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你嗎？

    不只是你，還有你身邊的人，他們都有另一個版本。

    ***

    這是月光城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清晨。

    正值初春，萬物復(fù)蘇，相比過去的任何一天，這一天沒有任何異常，最起碼表面上看是這樣的。

    dream社區(qū)是月光城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于整體面積而言就好比一顆米粒大小，它位于月光城的北邊居中的位置，靠近中軸線，整體形狀就像是被咬掉一口的牛角包。

    南北貫通的中軸線將月光城一分為二，道路的兩邊是街心花園，也是dream社區(qū)的居民用來晨練的主要地段。若以貧富劃分，月光城北富南貧，dream社區(qū)靠近市中心，是千金難求的黃金社區(qū)。

    但在前些年，dream社區(qū)還是一片等待拆遷的老房子，有著幾十年的歷史，樣式古舊，竄天的爬墻虎密密麻麻的罩在外面，住在里面的大多是腿腳不靈活的老人，年輕的一代都去北城闖蕩了。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南城是窮的叮當(dāng)響，北城遍地是黃金，中間地帶不尷不尬的早就被人遺忘，沒有人會認(rèn)為這里是中心地帶，只有錢在的地方才有人扎堆。

    后來，還是幾個本地的富二代資本家，聯(lián)起手來搞新興社區(qū)房地產(chǎn)，選中了這塊尷尬地段，大興土木，還請了專人來設(shè)置風(fēng)水，接連幾年的折騰，砸進(jìn)去大把的錢才聽到一聲響，這才把這塊被咬了一口的牛角包折騰熟。

    最時尚的設(shè)計(jì)，最人性化的戶型和裝潢，加上媒體鋪天蓋地沒日沒夜的宣傳，dream社區(qū)很快就成為月光城房地產(chǎn)金字塔尖尖的那一抹霞光。但凡住進(jìn)來的人，自帶三分優(yōu)越感，得色的光圈頂在頭上，分分鐘化作名流人士。

    初春的清晨，微風(fēng)還透著冬日殘留的一絲寒，中軸線的另一頭就是南城地界，路燈還是老式的煤油燈，要靠人力每天點(diǎn)燃熄滅，而北城早就改成了電子控制，更不要說風(fēng)格迥異的建筑風(fēng)格，穿過中軸線就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穿越。

    陽光灑下來時，dream社區(qū)的人行道上也響起“tata”的跑步聲。

    就見自遠(yuǎn)而近的跑來一道纖細(xì)的影子，呼吸節(jié)奏有序，脖子上掛著一條汗巾，一身緊身的運(yùn)動服包裹著凹凸有致的身材，一頭短發(fā)隨著動作活躍的上下跳動，但見臉色微微透紅，挺翹的鼻尖和額頭都滲出了一層薄汗，嘴唇潤澤的像是果凍，然而整個人看起來卻有一種疏離的冷漠。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dream社區(qū)的房地產(chǎn)開放商合伙人之一，樊小余。

    樊小余已經(jīng)繞著社區(qū)跑了一大圈，腳下一轉(zhuǎn)，放慢了節(jié)奏，余下的一小段路選擇走回去，拐過兩個彎穿過家門前的綠地。

    窗簾敞開著，從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正在忙碌的頎長身影，那是樊小余的丈夫，時夜。

    時夜是dream社區(qū)最著名的五好先生，容貌好，身材好，性格脾氣好，家事做得好，床上功夫好。

    不過這最后一好評價的毫無根據(jù)，據(jù)說是鄰里的家庭主婦們靠臆想投票選出來的。

    相比樊小余早上唯一專注的晨跑，時夜的早晨是一天當(dāng)中最忙碌的時刻。先是起床洗漱，做一桌豐盛的早餐，打開洗衣機(jī)將前一天換洗下來的衣服洗凈，同時還要為樊小余搭配好這一天需要的套裝并且燙好，在等待樊小余慢跑回來之前還要收發(fā)郵件，簡單閱覽社區(qū)報紙和準(zhǔn)備下午烹飪課的教程，以盡到身為社區(qū)委員會主席和社區(qū)烹飪班老師的職責(zé)。

