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裹挾著風速，呼嘯而襲，兇猛地洞穿“目標”的頭顱，三人迅速倒地。

    槍響后，酒店內(nèi)即刻陷入一片喧嘩。走廊上，于曼麗和林參謀逆行于逃難般的人群中，立即撤退。

    明臺有條不紊地把槍支放回原處，掛上那幅油畫框，打開門，快速地離開321房間，趁亂又回到酒店四樓，若無其事般地打開了409房門，自然地走了進去。關(guān)上門，如釋重負般脫掉外衣，浸濕的襯衫伏貼著后背，這一刻明臺終于感覺到有些累了，只想輕松地洗個澡，然后再安靜地睡一覺，即使天塌下來，他都不想再管。

    不出意外，天真的塌了。很快，香港皇家酒店就被香港皇家警察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堵了個水泄不通。日斜的大道上，擁堵著各式各樣的人，記者們紛紛拿著相機不斷地拍攝著，警察拉起警戒線維持著現(xiàn)場的秩序，日本領事館的負責人這時也走進了擁擠的人群，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身份不明卻感官敏銳的特工。

    明鏡的汽車被堵在酒店門口，心里記掛著明臺的安危，走下車來對警察大喊道：“你們誰負責？我要進去！”司機怕亂中再出亂子，趕緊走下車勸說明鏡息怒，緊跟著拿出南京新政府的證件遞到警察面前，待警察和一名日本人低語幾句之后，才予以放行。

    明鏡回到大廳，先向酒店經(jīng)理詢問發(fā)生的情況，得知日本赴華參加“和平大會”的代表，天皇特使高月三郎被刺，明鏡的心里不由得一緊。

    “聽說刺殺事件很嚴重，事關(guān)英、日關(guān)系，日方已經(jīng)向英國政府提出強烈抗議?！彼緳C附和道，“香港警察正在全力緝拿兇嫌?！薄叭兡?？”明鏡若有所思?！按笮〗阏埛判模扒昂蠛笪叶即蜻^招呼了，您是南京政府要員的親戚，他們一定會加強保護，不會有人來騷擾的?！泵麋R冷笑幾聲：“是啊，我倒忘了，我是南京新政府要員的親戚呢?！闭f完，昂首走進了電梯里。司機看著電梯門關(guān)閉，看著明鏡慍怒的模樣，不知自己哪里說錯了話，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

    電梯緩緩地向四樓上升，此時明鏡心里擔心的不是日本政府對這件事的態(tài)度，而是惦記著明臺是否安全。電梯門還沒全打開，明鏡就側(cè)身急忙沖出電梯，向409房間走去。一打開房門，就看到客廳沙發(fā)上凌亂的衣衫褲襪，再推開臥室的門看見明臺躺在床上睡得憨態(tài)可掬的樣子，提著的心終于踏實了下來。

    她雙腿軟軟地靠著床邊坐下來。想著今天前前后后發(fā)生的所有事，心里依舊懸懸的。也不知是什么緣故，自己總是替明臺擔著驚。

    窗外起風了，明鏡站起來，她朝窗外望去，只一霎，黑云布滿了天空，明鏡關(guān)了窗戶。她走到明臺床邊，替明臺掖了掖被子。剛掉頭要走開，就聽到明臺的囈語聲：“姐姐……姐姐，姆媽……”明鏡像被針扎了一樣倏然回頭，她分明看見明臺眼睫下滑出的淚珠，心念著可憐的孩子。明臺囈語：“姐姐，姆媽在箱子里……箱子里，姆媽……”明鏡兩行清淚奪眶而出，這么多年，她以為他已經(jīng)忘了。原來，這孩子一絲一毫也沒有忘記，他的姆媽在“箱子”里。明鏡心里刀絞一樣疼，腦海里閃過二十年前的一幕。

    一身黑色旗袍的明鏡抱著渾身上下披麻戴孝不足三歲的明臺站在靈堂前，十歲的明樓也一身黑色西裝，替明臺跪在靈堂前，焚燒著紙錢。

    夕陽斜照進郊外的樹林里，送行的隊伍迎著余暉走進樹林，簇簇新墳橫縱交錯在樹林中。蓋棺入土時小明臺已經(jīng)趴在明鏡懷里睡熟了，小臉上掛著晶瑩剔透的淚珠，小手緊緊地拽著明鏡胸前的衣襟，生怕有人把他拋開似的。

