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三帶著徒弟,跪在父母的墳前,先是對著兩座緊挨在一起的墳塋磕了三個頭,隨后又分別插上了三柱檀香。
做完這一切后,劉平三從布袋里拿出一個,從富貴叔家拿來的火盆,放在地上,又拿出一些紙錢和福字,點燃,放入盆中,口中輕聲道:
“爹,娘,今年沒能趕在清明節(jié)的時候回來看你們,希望你們不要怪罪孩兒……”
陳楚一跪在自己師父的身邊,給師父打著傘,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聆聽著劉平三跟自己的父母,交代他這一年多來所經(jīng)歷的一切瑣屑。
或許是因為知道他們聽不見,也就不必?fù)?dān)心他們傷心,劉平三無論好的壞的,全都說了出來。
“……去年清明,發(fā)生了好多事,王爺爺,丫丫,向阿婆,還有好多好多人都不在了,甚至,連我都差點死在了那次災(zāi)禍之中……”
“……其實有時候我也在想,或許真的是我自己有什么問題吧,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的,讓那些與我親近之人,漸漸的離我而去……”
“……”
正在跟自己父母說話的劉平三,突然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陳楚一,隨后溫聲說道:
“爹娘,你們看,跟我一起跪在你們墳前的,是我的徒弟,他叫陳楚一!怎么樣,名字好聽嗎?希望你們以后在下面保佑我的時候,也能好好保佑一下他。
因為楚一真的很好,也很聽我的話,現(xiàn)在,就剩下我們師徒兩個相依為命了。
其實有很多時候,當(dāng)我想起來時,都會覺得是我這個當(dāng)師父的做的不夠好,既沒能好好的照顧他,而且到目前為止,也沒有教會他什么。
不過請你們放心,我這會兒既然當(dāng)著你們的面跟你們說這些事情,自然也是想就此做個保證:以后,我一定努力做好這個師父的!”
原本因為眼前的這種情景, 而想到自己的父母,心中已然有些傷心的陳楚一,聽到自己的師父的這些話后,更是直接沒有忍住,眼眶泛紅,略帶哭腔的說道:
“師父……”
劉平三騰出右手,摸了一些小楚一的頭,輕聲安慰道:“小楚一,你什么都不要說,也什么都不要想。
師父剛才說的那些話,可不是為了說給你聽的,只是因為心中真的想到了,也覺得自己以后應(yīng)該這么做,所以才說出來的,你知道了嗎?”
陳楚一重重的點了點頭。
隨后,日暮清淺,少年輕喃。
“……爹,娘,我現(xiàn)在識字了,所以這次給你們封的福字,都是我自己一筆一劃寫下來的,沒有再麻煩別人……”
“……爹,娘,我現(xiàn)在可是說書先生口中說的那些神仙中人了,雖然還不能做到飛天遁地什么的,但我也能使上一些平常人眼中的神仙手段了。而且啊,我也漸漸發(fā)現(xiàn),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很多很多……”
“……爹,娘,我之前遇見了一個很有趣的前輩,他叫阿來,是一名劍客!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以后也能成為他那樣的人,就已經(jīng)真的足夠好了……”
“……”
秋雨下個不停,雖然有小楚一在一旁撐傘,但劉平三依舊被雨點淋濕了半個肩膀,褲腿也早已被雨水浸濕。
而這天色,也隨著劉平三的傾訴,漸漸晚去。
遠(yuǎn)處傳來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其聲有如嬰兒啼哭,聲音短促,不急不緩;也有如清笛傳響,緩緩揚起,空靈遠(yuǎn)蕩。
秋日更顯寂寥。
劉平三見天色已晚,而按照他們這邊的習(xí)俗,天黑后是不能祭祀逝者的。
于是,他便拉著徒弟的手,緩緩起身,什么也沒有說,直接打起雨傘,往山下走去。
等走到了山下之后,劉平三才微笑著對自己徒弟說道:
“楚一,記住這會兒往回走的之后,不要往后看?!?br/>
“為什么呀,師父?”小楚一好奇的問道。