    直到大門響起輕微的動靜，樊小余回來了，時夜放下手邊的資料，起身洗手，回來時出于禮貌和已經(jīng)坐在餐桌邊的樊小余對視一眼。

    時夜唇角彎著，像是在笑，只是笑的微妙，并不走心，卻又溫暖曖昧的讓人挑不出毛病，如同穿透冬雪的一抹斜陽。

    相比時夜的笑容，樊小余表現(xiàn)的更加敷衍，目光彼此撞了一下便移向餐盤，專心她早晨的第二件要事，進(jìn)食。

    顯然，這是貌合神離的一對。

    不過相比那些沒話找話說故做有話題的，試圖挽救已經(jīng)冰封的婚姻的夫妻們，時夜和樊小余更有默契——女主外男主內(nèi)，互不侵犯，禮貌有愛，盡心做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按照以往的時間，八點(diǎn)鐘一到，樊小余就會整裝待發(fā)，先到車庫里取車，開往北城的辦公室。

    現(xiàn)在時間，七點(diǎn)五十分。

    樊小余就像昨天一樣，已經(jīng)戴上藍(lán)牙耳機(jī)來到車庫，而開放式廚房里的時夜也正在一邊洗碗，一邊聽早間新聞。

    一切都很祥和。

    如果人行道對面的別墅里，沒有突然發(fā)出那聲尖叫的話……

    ***

    “啊——！”

    即使再隔兩條街，那聲叫聲也不會被人忽略，它太有穿透性了。

    樊小余和時夜不約而同停下手里的動作，一個走出車庫，一個走出門口，彼此看了一眼對方，遂一起望向?qū)γ妗?br/>
    “毛家？”

    “顯然?！?br/>
    一個問，一個答。

    四個字，是他們這天早上僅有的對話。

    不到兩秒，嘶吼聲再度傳來：“救命啊，死人啦！”

    這一嗓子，驚動了整個dream社區(qū)。

    dream社區(qū)的中心心臟位置，有三套最頂級的戶型，分別由三個地產(chǎn)開發(fā)商家族樊小余、毛杰和bill家占據(jù)，尖叫聲就是從毛杰家傳來。

    毛杰，外號大貓。

    相比樊小余家里淡色調(diào)的裝潢擺設(shè)，大貓簡直就是個品味向夜總會看齊的紈绔子弟，即使屋里的燈全部打開，整個屋子的光線也是昏黃的。

    大貓?jiān)跓艟呱匣舜蠊し?，還專門有個遙控器操縱各種顏色和特效切換，方便他夜夜笙歌，燈紅酒綠。

    前一晚毫無意外的，大貓又搞了一場party，在浴室里睡了個小明星，臥室的大床上還躺著兩個記不清名字的。

    不過這個party是以慶祝三個家族成功收購一塊地皮為名目的，樊小余、時夜和寧家兄妹皆有出席。

    只不過這個名目在party開始十五分鐘后，就被大貓拋在腦后，他的前女友之一lili很快殺上了門，兩人發(fā)生了一場爭執(zhí)，眾人勸說無效，lili被掃地出門。

    大貓喝的爛醉如泥，過了極其*的一晚，也不知怎的就在客房的床上昏睡過去，直到翌日清晨，樊小余晨跑回來，毛家二樓發(fā)出慘烈的尖叫聲。

    叫聲正來源于那個小明星。

    ***

    樊小余和時夜來到毛家的大門前時，住在隔壁的bill也趕到了。

    bill一身休閑裝，皺皺巴巴的裹在身上，還是昨晚參加party的那身，看來他很晚才回去，連衣服都沒有換就睡了個囫圇覺。

    不過這沒有絲毫影響到他的帥，事實(shí)上原來曾是某國立醫(yī)院外科主任的他，是在最近幾年才改行做了房地產(chǎn)，以前oncall36小時值大夜班是家常便飯，他早就練就了無論窩在哪里睡上一覺，或是熬夜三十幾個小時還能維持住一定水準(zhǔn)的帥氣度。

    bill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居家眼鏡，鏡片后那雙因疲倦而映出深褶的眼睛，和立在門前的樊小余有一瞬間的交匯。

    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反觀時夜，只是目不斜視的望著門板，平和的神情就像是例行公事的前來拜訪鄰居。

    門板里很快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板應(yīng)聲而開，沖天的酒氣竄了出來，糊了門外三人一臉，隨即很快融入到清晨的涼爽。

    門板內(nèi)一片狼藉，前一天的戰(zhàn)果引得樊小余微微挑了下眉，連時夜也露出一絲詫異的表情，兩人一起看向依靠在門邊已經(jīng)被嚇醒，卻雙腳疲軟不得不靠門板支撐自己的大貓。