    “姆媽在箱子里……”明臺繼續(xù)囈語呢喃著。

    明鏡抹了抹掛在臉頰上的淚水，才意識到雖然已經(jīng)過去這么久，明臺并沒有忘記，他一直把冤苦埋藏在心底，不敢提。

    明臺醒來，隱隱約約看見明鏡用手絹揩著眼淚。明臺心虛，怕自己說夢話，被姐姐聽到了。他試探地喊了一聲：“大姐……你，怎么了？”聽到明臺的聲音，明鏡克制著自己的情緒道：“剛才不注意，噴香水的時候，灑到眼睛里了，剛用清水洗了洗。”明臺放下心來，抱著枕頭爬到床腳，說：“姐，我?guī)湍?。”明鏡笑起來。“不用，你好好待著，別礙手礙腳的?！泵髋_的頭倚在棉枕上，嚷嚷著肚子餓了，向明鏡要吃的。明鏡在房間里收拾東西，扔給明臺一套嶄新的中式褂子和褂褲。“換了衣服，姐姐帶你出去吃大餐?！薄拔乙染??！泵髋_撒嬌道。明鏡笑笑：“好?？禳c起來，抓緊時間。我們還能看場電影。”明臺心喜：“好嘞?！泵麋R正在梳妝臺前補妝，明臺穿好衣服，過來一把搶過明鏡的香水瓶子?！安缓﹄?，男孩子用什么女人香水。”明鏡嗔怪著用手拍了他一下，拿回香水。

    明臺不依，又奪了回去：“我要送人。”“送誰？”“不告訴你。”“我可告訴你，你別在學校里瞎鬧，好好讀書才是正經(jīng)事。你要鬧出點什么新聞來，你大哥知道了，我可不幫你?！泵髋_不順心了，嘟了嘴，把香水瓶放回去，孩子狀地賭氣坐下：“不玩了?！泵麋R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明鏡把明臺的頭轉(zhuǎn)到梳妝鏡前面?！昂昧?，別生氣了，讓姐姐替你梳梳頭，咱們家的小弟最愛講究了，一出了這門，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的，多好?！泵麋R拿了剪子，“刷刷刷”三剪刀，替明臺剪了頭發(fā)，給他梳了一個油頭粉面裝。

    暮色漸漸暗下來，明樓在房間里來回地踱著步子，臉上面無表情但內(nèi)心卻是波瀾不已。成功、失敗，在此時對明樓而言意義太過重大，每一步都要穩(wěn)扎穩(wěn)打，不得有半分的差錯。

    阿誠推門走進來：“事成了。”話音一落，只見明樓長舒了一口氣，頓了頓，悠然地坐在了沙發(fā)上?！按蟾?，這次不僅殺了日本天皇特使，還解決了一個駐華北屯軍總參謀長多田喜二郎。”阿誠說，“算是意外之喜，接下來……”明樓的臉色嚴峻且蒼白：“接下來，是生死局了?！薄按蟾纾鷦e太擔心了，瘋子也許會……”“他不會，我太了解他了。到今天，我都不敢相信我會這么做。讓我最親的弟弟，一個孩子去經(jīng)歷生死劫難，去開槍殺……殺敵。以前的明臺，遇到打雷都要往我房間跑……”“那時候，他還小?！薄笆前?，我老記得他從前的事。我多希望他能夠遠離一切戰(zhàn)爭和陰謀，可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呢？他只剩一線生機了，我卻只能袖手旁觀?！泵鳂沁呎f著邊低下了頭，不忍再想。而阿誠看著明樓的樣子，想勸終是沒有開口。

