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熬出來的,人卻在時光中漸漸變了樣子。
敬善獨(dú)倚朱窗，與朱窗外的景色形成一張畫卷。敬善輕皺眉頭，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單純的發(fā)呆。
夏竹從屋外走進(jìn)，見敬善的樣子不禁嘆氣，從那日去了幽居里就一直這般樣子，悶悶不樂，連掩飾都懶得，只有在李容夏前還有些帶笑的樣子。
“少奶奶，柱子媳婦兒來了?！本瓷茝南闹竦穆曇糁芯忂^神兒來,“哦？叫她進(jìn)來吧?！?br/>
敬善拉了拉身上的外袍，走向外室,見柱子媳婦兒一臉喜氣，十有□是好手，“說吧?！?br/>
柱子媳婦兒笑道“少奶奶，邵婆子讓奴婢來告訴您一聲，前院的事差不多都辦妥了，人也都插的差不多了，就等少奶奶安排了?！?br/>
敬善點(diǎn)了點(diǎn)頭，若有所思，問道“那陳媽媽為何一點(diǎn)行動都沒有，咱們動作雖說是小，但也不至于神不知鬼不覺?！比羰顷悑寢屖呛苋菀妆幻稍诠睦锏娜?，也不至于把持后宅事務(wù)這么些年了。
柱子媳婦兒道“怎么沒有動作，邵婆子往院里換人可是廢了好大的勁兒，陳媽媽在夫人面前說了幾次邵婆子的壞話，以至于夫人對邵婆子疏遠(yuǎn)了許多，好在少奶奶交代的邵婆子都辦好了?！?br/>
“你先下去吧，告訴邵婆子，在明天我拿著賬本去母親那之前，仔細(xì)留意著院子里的動靜，有事就派人來稟我?！本瓷品愿乐瑫r也在思考有沒有漏掉什么，“夏竹，你比秋菊細(xì)心，你在咱們院里看好侍琴?！?br/>
夏竹應(yīng)了一聲，便送柱子媳婦兒出門了，敬善起身從衣柜中拿出匣子，打開銅鎖，拿出賬本，左右翻了翻，斬草除根，成敗就在這一舉。既然準(zhǔn)備了這么久便不該留后患，雖說人要給別人留些后路，但像這種欺上瞞下，不知高低的下人就不能放過，免得以后宅門不寧。
而敬善更擔(dān)心的是另一人，李容夏，說是兩人心里沒有隔膜那是騙自己的，從沒成親時兩人就有距離，而成親后這距離也一直存在，李容夏那雙眼睛，永遠(yuǎn)清澈，卻讓人看不見底，猜不透，看不明。
他總是帶著笑，笑背后卻總是意味不明，看似親近，卻遙遠(yuǎn)，看似遙遠(yuǎn)，卻又親近。他就是那樣的人，凡事看透不說透，說透又有所保留，他坦誠相待，卻又有所隱瞞，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秘密。是美玉，可惜玉太涼。
相識如此之久，敬善卻還沒有看透這個人的心，想想自己也是愚蠢自大，自以為什么都看透什么都掌握，到頭來還是個蠢人。
敬善臉頰流下一淌冰涼的液體，到唇邊才感覺到，敬善用絲絹擦了擦，努力讓自己笑起來，不管日子多荒唐，總是要過下去的，逃避能逃多久，能逃多遠(yuǎn)，不如直面本以為慘淡的人生。
李容夏近期回府越來越晚，敬善白日里忙家務(wù)太累，也不多等，每日早上起來，身邊都是冰冰涼涼，甚至不知道自己昨夜身邊到底有沒有人，是走得太早，還是本就沒回房。
敬善頗有心情，貼紅描眉，女為悅己者容，就算沒人欣賞自己也該讓自己心情好一些，總不要一天比一天昏暗的過日子。
敬善換上一身碎花翠紗露水百合裙，顯得肩若削成，腰若約素，清麗脫俗。敬善把賬本放進(jìn)自己袖里便帶著錢媽媽與夏竹前去孫氏處請安。