    大貓的身上半掛著足以晃瞎狗眼的花襯衫，露出一片比姑娘家還細(xì)白的胸膛，胸口連根毛都不長，臉上有些浮腫，一雙本就不大的眼睛正努力睜開著，一張嘴就是成分復(fù)雜的氣味。

    “小余，出……出事了……”

    ***

    月光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敗家子居然也有這么飽受驚嚇的時候，真是難得一見。

    在月光城的風(fēng)月場所，大貓是個傳奇。

    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睡過多少女人……或男人，好吧，偶爾有那么幾次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醒來，記憶全斷片，旁邊躺著裸男，也不知道他們是誰上了誰。

    毛家土大款的老爺子死得早，死的*，死的安樂，死在一個女人的床上，雙腿一蹬，把富可敵國的財產(chǎn)甩給了大貓。幸好大貓不是個只會花天酒地的敗家子，他敗的很有技術(shù)性，只要不豪賭，就算他把自己喝死了，那些財產(chǎn)滾出來的利息都揮霍不完，索性就將一大半的錢投到樊小余牽頭的房地產(chǎn)事業(yè)里去。

    若是樊小余的事業(yè)賠了，大貓還有望血本無歸，借此敲醒自己重新審視人生，可惜，樊小余眼光太毒，相中的地皮一番又番，大貓約個炮的時間銀行賬戶里都會多個幾百萬。

    結(jié)果就是，大貓敗家的速度被樊小余錢滾錢的速度遠(yuǎn)遠(yuǎn)甩在了后面，這讓他極其沒有成就感，他買了車子、房子、游艇、飛機(jī)，甚至是小島，還養(yǎng)了無數(shù)他自己都記不住名字卻每個月自動過戶生活費(fèi)的女人，更按照樊小余的要求定期將一大筆錢存到從這個社區(qū)搬出去的老人們現(xiàn)在所在的養(yǎng)老院里。

    然而，這么花錢還是很慢。

    大貓把心一橫，賤骨頭犯了，像是非要挑戰(zhàn)樊小余似的，一口氣收購了幾十只小垃圾股，成為一堆垃圾公司的最大股東，坐等這些小屁公司破產(chǎn)倒閉。那么，他不僅會嘗到清盤的滋味，也會一瞬間打破世界紀(jì)錄，成為破產(chǎn)記錄最高的富豪。

    可不曾想，這些小屁公司很快就被樊小余進(jìn)行內(nèi)部重組，拆分、整合，就像是組合積木一樣轉(zhuǎn)眼間就拼湊出一間大型跨國企業(yè)，只要再把賬目做得漂亮點(diǎn)就能重新入市。

    自此以后，大貓就認(rèn)樊小余當(dāng)了大姐，舉頭三尺有神明，樊小余就是他的財神爺，把誰哄好了都不如哄她，于是大貓決定dream社區(qū)和樊小余當(dāng)鄰居。

    認(rèn)了大姐之后，大貓玩的更加肆無忌憚，還請了party規(guī)劃師住到家里，就負(fù)責(zé)每天花著花樣的讓他散財。

    這不，前一天晚上，大貓就打著慶祝收購地皮的旗號，廣發(fā)邀請函，凡事和他有過一段風(fēng)月的“前女友”皆可列席到場。這樣的party可想而知，到現(xiàn)場渾水摸魚騙吃騙喝的自然不在少數(shù)，何況大貓名聲在外，圖的就是這個，所以不僅來了半屋子女人，還來了半屋子男人。

    ***

    這邊，大貓剛將樊小余迎進(jìn)門，她前腳踏進(jìn)門口，后門大貓的幾個助理已經(jīng)將別墅里的閑雜人等清理出去。

    樊小余一行人在鞋子上套好塑膠袋，轉(zhuǎn)而上了二樓，穿過散落了一地內(nèi)衣褲的主臥，拐進(jìn)尺寸夸張的浴室，但見足以充當(dāng)小型游泳池的魚缸里，竟然裝著半池子的紅酒。