    黑夜底，寒風星斗冷氣森森地在長街上回旋，明鏡挽著明臺走在落葉蕭蕭的馬路上，港大的門口隱約可見了。

    一輛黑色的汽車像一只小爬蟲緩緩地跟著兩姐弟的步伐，不疾不徐，無聲無息。明鏡和明臺站在十字街心。一陣凄婉哀傷的粵曲從街心燈下一把殘破的二胡中破繭而出，一個衰老的盲人用一雙略有顫抖的手熟練地拉著“下西歧”樂譜，扯著破鑼嗓子嘶啞地唱著。盲人唱：“烽煙何日靖，待把敵人盡掃清，卿你奮起請纓，粉骨亡身亦最應……”明鏡抄著手，漫步走著：“自己一個人在外面，一定要當心。跟同學相處，要懂得謙讓，對老師要尊重。記得常寫信，讀書很辛苦，注意勞逸結(jié)合。缺錢了，就給家里打電話。學校用水不方便，可以一個禮拜去住一次酒店，洗洗澡，要記得剪頭哦，頭發(fā)長了容易臟。勤換洗臉毛巾，毛巾不干凈了，眼睛容易發(fā)炎?！薄班?。”明臺一邊吱聲，一邊頑皮地使勁點頭?！敖憬忝魈爝€要去一趟匯豐銀行，處理一下手中的業(yè)務。明天晚上，姐姐就飛回上海了，你功課忙，就不要來送了?！泵髋_瞬間靜了下來，雙手插進褲兜里，把頭依靠在明鏡的肩上?！霸趺戳?？”“我舍不得姐姐?！边@是真心話。

    一句話把明鏡隱藏在心坎上的眼淚給引了出來，落在眼眶里，打了個轉(zhuǎn)。明鏡終究是明鏡，她忍住了，把打了轉(zhuǎn)的淚吞回了肚里。

    明鏡語重心長：“你是男孩子，要學會凝重和穩(wěn)健。”明臺不吭聲，點了點頭。“現(xiàn)在戰(zhàn)事吃緊，說不定什么時候戰(zhàn)火就會蔓延到這里，要懂得保護好自己?！碧岬綉?zhàn)事，明鏡黯然神傷。街燈下，那把破二胡“堅強”地從破音中掙扎出來，重新跳進明鏡、明臺的耳膜。盲人唱著：“他日沙場戰(zhàn)死，自育無上光榮。娥眉且作英雌去，莫謂紅顏責任輕，起救危亡，當令同胞欽敬?！薄皯?zhàn)爭，其實是世界上最殘酷的罪惡！姐姐唯一的希望，就是讓你遠離戰(zhàn)爭，遠離罪惡。”明臺不作聲，把頭低下去?；浨^續(xù)，盲人唱：“光榮何價卿知否，看來不止值連城，灑將熱血亦要把國運重興。嬌聽罷，色舞眉飛，愿改初衷，決把襟懷抱定。”明鏡走到街燈下，掏出數(shù)枚港幣放進盲人擱在身邊的破瓷杯里。硬幣落杯，盲人的氣勢更足了，二胡拉得愈加“慘不忍聽”。盲人唱：“佢臨崖勒馬，真不愧冰雪聰明。又遭以往癡迷今遽醒。昔年韻事已忘情。要為民族爭光，要為國家復仇，愿你早把倭奴掃凈。”明鏡昂著頭，看著茫茫黑夜。

    “你大哥我是看不透了，只希望他好自為之。你，千萬千萬不要走你大哥的路，答應姐姐，好好讀書，好好生活。”“其實，我心里挺想念大哥的，我不相信大哥會去做漢奸！”明臺這句話說得堅定?！敖憬阈睦锖螄L不是這樣想……”“大姐，你也別太擔心了。等我回上海，好好勸勸大哥?！泵麋R微微嘆息一聲。

    “天不早了，姐姐該走了?！泵麋R朝后面招了招手，司機立馬將車開了過來。司機下車，從后備箱里取出兩大件包裝好的袋子，里面全是明鏡買給明臺的東西。

    司機把兩個大袋子遞給明臺，明臺拎著沉甸甸的“禮物”，跟姐姐道別。姐弟二人在夜風中擁抱。明鏡坐上副駕的位置，司機開始發(fā)動汽車。明鏡想了想，緩緩搖下車窗玻璃，叫道：

    “明臺。”

    “嗯？”“過去的事情忘了吧?！?br/>
    明臺一愣，一陣奇寒席卷而來，從指尖戳到心尖?！敖憬恪泵髋_手中的包齊刷刷落了地。他猛然想起今天下午自己的夢境和明鏡用手絹揩眼淚的光景，恍然醒悟。