劉平三回答道:“其實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只是這個‘祭拜完逝者之后,不能轉(zhuǎn)頭往回看墳山’的說法,是我生活的這座小鎮(zhèn),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流傳下來的一個習(xí)俗罷了。
不過,既然桃平鎮(zhèn)現(xiàn)在還剩下我一個人,那么無論我以后去到了哪里,成為了怎樣的人,至少當(dāng)我再次回到這片土地上時,就應(yīng)該遵從這些不應(yīng)該被我忘記的東西?!?br/>
陳楚一有些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倒也沒有放在心上。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劉平三每天都會來到這座墳山,給每一座沒有墓碑、沒有名姓的孤墳,拔去秋草,然后再插上三柱清香,燒上一些紙錢。
整整三十五天過去了,劉平三才終于做完了這一切。
日暮青山遠(yuǎn)。
劉平三直起腰,看著眼前這座因為被自己拔去雜草后,而變得有些光禿禿的墳山,微微的嘆了口氣。
隨后,他搬來一塊大石頭,放在了山腳下,運用真氣,在石頭上刻下了兩個大字:
桃平。
至此,桃平鎮(zhèn)之事,才算是真正的告一段落。
逝者的光陰,永遠(yuǎn)停留在了他們?nèi)碎g離開的那一刻;而活人則依舊要背負(fù)著一些東西,繼續(xù)前行。
又過了兩三天后,劉平三拒絕了張富貴父子的挽留,執(zhí)意離開,最終踏上了返回竹樓的旅途。
這一路,師徒二人倒也是走的十分平靜,沒有再產(chǎn)生什么波瀾,甚至因為有劉平三時不時的背著陳楚一,練習(xí)道門步法,他們的速度,比來時還要快了許多。
而在他們回竹樓的路程中,劉平三得到了一個令人失望的發(fā)現(xiàn),他的這個徒弟,竟然無法用那本《法門開篇訣》進(jìn)行修煉!
小楚一明明已經(jīng)能夠模糊的感受到,他師父口中所說的,周圍世界中存在的靈氣。
與此同時,對于劉平三平時修行的那一套養(yǎng)神拳法,也是學(xué)的有模有樣,怎么說都應(yīng)該是一個天賦極高的人才對!
但讓人感到困惑的是,當(dāng)小楚一真正開始使用那本書中所講述的修煉方法,與天地間的靈氣接連,進(jìn)行道基期的修煉時,才發(fā)現(xiàn)無論他怎么努力,最終都是不得其法。
使得劉平三百思不得其解,他當(dāng)時用這本功法修煉的時候,明明很容易就找到訣竅了呀,怎么到他徒弟這里就不行了?
不過他倒也不是很著急,畢竟小楚一現(xiàn)在年齡尚小,只有六歲而已,說不定只要他堅持嘗試,等他長大一些之后,就能找到其中的法門了呢?
當(dāng)然,這也只是劉平三目前為止一種頗顯無奈的想法罷了,誰讓他自己都對這些一知半解,只是個半吊子師父呢?
而這,也正是那些散修,會比宗門之人更難修行的一個重要原因。
沒師父帶領(lǐng),沒宗門資源支持,你又怎么可能一路都走的十分順風(fēng)順?biāo)兀?br/>
其實小楚一對自己也很是失望,他真的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這么笨!
不僅辜負(fù)了師父對他的期望,也讓他對于親手給自己父母報仇的這件事,感到了一絲無力感。
只不過為了不讓師父擔(dān)心,小楚一一直沒有在劉平三面前表現(xiàn)出來什么。
但是,無法修煉的陳楚一,卻對《道門開篇訣》中陣法篇的內(nèi)容頗為癡迷。
一有空閑,他就會翻到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的看著里面的內(nèi)容,遇見有不認(rèn)識的字,他也會主動的去詢問劉平三。
劉平三倒也沒真的相信,自己的徒弟這么小,又是一個人在那看,就能從中看出個什么門道出來。
不過他覺得小楚一,只要是對與修煉相關(guān)的一些東西感興趣,就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