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天已大亮，宮墻下許多宮人在默默掃灑，東邊綻出血色紅霞，絲絲縷縷的掛在天際，晨風微涼拂過人的面額，使人神清氣爽。

    疾步走到大殿門口，遠遠看見有許多宮人在殿內掃灑，將兩人嚇了一跳。弄月小聲道：“今日是大掃除，司籍司的掃灑宮人天未亮便過來掃灑，趕在辰時開門。”倒也因為人多，并未有人注意兩人行跡。只是弄月見人多，心中害怕，死也不肯往樓上走，莫蘭叫她，她也左躲右躲，一臉苦相。

    她細聲哀求道：“莫蘭，你幫我放回去好不好，我真的不敢?！?br/>
    莫蘭正色道：“既是你自己做錯了事，就需自己承擔后果。以后做事才知道“魯莽”二字。”弄月如楊柳依依柔弱可憐，含著淚光道：“不如我偷偷將竹簡扔了，就算尚宮娘娘問起來，你不說我不說，便無人知道此事。”

    莫蘭道：“若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紙又如何包得住火？你不能一錯再錯，若被尚正局查出來，你難道不知道暴室的手段？”

    弄月想起每日從西南角暴室里傳出的呻吟哀痛之聲，不覺心驚膽戰(zhàn)，淚水忍不住溢了出來，淚流滿面嗚咽道：“莫蘭，我真的不敢。我父親不過捐了個小官，我又是庶女，無依無靠只身到這宮中，不求發(fā)揚門楣，只求平安長久?！?br/>
    莫蘭看著弄月悲戚的模樣，心中實有不忍，低聲嘆了口氣，將竹簡放入自己懷中，提起裙子往三樓走去。

    三樓寂靜無聲，她扶著紅漆雕花欄桿，駐足站在樓口往殿中瞧了瞧，并不見人影。她快步往放置西夏國書冊的書架走去，正要將竹簡放入架上，背后卻突然轉出一個人來，低聲道：“誰讓你進來的？”

    四周本來極為安靜，竹簡脫手掉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莫蘭驚慌失措，極力忍住惶恐之色，從容將竹簡拾起，放入架上，心中吁了口氣。她看見來者身穿宮制禁衛(wèi)服飾，正尋思著回話，禁衛(wèi)卻先開口道：“是你？”

    莫蘭也覺此人面熟，卻想不起在哪見過，遂道：“奴婢是司籍司宮女，大人萬福?！苯l(wèi)忽而變得凌厲猙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雖只用了三分氣力，也讓她喘不過氣來。她惶恐莫名，用盡氣力想叫，卻只囫圇的發(fā)出幾聲嗚咽。她從發(fā)間取出碧玉金簪，狠狠往禁衛(wèi)手臂扎下去。

    禁衛(wèi)紋絲未動，如銅墻鐵壁一般。

    血漬從內襯透出，在衣袖上沁出大片深紅之色。禁衛(wèi)卻似毫無知覺，又加了兩分氣力。莫蘭腦中混沌，握著碧玉金簪插在禁衛(wèi)手臂上，無力再拔出來。她的視線變得模糊，隱約感覺有人來了，可到底是什么人，卻無從知曉。

    她沒有了聽覺，她什么也聽不見。

    她覺得自己哭了，眼淚濕濕暖暖的糊在臉面上，那時父親的靈堂擺在廳中，她看著母親、姨娘和妹妹跪在靈前大哭，她的心也是這樣鈍鈍的。

    喉口處突然喘入一口空氣，她軟綿綿的倚著書架，驚魂未定。禁衛(wèi)已單膝跪下，一個紫衣道袍男子坐在靠窗的降香黃檀朱漆四方椅上，籠在金光四射的晨光里，恍如天人。他眄視著女子，臉上看不出任何神色，靜如沒有波折的湖面：“不過是個柔弱娘子，你又何苦下此狠手，若不是朕叫住你，豈不是要她死？”

    蘇且和對太后的眼線不留情面，趙禎卻顧著母子情分。

    且和眉頭緊皺，起身恭謹?shù)溃骸俺季媒浬硤觯阶詈藜氉靼堤降壬呤蠼苹?，此女子，臣見過兩次，一次在凝和殿的梨花林里，她說她是司苑司遣的折花宮人，今日她出現(xiàn)在此處，卻又說是司籍司的宮人，可見滿口謊言，城府極深，如留此等狡猾陰險之人在宮中，實為禍害?！庇值褪踪N耳細語道：“倒像是太后調教出來的人物?！?br/>
    她回過神來，大驚，慌忙跪在地上，呼：“官家萬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