    明鏡搖起車窗玻璃，明臺拍打著車窗，順風跑著，他說：“姐，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明鏡吩咐司機：“不要停。”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明臺會抱著自己足足哭上一整晚。“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明臺哽咽起來，他抱著委屈、含著內(nèi)疚、喊著姐姐，跑了一程，他不再跑了，他了解明鏡，正如明鏡了解自己。夜色沉沉的街上，落下明臺孤零零的背影，他的淚在風中飛?！啊談P旋歌奏，顯威名。”破二胡，以強悍無比的破音結(jié)束了“無上光榮”的演唱。

    明臺心魂落荒地走在馬路上，他按照事先規(guī)定好的接頭地點，來到一條僻靜的小街“來福巷”。街口林參謀早已等在那里，明臺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向角落幽暗處的汽車走了過去。

    “上車?！绷謪⒅\低沉著聲音說。

    汽車上，于曼麗一身青布旗袍，端坐在后排的座位上。看到明臺一身錦繡緞褂，不禁笑出聲來。

    “不好看嗎？”明臺冷臉問。于曼麗一邊笑，一邊揉著脖頸：“好看，好看，十足的地主寶寶。”明臺也笑起來，跟她搶隨身帶的小鏡子，看看自己有多“寶器”。林參謀把明臺所攜帶而來的“禮物”嚴格地循例過目，發(fā)現(xiàn)都是吃穿用度，才準許全部帶走。突然，于曼麗透過車窗玻璃看到幽暗的路燈下，一個戴著禮帽、身著破棉袍的男人穿過小巷。明臺發(fā)現(xiàn)她的反常神態(tài)，訝異地問道：“怎么了？”于曼麗沒有回答，直接推開車門向路燈走了過去?！八敫墒裁?？”林參謀的臉霎時黃了。明臺緊盯著路燈的方向，又看了看于曼麗，發(fā)現(xiàn)她背在身后的手上瞬間亮出一把雪亮的尖刀。

    于曼麗逆著風，向小巷越走越深，明臺忙追上她一把揪住她的手腕，低聲喝道：“你瘋了！”于曼麗神情凌厲：“我要殺了他！”“殺誰？”于曼麗不回答，機械地繼續(xù)說道：“我一定要殺了他！”“誰？”“我養(yǎng)父?！薄澳?？”明臺詫異，“你沒看錯？”“錯不了，化成灰我也認得！”于曼麗咬牙切齒地說?！斑@里是香港，你養(yǎng)父是湖南人。”“他祖籍廣東?！薄澳愦_定？”“確定?！绷謪⒅\見勢不妙，不想節(jié)外生枝，便氣勢洶洶地直奔兩人而去，喝令道：“上車！這是命令！”“走吧?！泵髋_去拉于曼麗，他知道執(zhí)行任務，絕不能違抗軍令。“我寧可玉石俱焚，也要殺了他！”于曼麗的臉瞬間扭曲得厲害，一雙眸子毒焰四射，殺氣騰騰。

    “老天會收了他！”“老天睜眼了，才讓我遇見他！”于曼麗像一匹烈馬一樣，陰毒盡顯。“他必須死！”刀鋒一順，刷地一聲，寒光奪目，明目張膽執(zhí)刀向前。明臺沖過去，一把拖住她的手腕，奪她手里的尖刀：“我去！”于曼麗死死地拽著，不放手。

    “我去！”明臺近于蠻橫地奪下她手上尖刀，低聲說：“我剛立了功，拼一個功過相抵。”說完，提刀向前，直奔“目標”。

    殘月寒星，冷光四濺，明臺一刀突襲。一股寒氣逼身，男子身姿矯健，快速一閃讓開刀鋒，右手一抓反扣住明臺手腕。月光下，明臺看見一張無比堅毅的臉，那人盯了明臺一會兒，突然抬腿就是一腳，動作迅如閃電轉(zhuǎn)似輪旋。明臺就勢低頭，閃身讓過“飛腿”，雙手齊來反擰對方的手腕。那人因左手拎著一只皮箱，右手撤下，沖拳一條線，曲而不曲，直而不直，襲奔明臺面門。

    明臺刀行如燕，刺如鋼針，守住門戶，殺向目標軟肋。刀逼近身，忽然，明臺注意到那人手上的箱子是朱紅色的，皮箱上的玉蘭花銅鎖很顯眼，直接刺激到明臺的視覺神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