    而紅酒池子里還泡著一具女尸。

    女尸膚色白的滲人，像是吸血鬼，雙眼睜得很大，像是死前見過鬼，身上半裸著，只有一件輕薄的真絲睡裙遮體，裙擺飄在紅酒池子里，糾纏著涂著蔻丹的雙手。

    巧的是，在場幾人都認(rèn)識女死者——liliai，大貓專門請來的party設(shè)計(jì)師。

    前一天晚上，是liliai親自將樊小余時夜夫婦，以及隔壁的bill先生迎進(jìn)門，還陪著三人小坐了幾分鐘，轉(zhuǎn)眼就不知道被人拉到哪里處理撒酒瘋事件去了，三人離開時也不見liliai的蹤影。

    大貓對于那幾個小時間liliai的作為也全無記憶，既不知道她為什么穿著真絲睡裙死在他的浴缸里，也不知道他的浴缸里為什么蓄著一半高級紅酒。

    “報警了么？”

    簡單四個字，將驚魂未定的大貓拉了回來。

    大貓一怔，定了下神，抬眼就撞上面無表情的樊小余。

    “還沒……”

    樊小余移開視線，回過身掃了一眼正等在那里的大貓的三個助理，開始發(fā)號施令：“剛才有多少目擊者？”

    其中一個助理答：“大概七八個，已經(jīng)送出去了?！?br/>
    “先封鎖消息，把這條路封了，禁止一切媒體進(jìn)來?！?br/>
    樊小余邊說邊走出浴室：“報警，給接通刑事局主事劉局的電話，安排直升飛機(jī)候命，如需相關(guān)人到警局協(xié)助調(diào)查，就坐直升飛機(jī)去，不要給媒體留下任何可乘之機(jī)。還有，叫律師團(tuán)standby，處理過刑事案的排在前面。另外……”

    樊小余話說到一半，站住了腳，跟在身后正在速記的助理豁然停下腳步，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看了她一眼。

    就見樊小余回過頭，眼神又冷又冰，直勾勾地瞪著晚了幾步不敢上前的大貓。

    緊接著，樊小余已飛快的越過助理，一把揪住大貓的襯衫領(lǐng)子，聲音極其的低：“我只問你一次。她的死，和你有關(guān)么？”

    大貓想也不想，忙不迭的搖頭。

    但他還沒張嘴，樊小余就嫌棄的錯開距離，只怕被他嘴里的毒氣攻擊。

    隨即，樊小余又一次越過助理，走向來路。

    “就這些，速度辦。余下的，問時先生。”

    輕輕一句話，飄蕩在空中。

    大貓張嘴要叫樊小余，卻見她頭也不回的走向門口，他愣了會神兒，喃喃念道：“怎么就這么走了……”

    助理在一旁小聲提醒：“今天有個很重要的簽約儀式?！?br/>
    ***

    浴室里，bill正蹲在浴室邊，仔細(xì)審視liliai的尸體。

    這樣的近距離，足以他看清她脖子上的傷口，正中大動脈，一擊致命，手法快狠準(zhǔn)，不是新手。

    bill心里有個定論，抬起頭，就見時夜正立在門邊，神情雖仍是進(jìn)門前那樣，眼神卻有了細(xì)微的變化。

    那是思考的眼神。

    顯然，時夜和他一樣，剛剛審視過案發(fā)現(xiàn)場和死者，正在重組邏輯關(guān)系。

    bill站起身時，時夜也回了神，穿過酒氣薰天的空氣，兩人目光撞到一起，不過一刻，不約而同的笑了。

    bill：“謀殺。手術(shù)刀?！?br/>
    別的刀傷bill或許判斷不出來，但手術(shù)刀造成的傷口他一定不陌生。

    時夜：“借刀殺人，嫁禍，三家人都逃不掉嫌疑?！?br/>
    交換了信息，兩人又同時沉默。

    一個助理這時走到門前，小聲問道：“時先生，接下來我們……”

    說話間，助理還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bill。

    bill不動聲色的和時夜點(diǎn)了下頭，隨即越過二人走出門口。

    轉(zhuǎn)瞬間，時夜就恢復(fù)到那副平和無害的模樣，唇角漾出一絲屬于好好先生的安撫笑容，抬手輕拍了下助理的肩膀，道：“現(xiàn)場任何東西都不要動，不要留下任何痕跡，也不要試圖擦去。盡快整理出一份前晚來往賓客的名單，liliai的履歷和門口的閉路電視各拷貝一份待會兒交給警察。若是住戶們問起，不要提任何訊息，也不要提任何關(guān)于liliai生前的事，在沒有調(diào)查清楚之前，liliai和毛先生只是雇傭關(guān)系。哦，對了，liliai家里還有什么人？”

