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杜成蔭便隨黃光一去看仍在裝修中的宣州商貿旗艦店。這店所在,正在宣州城內最為繁華的一條街上,原是一處院子,宣州商貿盤下以后,便將靠街的墻壁掏出四個非常大的窗戶。這時候沒有玻璃,因此干脆就只用鏤空的窗花。至于冬天會有點冷的問題,反正南方人已經凍習慣了。
透過窗戶望見過,可見廳內已經大體裝修的差不多了。杜成蔭走到門口,大門虛掩,一眼便見到房內地面鋪了一層木板,杜成蔭上去走了幾步。正要感概,便聽黃光一說,“國公大人說這叫地板,還說以后必是達官貴人之豪宅必備之物?!?br/>
杜成蔭正要講話,便聽屋里頭傳來熱情的聲音:“黃先生,黃先生,難得今日過來指導工作?!毕嚷勂渎暎阌X得是個文化人;待見其人,卻是一粗獷漢子,真?zhèn)€粗眉大眼,又兼胡子拉喳,這時滿臉笑容,卻顯得更加生人勿近的樣子。
看其沖出來,黃光一也有些懵。那人倒是明白自己搪突了,便搓起手來,“小人叫王二強,我大哥是大強木業(yè)的,那個總經理?!?br/>
黃光一便和杜成蔭解釋道:“王大強是左近聞名的木匠大師,國公府的家俱目前都由他家來做。前陣子國公爺和他長聊了一次,那之后王大強便也說要搞公司化、正規(guī)化,這不打算注冊為大強木業(yè)。說要感謝國公爺的家具點子,又說非得國公爺指導才行,說動國公爺讓宣州商貿也入了大強木業(yè)的股。所以兩家現在也算關聯(lián)企業(yè)了?!?br/>
黃光一便向王二強介紹杜成蔭。聽說這是宣州商貿的總經理,王二強便更加熱情了,當下便當起講解員,向杜成蔭介紹屋內擺設。
“靠墻的那些是各色展柜,便不多說了?!蓖醵婎I著杜成蔭往里走,“這里是休息區(qū),客戶可以在這里休息,喝茶、吃零食。這個叫單人軟椅,內襯棕墊,外披布藝,可坐可躺;這邊這個叫雙人軟椅,那個最長的叫多人軟椅,上面放著的叫靠墊,內里塞了蠶絲。國公大人還說,待以后用鐵絲制成彈簧,再用皮革蒙皮,才是正宗的軟椅?!?br/>
杜成蔭在軟椅上坐了坐,的確是柔軟舒適。再想那正宗軟椅,又會是何等舒適場景?
“此曰茶幾,國公大人說是專門放在多人軟椅前面,用于放置茶具、零食等?!?br/>
“此曰大理石臺桌,臺面是以大理石切割而來。這塊桌面,表面是流水天然沖成,乃從一塊十倍于此的石面上精選再切割而來。后國公大人言此乃暴殮天物,要求以后務必要用普通石塊切割而成。”
杜成蔭看這塊直徑也就二尺稍多、厚不足一寸的大理石臺面,再摸摸那平滑、冰涼的手感,不由地暗暗咂舌。
突然想著室內的光線未免也過于明亮了一些,這些想著,便抬頭看上去。只見上面似乎開有小孔,雖無直射陽光,亦也有明顯的光線泛入。
“此乃天窗。其實就是在屋頂建一個小型閣樓,讓雨雪不能進,光線能進。國公大人說泰西有玻璃,無色透明,待有機會搞出玻璃,便可直接用玻璃建設窗戶和天窗?!蓖醵娪植皇r機的解釋。
泰西玻璃?無色透明?聽起來倒像是水晶。不過按江國公描述便不可能是水晶。杜成蔭心下震憾。昨日和江國公見面,在江國公的提問下,杜成蔭很是炫技了一番如何低買高賣,如何從各種微小繁雜的信息中推斷價格差的機會。但現在杜成蔭明白了,這宣州商貿的格局根本不是低買高賣的那一套。
人無我有,人有我優(yōu)。江國公給宣州商貿的這句定語,誠不我欺。
募地,杜成蔭明白王二強為啥對自己這么熱心了?!按髲娔緲I(yè)的產品,宣州商貿亦可代理銷售,是吧?”
