來像是鼓點，當(dāng)時寫了下面這首詩。二十多年過去了。你是否能從這兩個時空交叉的感慨里觸到了滄桑？

    雨鼓——

    千百年的滴落

    延續(xù)這亙古的韻律

    敲打大地的胸脯上的缶

    …斗…斗…斗…

    降雨的節(jié)季

    與之共鳴

    淋漓中奏響了雨鼓

    這精靈般魚的聲息

    撥動著我的心弦

    彈奏出與寰宇葉韻的

    歌

    我想象

    我在雨中的田野上佇立著

    驀地我消逝了

    魂

    融入大地

    臥在莊稼的根下

    大地上幾乎沒有無我的所在

    這兒是我的頭

    下面是我的腳

    左右是我的手臂

    我渾身濕漉漉

    同這大地一樣

    莊稼汲著水

    靜穆地站在我的身上

    給我解渴

    大地在呼吸，我也一樣

    靜靜，靜靜

    我和大地結(jié)合著

    傾聽著風(fēng)雨聲……

    早晨八點，我推開一扇玻璃窗，清新的空氣立刻撲面而來，跟急于破窗而出的污濁的氣味在面前無形地迅速交匯，這使我意識到自己的藏身之所也并不比外面好到哪里去。雨停了，天還陰著，天地間像混沌初開時的迷局，只是我看不到有神的靈在深淵和水面上運行。夜雨顯然給一些人帶來了麻煩，遠處黑油油的屋頂上幾個工人小心翼翼爬來爬去在鋪防漏紙，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下雨前大樹下來來回回忙碌著屯土避雨的螞蟻。

    我整理好行頭，把枕頭邊開了一個頭的塞進背包，繼續(xù)向西。

    我骯臟的背包里裝的東西在行家看來絕對不夠明智，也不合時宜——有經(jīng)驗的旅人都是盡可能的帶足各種生活用具、應(yīng)急物品，我卻常在極其有限的空間里塞進好幾本書！我始終改不掉抽空看上幾頁書的習(xí)慣。大多數(shù)情況下，我都能心安理得的沉浸在書中悲歡離合的故事當(dāng)中，只是偶爾才會意識到這種落伍的習(xí)慣和跟社會格格不入的生活方式并不能拉近和那些熱衷鉆營進取的朋友之間的差距，有時候這類思考會暫時打斷閱讀帶來的寧靜與喜悅，不過，這樣的時候不多。如果只帶上一本還好，看完就丟就可以減輕負擔(dān)，可惜我既不肯只帶一本敷衍自己的情趣，也舍不得把看過的書當(dāng)成垃圾丟掉。

    不管是溫暖的草坪，還是舒適的床頭，不管是愜意的午后，還是掌燈的黃昏，只要在我面前擺上一摞e.b.懷特、林行止、雷蒙德??卡佛、比爾?布萊森、黃裳、杰克?凱魯亞克、約翰??厄普代克、董橋、馮象、陳丹青、吉本……如果再給我加上一本藏書票，一冊老書單，我那薄如蝶翼的思緒就會像一枚書簽，夾在這厚重的書堆里，徹底飛不起來了。

    不久前，我一邊看e.b.懷特的書信集，一邊留意右上角的日期，直到它越來越迫近1985年懷特先生去世的年份，看他在信中絮叨打趣的文字，仿佛我跟他在一同經(jīng)歷他這幾十年，唯一的區(qū)別僅在于，他不知道終點在哪兒，而我很清楚，并且時不時地朝盡頭的那堵墻望一望。看到懷特先生被疾病折磨的時期，我也變得憂傷起來，眼瞅著他就要撞上那堵墻了，這可不是我希望見證的時刻啊。

    讀一個將死之人的書信最令人難過，就像你已經(jīng)看到這位求生欲望極強的人的生命線的終點，而他還自欺欺人，沒有察覺自己屈指可數(shù)的時日，書本合上，他們熄滅了。讀奧博利·比亞茲萊就是一例?！拔蚁Ｍ夷苡肋h在拉歇爾德的沙龍里整理我的蝴蝶結(jié)?！薄?br/>
    撇開這些來襲的傷感不談，我反正無可救藥地喜歡平躺在被各種書圍繞的床上的感覺，喜歡把暫時感興趣的書都找出來，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喜歡每次把每本書都要翻上一翻，保證每本書都能出場，生怕它覺得被冷落和寂寞，真是不可理喻——e.b.懷特的浣熊、毛里求斯的渡渡鳥、都德的填滿了塊菇的烤火雞，常常不著邊際地在我睡前的天空里飄蕩，最后融入夢中的繁星里去。