    助理停止記錄，愣了一下，說：“好像前幾年父母因車禍去世了，同齡的暫時還不清楚，從沒提她提起過?！?br/>
    時夜頷首：“若是有家屬找上門，安排好一筆撫恤金?！?br/>
    緊接著，時夜話鋒一轉(zhuǎn)，又將話題帶到另一個次元：“哦，再找個人代我去一趟洗衣房，要取回來七套禮服，還要去一趟超市采購三天的食材，待會兒我會寫下來。另外，下午的廚藝班找個名師替我一節(jié)。原本四點(diǎn)鐘美食雜志的編輯約了我做采訪，也要取消，電話是……晚飯恐怕我沒時間親自做了，但也不能叫外賣，記得要盡早預(yù)約月光酒店的大廚……”

    助理手里的筆不敢停，盡管他邊記錄邊在腹誹，這些事到底和處理死人的事有什么關(guān)系?？善珪r夜的口吻不輕不重，不溫不火，卻有一種讓人不敢拒絕的氣質(zhì)，他縱使?jié)M腹疑問也不敢質(zhì)疑。

    直到時夜告一段落，這才露出一個笑容：“好了，刑事局五分鐘后會趕到，我會親自接待，你在一旁負(fù)責(zé)做記錄。采證大概需要兩個小時，稍后叫人備好飲料，好好招待刑事局的各位。下午應(yīng)該就是例行問話，囑咐好所有昨天在場的工作人員，不要試圖說假話幫老板隱瞞，一切照實(shí)講?！?br/>
    ***

    接下來的一切都如時夜所說，刑事局的探員們果然在五分鐘后趕到，現(xiàn)場立刻進(jìn)行封鎖和采證工作。

    采證期間，探員對在場的所有人進(jìn)行了簡單的問話，稍后還需要回局里再問一次，并做一份詳細(xì)的筆錄。

    一整個下午，時夜都沒有離開過刑事局，從頭到尾都維持著禮貌的笑容，慢條斯理的，正如外界傳聞那樣是個十足的好好先生。

    直到傍晚，大貓?jiān)诜∮嗟呐阃聛淼叫淌戮?，身邊還跟著兩名代表律師，樊小余和大貓被分開單獨(dú)問話，在審訊室里待了足足兩個小時。

    門外，時夜一如兩個小時之前的坐姿，一動不動，目光望住前面墻壁下的死角，出了神。

    有那么一小會兒，也許有十幾分鐘，也許只有幾分鐘……

    ***

    一陣天旋地轉(zhuǎn)，時夜的意識就像是脫離了現(xiàn)實(shí)的一切，將他帶回到前一天的party上。

    那時候，樊小余正挽著他的手臂，他們肩并肩的站在大貓別墅外的大門前。

    門板打開，炫目的燈光透了出來，門里站著姿態(tài)恭敬的liliai：“樊總，時先生?！?br/>
    樊小余臉上掛著笑，那一點(diǎn)都不適合她，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

    時夜見的多了，對此沒有任何意見，論到假笑，他是專家，反正笑的多了，也就成真了，連自己都能騙過去。

    就這樣，兩人相攜走進(jìn)門，微笑著向來往所有賓客打招呼，直到跟著liliai穿過層層人群，找到陷在盡頭那套沙發(fā)組里一臉風(fēng)流相的大貓。

    大貓已經(jīng)喝了五成醉，迷蒙著眼看到二人，隨即熱情的迎上。

    樊小余一向?qū)凭^敏，每次應(yīng)酬之前都要灌下好幾片藥，但是這種場合不需要她假意喝上幾口，來前并沒有吃藥。

    乍一聞到大貓身上熏人的酒氣，樊小余幾不可見的皺了下眉，便輕巧的借力將他推到liliai懷里，笑著對眾人說：“他喝醉了。”

    時夜也在笑，像是無奈好鄰居兼妻子的生意伙伴毛杰先生不勝酒力，party剛開始不過半個小時，就把自己灌醉。

    目光一轉(zhuǎn)，漆黑的眸子正對上立在吧臺邊的兩人。

    正對著時夜的是另一位鄰居bill，一身米白色的裝束，發(fā)梢打亂，遮住了擰起的濃眉，和一雙閃著不能茍同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壓抑什么，像是在跟誰置氣。