孫氏每天都起得很早，常常在佛堂念經(jīng)，再用早膳，敬善便等在偏廳，“今日來得早了些?！睂O氏看起來氣色不錯，心情也很好。
“今日媳婦兒是想跟母親說一些事情的?！本瓷粕锨皵v扶孫氏，服侍孫氏坐下，自己才坐在繡墩上，“什么事情？”孫氏有些驚訝，這兒媳婦兒手段是厲害的，剛進(jìn)門家里上上下下都管理的井井有條，自己樂得清閑，沒想到還能遇到難題，找上自己。
敬善笑了笑，“媳婦兒是有事拿不定主意才來找母親出主意，”敬善言語中不乏奉承，顯然孫氏也很吃這套，笑著道“有什么事就說吧，咱們婆媳倆還有什么不好說的?！睂O氏拉住敬善的手，因著侍琴的事，孫氏冷了敬善好些日子，孫氏倒也是個短性兒的，幾天又如當(dāng)初那般，待敬善如己出。
“剛來時媳婦兒查了查府里的帳，發(fā)現(xiàn)有很多地方都甚是奇怪，便懷疑上府里的賬房，找了可靠的人來查賬。誰知這中間真出了問題，卻不只是賬房的問題，若是賬房，里面頂多一處兩處的錯，但這賬目雖面上干凈，仔細(xì)一究，確實到處都是問題?！本瓷茝男渥又心贸鰧Ρ荣~目，交在孫氏手上，孫氏皺起眉，拿來賬目，每一頁仔細(xì)的看，越看臉色越難看，從紅潤變得極為鐵青，拿著茶杯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敬善繼續(xù)道“那賬目做的極為精細(xì)，若是不找人來看，是根本揪不出錯處的?！本瓷坪么跻o孫氏些面子，孫氏管家時一交接到自己手上就出了問題，反方面來說更像是質(zhì)疑孫氏的能力。
孫氏把賬本放在小桌上，想了想眉頭越皺越深，賬目上很清楚的顯示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但這些地方十有□都是陳媽媽的手，孫氏管家這么多年，就算再愚蠢也會了解一星半點(diǎn)，哪個主母也不是糊涂到死的。只不過看在陳媽媽是自己陪房的份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卻沒想到陳媽媽仗著自己的縱容在自己眼皮子地下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把陳媽媽叫來?！睂O氏看起來是氣急了，雙眼通紅臉色鐵青，“真想不到怎么養(yǎng)了這么一只狼！”
陳媽媽一進(jìn)屋便覺得氣氛不對，收起自己起先準(zhǔn)備那嬉皮笑臉的樣子，看起來倒是嚴(yán)肅了許多，氣氛也十分僵。
“見過夫人，見過少奶奶?！标悑寢屒饲ィ瑢O氏斥道“說，這些年你到底是貪了多少銀子？我待你不?。吭趺答B(yǎng)出你這種狼心狗肺的下人來？”
陳媽媽聽到銀子，臉色瞬間凝重起來，雖然裝作鎮(zhèn)定卻可以從她攥緊衣角的手瞧出她的緊張來。
“夫人，奴婢沒有啊，奴婢冤枉?！标悑寢屌Ω嬖V自己賬目做的十分精細(xì)沒人會看出來的，安慰自己緊張的猛跳的心。
敬善把賬本扔在陳媽媽面前，“你自己瞧瞧看看還有什么要說的？”敬善眼神冰冷，嚇得陳媽媽趕緊低頭，撿起面前的賬本，越看臉色越蒼白，最后毫無血色，“百密一疏，陳媽媽別忘了，紙是保不住火的?！?br/>
陳媽媽開始抽泣，“夫人，這賬本也可能是假的！”死不承認(rèn)，咬死不承認(rèn)。
“還狡辯？”孫氏顯然是相信了自己的眼睛，理性戰(zhàn)勝了感性，不再相信這個裝了十幾年的忠誠的奴仆。