王二強咧嘴笑道,“我大哥正有此意?!?br/>
杜成蔭略一沉吟,“若在金陵,當另設房間,以貴司產品布設一新,以為樣板?!?br/>
“杜總經理所言甚是。”王二強鼓掌道。
“只是若從宣城發(fā)貨…”
“我大哥有意讓我也去金陵開設分廠?!?br/>
“那若客戶在本司這里看了,然后直接去分廠購買。便待如何?”杜成蔭當即便想到關節(jié)處。
“一,數年內大強公司絕不自己售賣。二,產品統(tǒng)一定價,此后大強公司再準入其他商貿公司,亦不允許擾亂產品價格體系。三,未來大強公司自行銷售產品,也可能會與宣州商貿錯開客群定位?!蓖醵姀埧诩磥?,顯然早經過深思熟慮。
“我觀這軟椅,所用布料大體為素色,僅有花紋而無圖飾,雖有淡潔典雅之意,然貴人富商接受恐須費一番力氣。”
王二強答道:“此風格國公爺稱為簡約風,另有一款輕奢風和一款奢豪風版本,正在打造中,還須再待些時日?!?br/>
杜成蔭點點頭,道:“如今新茶即將上市,在金陵開設分店之事亟須提上日程,待我自坑口回來,你便和我同去金陵何如?”
“敢不從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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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蔭在宣州商貿的宣城店盤桓了半日,這才離開。待出得門來,不由得長吁一口氣。卻是明白這個位置好干也不好干。說好干,是江國公已經打開了一個新的格局,這些產品想賣不好都難。說不好干,是說要達到江國公的期望值,可能就有相當大的難度了。
又想江國公讓去趟坑口聊茶鹽兩事,屆時所見所得,怕也是耳目一新吧。
想起王二強提及江國公的臥室、書房、會客廳的家俱已經更新為新式樣,便想著去參觀一番。便又與黃光一往回趕。
黃光一也是納悶,自己識人認人的本事也不賴,咋就輸了這王二強一頭。但想來和王二強照個面,不過應該是沒有打個招呼。想來想去,便也罷了。
走到江國公府的巷口,黃光一無意一瞥,卻見路邊靠墻蹲著一人,身邊放幅扁擔,一身短打,穿著草鞋,似乎草鞋破了,便在那用手摳摸。黃光一便多看了幾眼,那人回過頭來,左臉上的那道疤赫然可見。是那個人,而且我肯定早就見過他!黃光一心里大叫,一邊不動身色,一動搜腸刮肚。
待得進了國公府別院,黃光一腦子靈光一現,這個人似乎姓許,是宣州府前前任刺史林仁肇的親衛(wèi),經他的手買辦過不少物資。后來聽說林仁肇讓皇帝老兒砍了腦袋,難道這人要來暗算江國公?
這么一想,黃光一也顧不得杜成蔭了。尋個由頭便去找許士鳴,許士鳴剛好不在。想了想,沒去同院對面樓房找許美蘭,便又折回去找羅正文。也沒找到,又去找谷大壯,結果也沒在。
國公府衛(wèi)隊就30來人,分為三隊,每日一隊當值,兩隊訓練并機動,侍衛(wèi)也十日一休,但需輪流請假。這會當值的隊長正是那楊飛。黃光一便和楊飛說了,楊飛一聽,當即點起兩人,脫了制服,又從他路繞出來去堵“刺客”。待到巷口,卻發(fā)現早已人去無蹤。
原來黃光一走后,許樂安便隱隱感覺不安。當年在贛西,現在在淮上,面對危機的這種第六感,已經救了他好幾次性命,但這次感覺沒有此前那么明顯,許樂安也自覺在這里不當有什么危險,便猶豫了好一陣,終于還是決定先避避再說。
結果黃光一耽擱的時間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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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宣城縣東北,水陽江畔的東門渡。
這個不起眼的小村落,卻有一間小酒館,原因正是宣窯,而且看村落形制,早先應當不止一家。
宣窯燒制的貢瓷,自窯場運來,便從這里的渡口上船,再運往金陵。
宣窯于唐時最為鼎盛,近年卻是迅速衰落了下去。貢瓷倒是仍得李煜皇帝喜愛,但平民所用的普通瓷器,流出卻是越來越少,價格也越來越貴。
以往多有窯主與商鋪采買掌柜來此,于洽談之余喝酒助興。現下卻有窯主是欲不干而不得,一些商賈碰了次灰之后,便也不再來此。
此時,這間酒館內,江國公李從鎰正在一間雅間內,好整以睱的把玩著兩只茶盞。
這盞是御用監(jiān)奉御蘇安平剛剛帶來的,本來是帶給侯弘業(yè)作見面禮的,但侯弘業(yè)轉頭就交給江國公。
此前,侯弘業(yè)以公文函的方式,說要和蘇安平談談宣窯出產民用瓷器的供應問題,并約在東門渡見面詳談。侯知縣畢竟是一方父母官,姿態(tài)也是放得極低了,蘇安平便想著見上一面,隨便找借口打發(fā)下。
不想,竟是侯弘業(yè)用這樣一個借口把蘇安平誑到這里,而且竟然是江國公親來此地。
蘇安平陰著臉,剛才已經和江國公唇槍舌劍往來了幾輪。
但江國公擺明了耍流氓的態(tài)度,蘇安平就無可奈何了。
“本公今日就是想看看宣窯到底是個情形。蘇奉御何必著惱。且歇歇氣,喝口本公新創(chuàng)的碧螺春,等本公的人馬到了咱們再去窯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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