    至于背對著的男人，身量和bill一般高，身上是純黑的休閑裝，透著陰沉沉的氣質(zhì)，和整個party的氛圍格格不入。

    下一刻，bill發(fā)現(xiàn)了時夜的目光。

    bill的走神，也令背對的男人突然扭過頭來，冷冷的掃了時夜一眼。

    顏色混亂的燈光晃過這個男人的面容，他身上有種奇特違和的氣質(zhì)，面上的線條像是曾經(jīng)很愛笑的樣子，可此刻的面無表情卻透著一片死寂，那雙眼睛黑不見底，瞬間流露出一種逼人的鋒利。

    但不過是打了個照面，男人就很快轉(zhuǎn)頭，傾身像是和bill又說了些什么，轉(zhuǎn)身離開。

    ***

    畫面一轉(zhuǎn)，時夜猛然醒神，人已經(jīng)立在別墅主臥室的浴室里。

    熏天的酒氣來自盛著半缸紅酒的豪華浴缸，開著沖浪模式，水面“咕嚕咕?！钡拿爸?，酒量淺點(diǎn)的人單單聞著這個味兒就夠醉一場的。

    浴室的門突然打開，走進(jìn)來的女人歪歪斜斜的，臉上掛著蕩漾的笑，正是liliai，一身香檳色的真絲睡袍掛在身上，貼身的程度足以看到它下面是不著寸縷。

    時夜先是一怔，隨即別開眼，這樣的情況他不善處理，自覺應(yīng)該道個歉，盡快出去才是。

    然而“抱歉”兩個字剛滑到嘴邊，liliai竟然就向他走來。

    時夜下意識退了一步，背脊貼上墻。

    liliai也沒客氣，穿過他讓開的路，視線飄呀飄的像是根本沒看到這還有個大男人在，隨即堂而皇之的踏下浴池的臺階，軟綿綿的滑進(jìn)酒里。

    顯然，liliai在等人。

    時夜垂著眸子靜立了一秒，決定不動聲色的離場。

    可他剛走到門口，就迎上一道行走速度極快的黑影。

    時夜腳下一頓，即刻止住步子，可那黑影卻片刻不停，直接穿過他的身體，朝liliai去了。

    時夜在門邊足足愣了兩秒鐘，不確定自己是見鬼了，還是出現(xiàn)了幻覺，霍然轉(zhuǎn)身時，卻被眼前的畫面駭住。

    那黑影是個男人的背影，就蹲在浴池邊，一手揪住liliai那頭蓬亂的卷發(fā)，另一手握著一把手術(shù)刀，以極快的速度劃過liliai的脖子。

    按照這樣的刀法，血液應(yīng)該呈噴射狀，可男人顯然很有經(jīng)驗(yàn)，下刀的瞬間就抓著liliai的頭按進(jìn)水面，紅色的血融進(jìn)了紅色的酒里，濃郁的酒味兒蓋住了血腥味，連那傷口也染上了酒的顏色，有一半浸在酒里，透著蒙蒙的霧氣，加上liliai面頰潮紅，若不仔細(xì)看，只會以為她是睡過去了。

    靜了片刻，男人從身上摸出一塊白布，擦了擦手，遂將手術(shù)刀包進(jìn)去，又踹進(jìn)懷里。

    下一秒，男人倏地轉(zhuǎn)頭……

    立在門邊的時夜，豁然被那道目光貫穿，瞬間醒過神，從腳底板透上來一股子寒。

    然而，時夜并沒有看到男人的長相。

    待看清四周的情況時，發(fā)現(xiàn)浴室的霧氣已經(jīng)散盡了，不再潮熱，只有陰冷，那浴缸里的紅酒也不再翻騰，泡在酒里的liliai已經(jīng)浮腫，皮膚蒼白的像是被人抽干了血，空氣里彌漫著的腥味兒幾乎要扼殺每一個細(xì)胞。

    而時夜，依然立在門邊，只不過蹲在浴缸邊的黑影已經(jīng)變成了bill。

    bill抬起頭時，對他說了一句：“謀殺。手術(shù)刀?！?br/>
    時夜眉心不由自主的蹙起，聲音很低：“借刀殺人，嫁禍，三家人都逃不掉嫌疑?！?br/>
    ***