“母親莫生氣，除了物證，媳婦兒還有人證?！本瓷频?，轉(zhuǎn)頭吩咐身邊的夏竹，“去叫以前的帳房來，對，還有管家?！?br/>
陳媽媽眼睛睜得極大，不敢置信一般，賬房早就被自己給了錢打發(fā)走了，她怎么找回來的？
敬善看著陳媽媽，心里冷笑若不是自己早一步動手，給了賬房錢將他安置好，今天恐怕是會被她賴過去，人證物證具在，看她還能不能辯解。
管家和賬房一進(jìn)屋便跪在了地上，“見過夫人，少奶奶?！?br/>
敬善道“把你們知道的都說了吧?！惫芗液唾~房點(diǎn)了點(diǎn)頭，互看了一眼，賬房先道“當(dāng)初陳媽媽借過小的一筆錢，給家里老母看病，漸漸的陳媽媽便給小的放起了高利貸，讓小的幫她做假賬，小的還不起錢，只好幫她做假賬，等少奶奶嫁了進(jìn)來，接手后宅事務(wù)時，她便借機(jī)把小的趕了出去，還威脅小的若是敢說出去，就把小的也送到官府與她一同吃牢飯?！?br/>
“你胡說！”陳媽媽指著那賬房，想只張牙舞爪的母老虎，要吃了他一般。
管家接道“這賤人不知廉恥的勾引在下，事后便威脅在下幫她辦事，府里有許多人都是她安排進(jìn)府的，在下是怕這賤人說出什么難聽的一時無奈，便幫了她?！?br/>
陳媽媽剛要繼續(xù)說話，敬善便接道“還有什么要說的么？陳媽媽！”
孫氏指著陳媽媽“你真是丟盡了我的臉，虧我那么信任你，這等臟污之事也干的出來，真是蛇蝎毒婦，這些年是少了你吃還是少了你穿？真是”孫氏氣得說不完整話，陳媽媽則是證據(jù)在前說不出話。
陳媽媽眼光焦急又帶著仇恨，像是一只期待翻身的動物，卻找不到途徑，在那里無力掙扎，這些日子敬善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陳媽媽插得人拔出去，像陳媽媽這樣做事的人，雖說有手段，但得罪的人也不少，想讓他們站出來說話不難，敬善找回了賬房，給了管家許多好處，答應(yīng)他們事后抽身離開，恢復(fù)自由身，不是敬善太過軟，只是他們這樣的下人留著也是禍害雇主，連家生子都會背叛，何況這些后到府里的人，現(xiàn)在大多數(shù)都是敬善的人，基本都是老夫人找來信得過的，只差把陳媽媽這個毒瘤割下去。
陳媽媽說不出話，只好哭道“夫人看在我伺候夫人多年的份上，能不能不送奴婢去官府？”到現(xiàn)在還在做垂死的掙扎，敬善看了看孫氏滿臉的失望，孫氏道“送官府，這等狼心狗肺的東西李府絕對不留?！闭f得十分決絕。
敬善卻勸道“母親莫要生氣，即便是送官，那些銀子也拿不回來了，媳婦兒看，不如將陳媽媽一家，連帶夫君身邊的小廝都發(fā)配到鄉(xiāng)下的宅子去種地吧，剛好那里沒人打理，媳婦兒還調(diào)查到陳媽媽在京城有處小鋪?zhàn)?，不如拿那個鋪?zhàn)拥至怂@些年貪的，讓小廝去她家里搜了東西，充進(jìn)府庫吧?！睂τ陉悑寢屵@種人，毀了她一直悉心去做的東西，要比送她去官府更打擊她。
孫氏想了想點(diǎn)了點(diǎn)頭，“今天就送到西北的鄉(xiāng)下去！”
陳媽媽身子一軟，攤在地上，這是把自己半生的心血都?xì)Я?，只是好在還剩下侍琴在府里。
孫氏似乎想到了什么，道“侍琴也跟著一起去！”
陳媽媽頓時感覺無力，眼一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