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普照他沒有想到,自己的身份在比武中露了餡。
普照確實是日本人,父母因病亡故,他從小成孤兒,一直在倭國北巖寺習法,兼學唐拳和柔術(shù),法號休陌。他的師父悟宗法師對中國久有心結(jié)。北巖寺矢志將漢傳佛教禪宗文化引入倭國,便今徒兒休陌去中國。到中國之后在其他小寺院短暫停留,沒有學到中國佛法和武藝。在靈光寺十年,主要精力是根據(jù)方丈悟宗法師遺囑,研習禪宗,特別是要得到靈光寺宗門派精髄,回去弘揚佛法,所以一直疏于練武。不過他靜坐之時,細細體悟拳法和內(nèi)功,亦有進步。他多次想學習佛心拳,密布未答應。
如此一來,只好走了。普照是半夜里越墻而走的。那時候,大殿外的僧人都累的倒下,呼呼大睡了。
離開寺院,他也有更深的考慮。
密布法師離開寺院,寶物失蹤,一年多不歸,或許師傳早就察覺他的身份,以防不測,只是不點破。智信諳熟拳法,很容易察覺拳路變化。比武之后,身份受責疑,他也憂心重重,知道倭國人在中國人心中的地位,害怕遲早會人所害。這些年他巳經(jīng)學習靈光寺所留大部份經(jīng)卷,佛學深厚,可以回歸,只是可惜沒有見過御賜寶物。
決心既定,他留下給師傅的信,不辭而別。
大概的內(nèi)容是這樣:
徒生日本,父母雙亡,北巖寺方丈憫徒,躬親撫養(yǎng)。少多疾病,煢煢孤獨,形影相吊,自知命難。師傅嬰疾命亡,留遺愿切峻,華地取法,如徒逋慢,必當譴責。徒不可違,奉命奔馳。靈光十載,奉師為父。師遁法界,徒生憐憫,護寶無力。與兄比武,身份敗露,頓生進退,實則狼狽。凡塵往事,過眼云煙,十載無功,盡是徒然,承蒙恩者,感佩于心。
智信看到這信,覺得很茫然。普照隱居寺院十年,深研佛法,窺視住持,若不是自己比武戳穿他的真面目,他日占據(jù)住持一位,后果不堪設(shè)想啊。
更讓他不明白的是,普照身為倭人,為何到靈光寺來?他想得到什么?刺探軍情來廟里何干?信中表明是他師傅臨終所托,他師傅與靈光寺有何淵源關(guān)聯(lián)?這恐怕只有當年的印明和密布法師知道。
由此看來,不管怎樣,查出間諜,自己也是功勞不小。如果師傅回來,他就是護寺功臣,若是回不來,靈光寺是自己主宰。到時候以寶物丟失為名,再呈請皇帝賜寶,靈光寺和自己將名垂千史。
為了掩人耳目,給官府一個說法,智信還是組織眾僧,五人一組,搜索了周邊區(qū)域三天,結(jié)果一無所獲。
三天三夜后,智信趕緊去縣城告官。
縣令鄭孝得知靈光寺跑了僧人,還是倭國人,以為事情重大,一邊報知府衙門,一邊遣人四處抓捕。
一時間,縣域范圍皆為捕人告示。
普照知道智信會報官,與其被抓,牢獄受苦,不如逃回倭國。官府衙門差人抓人,一般都在官道行走,并把住卡點,守株待兔。普照便日伏夜行,穿越森林,很快到了安微江西交界,他要從這里進入浙地,轉(zhuǎn)道舟山過海。
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過了個把月,普照路過磐安,此處距天臺不遠,一直以來對禪宗癡迷,便決定前往參學,順便打聽師傅密布消息。
為防他人揣測,普照以行腳僧為名,在國清寺外的螺溪道場暫時歇息。螺溪由天臺宗創(chuàng)始人智者大師放生螺螄而得名。螺溪寺院由賜號“凈光大師”的羲寂大師所創(chuàng)。自宋代乾德二年以來,此處一度興旺,林泉相輝,金碧輝煌,不知什么緣故,如今殿檐殘斷,色墻脫落,只有數(shù)名不棄不舍的僧人,守著窮寺極為艱難。
普照聽師北巖寺悟宗法師說起過,唐五宗滅佛會昌法亂,螺溪、國清兩大寺院內(nèi)的經(jīng)藏盡失,不少為倭國得到,存留北巖寺的經(jīng)書,普照還看到過,封面上有螺溪寺院的書庫印章。
晚上睡在螺溪寺內(nèi),早晨前往國清寺,寺內(nèi)管事僧詢問起,他告訴他們是螺溪傳教院的。別人再看看他,衣服破爛,面黃肌瘦,也有些同情。
因為是鄰居寺院,國清僧人并不懷疑他,讓其聽講佛法,供應齋食,晚上還是回螺溪寺院。
如此過了半月,普信與幾個僧人熟了些,其中一人法號其道,極為熱情。普照趁機向其道打聽密布下落,這才知師傅呆了幾個月就離開了,讓他失望之極??磥碓僖妿煾?,或者搞清御賜寶物是不可能了。
他決定早點離開,回到倭國。
那日清晨,普照告別螺溪,沿著溪溝前行。突然,晨霧彌漫之中,出現(xiàn)十余名衙役,攔住他的去路,不管三七二十一綁了他。
普照正要辯解,衙役身后走出一人。
各位大人,正是此人向貧僧打探通緝案犯密布下落的。
原來是國清寺的僧人其道。
普照一驚,渾身顫抖,這回徹底栽到小人手里了。
話說天臺衙門抓了疑犯,以為是和密布同伙,不問青紅皂白先重鐐鎖下,然后派人送往臺州府,再轉(zhuǎn)送大理寺。
天臺素以佛宗道源,山水神秀著稱,濟公出世,唐人詩行,霞客游歷,寒山隱居,劉阮遇仙,羲之悟道,皆出于此,所以來往人多,出山之路常遇行客,別人對鎖捕僧人皆投來異樣的眼光。
普照也想過逃跑,可是鐵枷鎖身,重山峻嶺,縱使天大本事也沒辦法。
到了臺州府,初步審訊,重刑在即,普照只好承認是靈光寺僧人,免得愛皮肉之苦。正巧,臺州府接到了布政使衙門的公文,如若緝捕到靈光寺倭國僧人,旋即送至扶林縣。
扶林縣遠至安徽,路途艱難,十分不便,耗費甚巨。如果普照是為地富紳,或者是商人,所需費用自然有出處,押解衙役也有外快進帳,樂意出差??珊捱@是窮和尚,身無分文,衙門明顯是虧本生意。
上峰有令,不得不送。
師爺提出一個新的想法。師爺就是現(xiàn)代智囊團濃縮版,有時出精品,有時倒垃圾。今天這想法簡直比茅坑還臭,盡然還說是最省本錢的。那就是一殺光了之。
知府白大人雖然也想省錢,可他更知曉輕重。和尚出身的皇帝,鬼精鬼精的,暗探遍布各處,若是泄露了消息,那就是死路一條,后悔不及。這樣想來,不如虧本送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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