    下一刻，畫面迅速抽離，飛速旋轉(zhuǎn)。

    時夜只覺得整個意識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那間浴室拽了出去，所有的一切景象都在迅速逃離。

    他的身體驀然一震，背脊上泛起戰(zhàn)栗，再一睜眼，人就坐在刑事局走廊的長凳上。

    剛才……

    都發(fā)生了什么……

    他是靈魂出竅了，還是思覺失調(diào)？

    一切都太過真實(shí)，真實(shí)的不可思議。

    時夜抬手揉了揉眉心，閉上眼，嘆了口氣，也許他只是太累了。

    嗯，一定是這樣。他的作息一向固定，這幾年還將睡眠時間穩(wěn)健的縮短到六個小時，每天起得比雞早，晚上睡得比雞晚，又缺乏值得大喜大悲的事件沖擊，難免會患上一些心理病。所以今天冷不丁的撞見兇殺案，又被刑事局的探員盤問了幾輪，加上平日里也會看一些刑偵類的劇集，難免會做出不切實(shí)際的幻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時夜很快就給自己的“出竅”找了個穩(wěn)妥的解釋，并暗暗決定過了這幾天就抽個時間約見一下心理醫(yī)生，只要定期做一套催眠療法，相信就能不藥而愈。

    顯然，還沒約上心理醫(yī)生的催眠療法，時夜就給自己做了一套催眠，自欺欺人過后又騙自己已經(jīng)重新建立了正確理智的人生觀。

    正巧，他這邊才放下虐待眉心的手，露出上面的一道紅印子，那邊審訊室的門就打開了，樊小余終于接受完盤問，毫發(fā)無傷的走了出來。

    連最后的寒暄都省了，樊小余見到長凳上的時夜，便走上前。

    “咔咔”的高跟鞋氣勢囂張的踩在石磚地上，就像是敲打著時夜的太陽穴，他已經(jīng)站起身，人還沒站穩(wěn)，樊小余已經(jīng)來到跟前。

    不只是坐的太久的緣故，還是身子骨真的不經(jīng)折騰了，起身的一瞬間，時夜竟然感覺到久違的暈眩。

    高大且頎長的身軀晃了一晃，竟然有一種弱不禁風(fēng)的美感。

    而樊小余呢，雖對人一貫的冷漠，連自己的丈夫也不放過，這一刻還是發(fā)揮了人道主義精神，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時夜倒也沒客氣，大約是真的站不穩(wěn)了，這會兒但凡伸過來的是個木頭樁子他也會靠一靠，何況是個溫?zé)岬拇蠡钊?，索性就將大半個身體的重量壓了上去。

    直到鼻息間竄入一陣淡淡的清香，時夜這才猛然一震，抬眼間，望見的正是樊小余頸項(xiàng)處白皙的皮膚。

    理智瞬間就戰(zhàn)勝了情感，他可不想作繭自縛，下一秒便靠自己的力量站穩(wěn)了。

    兩人同時抬眼，望向?qū)Ψ健?br/>
    一個眼神冷冷的，一個眼神冰冰的。

    樊小余抽回扶在時夜腰間的手，語調(diào)的末端是上揚(yáng)的：“我沒給你飯吃，還是虐待你了？”

    言下之意，你這弱不經(jīng)風(fēng)的身子骨，為的是哪般？

    時夜靜了一秒，仿佛嘆了口氣，接下了這記質(zhì)問：“只是沒經(jīng)過這么大的陣仗，白天又見了那樣的場面……嚇的?！?br/>
    最后那兩個字，輕飄飄的，一下子就戳進(jìn)樊小宇的眉心，令那里瞬間打結(jié)，她還想說點(diǎn)什么甩在他臉上，想了想又作罷，萬一真把人說委屈了，在這里給她掉金豆，丟人的還不是她么？