    臺北的楊照說的很形象，也道出了我迷戀書的緣由：“書比愛人忠心，比親人有趣，比煙酒、彩票深邃；書比宗教調(diào)皮，卻又比巫術(shù)莊重；書讓我們不必離開人的世界，就能坐擁天堂和地獄?！?br/>
    e?b?懷特比喻說，讀書跟性活動一樣，在場的從不會超過兩個人——作者是灌輸者，讀者是回應(yīng)者。這么看來，喜歡與眾多書籍相處的乖癖和做派，不光讓我顛覆了他的觀念，還使我淪落為聚眾**的濫交者地步。還好，我的**不光是瘦骨嶙峋的老懷特、禿頂?shù)谋葼?布萊森、瘸子卡森?麥卡勒斯、酒鬼雷蒙德?卡佛、絡(luò)腮胡子胡塞尼、硬漢海明威、有些變態(tài)的紀德、瘋子畫家梵高，還有邪惡的弗蘭納瑞·奧康納、溫柔的夏洛蒂·勃朗特、風(fēng)騷的安妮·普魯，之所以列舉這些人長長的名單，是因為這能解釋我不會是個同性戀，起碼是一個性取向可謂正常的雙性戀。對于我這種品味的讀者，如果讓我看到作者和歷史只是把安東尼和克莉奧帕特拉的關(guān)系寫成單純的經(jīng)濟聯(lián)盟，我會覺得非常遺憾的。

    雷蒙德?卡佛深有感觸地說過：“不可能就這樣，在打一個響指之間，變成一個新的人，換一種活法。”我想，這里的“文學(xué)”完全可以換成“生活”，這應(yīng)該才是卡佛的原意?？ǚ鹗且晃弧氨簧顒児饬说臉O簡主義大師”，他生活的窘困很大程度上造就了他的風(fēng)格和成就。

    通常情況下，一般的書我都看，只有關(guān)于希臘神話羅馬神話的書，我是實在看不進去。因為希臘神話中的人物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經(jīng)常讓人摸不著頭腦，偶爾你想理清眾神關(guān)系的頭緒，到頭來簡直讓你抓狂。

    伊菲革涅亞，希臘神話中邁錫尼王阿伽門農(nóng)和克呂泰涅斯特拉的女兒（“反叛者”）?！憧矗@是什么鬼話！短短一個句子竟然讓奇怪拗口的名字占去一多半，誰能記得住哩！

    另外，我對等大部頭的書也是充滿敬畏——這類名著名氣挺大，讀過的人總不肯說它壞，沒讀過的人老怪害羞地說將要讀念——老舍先生說的沒錯。

    不過，在無聊的車上我并不敢掏出一本書來像模像樣地閱讀，我怕在其他人異樣的眼神里翻開那雪白的與這里的氛圍格格不入的書頁，在他們看來這無疑是一種行為藝術(shù)。他們對此不感興趣，也無法理解這快速汽車上的教育能帶來何種啟蒙和快樂。我可不想讓這些陌生人把我視為異類，我也遠沒有達到“閉門即是深山，讀書隨處凈土”的忘我境界。

    況且，我在讀的還是比爾?布萊森的，豎排繁體字，臺灣皇冠出版，當(dāng)我煞有介事地端著向左展開的書卷，頻頻點頭，吃吃傻笑，朋友，你可以想象到周圍看我的眼光。我向來是一個笑點賊低又不善于自控的人，如果剛巧在大家都正酣睡的午后，我在晃動的視線中不小心一字一句慢慢辨讀出比爾?布萊森下面的文字：

    捕蟬蜂有蜂鳥那么大，從頭到尾長滿了邪惡的刺，它們真可怕。它們深居在地穴里，如果你驚擾了它們的窩，它們會出奇不意地從地下飛上來，伴著可怕的嗡嗡聲，說是鏈鋸啟動的聲音更像點。最可怕的是它們會朝你短褲褲腿射過來，鉆進你的內(nèi)褲里，然后在里面瘋狂地甩動。如果捕蟬蜂叮了陰囊附近，很可能你就得立馬在路邊被閹割，這是正常的緊急處理方法——據(jù)悉，它們很少會去叮別的地方。你從沒真正看見過一只，因為一旦它們從地洞里急旋而出，你就得像見鬼了一樣騰空而起，跳到一邊，嚴嚴實實地捂住自己的短褲，兩條腿緊緊夾著……

    ——讀到這里，你不可能讓我做到不跳起來爆笑直至瘋掉，而被我從睡夢中驚醒的一大車人接下來會把我怎么樣？——我想，此刻設(shè)法坐到靠門處才是逃生的最佳位置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