    ***

    這個夜晚，注定也不能太平。

    三家人沒有一個人睡得安穩(wěn)，大貓不敢回家，嫌不吉利，已經(jīng)臨時搬到旁邊的另外一棟房子里。

    bill家的燈一直亮到半夜兩點(diǎn)才滅，熄滅之前還能從外面看到他在窗戶里踱步的影子。

    樊小余家熄燈最早，不過睡在不同屋子里的她和時夜，一個睜著大眼望著天花板，一個連床鋪都沒沾，隔著兩扇窗簾之間的一道縫，望著對面的大貓家。

    dream的平靜，終于被這場莫名其妙的兇殺案，打破了。

    到了后半夜，天邊泛起了青灰色。

    天色越來越早，時夜終于離開了窗邊，合著一身的春寒氣，將身上的睡袍脫下，迅速換上一身變裝，腳步極輕的打開門出去了。

    躺在床上一整宿沒合眼的樊小余，于昏暗中倏地坐起身，她聽到了動靜，以更輕的動作來到門邊，打開了一道縫，正瞧見時夜下樓的背影。

    時夜沒注意到身后尾隨而來的樊小余，倒不是他警覺性低，主要是平日也沒有練習(xí)做賊的機(jī)會，事實(shí)上也沒打算做賊，自然不會心虛，就不會刻意注意身后。

    加上時夜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對面的房子里，滿腦子想的都是白天的“出竅”，被強(qiáng)迫癥綁架了大半夜，最終還是決定只身闖一闖兇宅，非得把困擾了自己半宿的心魔拔出了不可。

    大貓家常年開party，加上整個社區(qū)有他開發(fā)的一份，出入此處拜會的名流不計(jì)其數(shù)，令他早就養(yǎng)成了不鎖門的壞習(xí)慣。

    這不，兇案一出，大貓摔門就走。

    他一走，助理們也跟著他走，門板虛掩著一道縫，透出里面黑壓壓的一片，比起往日徹夜不眠的容光，此時此景還真有點(diǎn)蕭瑟。

    樊小余跟在時夜后頭，眼見他腳下沒有半點(diǎn)猶豫，就這么推門進(jìn)去，手里拿著手電筒，膽子肥的超乎想象，就這么四處照了一圈，轉(zhuǎn)而向二樓走去。

    饒是樊小余再遲鈍，也覺得時夜有點(diǎn)蹊蹺。

    刑偵類節(jié)目里都說，變態(tài)心理的兇徒在作案后都會興奮、失眠，滿腦子抑制不住回想自己殺人的場景，借此尋找存在感，有的還會帶走死者身上的一些物件，時不時拿出來回味，但比這個更常見的是，這些靠殺人尋求刺激的兇徒大多會找個機(jī)會返回案發(fā)現(xiàn)場……

    樊小余正想到這里，腳下一頓，就迅速跑向開放式廚房，從櫥柜里拿出一把尖刀，轉(zhuǎn)而跟著時夜上了樓。

    而在二樓，時夜已經(jīng)拐進(jìn)了主臥室，又用手電筒晃了一圈，沒什么特別的發(fā)現(xiàn)，便徑自走進(jìn)浴室。

    浴室的墻壁里嵌著一塊巨型的鏡子，用來干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白天見了還沒什么感覺，晚上乍一看到，真會把人嚇一跳。

    時夜瞪著那面鏡子里自己的倒影，手電筒打在鏡面上，將光線折射回來，怎么看怎么像像是恐怖片里的殺人狂魔。

    時夜又定定看了兩眼，終于確定自己在這樣的光線下，即使再溫和帥氣的長相也會毀于一旦，這才將視線挪開，望向重點(diǎn)——案發(fā)浴缸。

    浴缸里的紅酒已經(jīng)被放干，白釉的瓷上還殘留著紅色的痕跡，看得人毛骨悚然。

    時夜走近了兩步，來到幻覺中那個黑影蹲過的地方，正靠近浴缸的臺階，時夜也如法炮制的蹲下，握著手電筒的手轉(zhuǎn)換了個角度，將手電筒充作兇器手術(shù)刀，另一手隔空抓了一下，仿佛抓到了女死者liliai的頭發(fā)，隨即拿著手電筒的手在空中一劃……

    沉默了片刻，時夜放下僵在半空中的手，半響都沒有再“出竅”，心里沉淀了片刻，覺得一定是白天聽bill口中判定的“手術(shù)刀”這個詞，在他心里投下自我暗示，這才會坐在警局里異想天開。

    嗯，就是這樣。

    時夜又一次給自己“確診”，決定打道回府。

    可時夜沒料到，他剛剛站起身，正準(zhǔn)備邁腿走向門口時，抬頭的功夫，卻正撞見立在門框那兒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纖細(xì)的，冷漠的。

    那影子手里還握著一把刀，透著陰寒。

    手電筒的光正好斜打在地上，余光籠罩著那影子，那把刀。

    時夜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震驚的瞪住來人。

    正是樊小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