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至,午門之上,文武百官個個神情肅穆,就連白發(fā)蒼蒼的三朝老臣也將那平素佝僂的老腰板挺得筆直,只等那有多半年沒露過臉的承天女帝現(xiàn)身。
雖然承天女帝石將離這大半年里行蹤不明,但,整個大夏帝國依舊保持著表面的歌舞升平,秩序井然,就連朝堂之上也風平浪靜,文武百官各司其職,極有默契地假裝什么也不知,只當石將離是去了哪處行宮避暑,并無居心叵測者所預料的動蕩與混亂。
這安定穩(wěn)妥的時局,自然得要歸功于攝政多年的相王宋鴻馳,稱其為支撐大夏帝國的脊梁,一點也不為過。
只是,臣子們也心知肚明,相王這根國之脊梁多年來積勞成疾,身體已是一日不如一日,若是油盡燈枯之時,女帝仍舊音訊全無,不見蹤影,屆時,整個大夏王室便只剩下月央公主石瑕菲。雖說國不可一日無君,且不提這月央公主平素天真爛漫,從未過問政事,加之血統(tǒng)不純,難以承繼女帝之位,退一萬步說,就算讓她身處御座,只怕也難以支撐局面。
數(shù)十年來,即便有戰(zhàn)功彪炳的鎮(zhèn)北候聶君亦率領(lǐng)數(shù)十萬大軍鎮(zhèn)守青州,虎視眈眈的西涼仍舊不懷好意,總是謀劃聯(lián)合南蠻、東瀛等國一同發(fā)難,妄圖將大夏鯨吞蠶食。若是在群龍無首之時被其窺到了弱點,乘虛而入,只怕,大夏數(shù)百年基業(yè)會就此傾頹!
昨日從相王府得知女帝已回朝的消息,他們多少還有些忐忑,生怕消息不實,為此,夜不能寐者大有人在。此時,待得那身穿赤紅冕服的窈窕身影在鳴鞭聲中入了眾人的眼簾,分列午門兩旁的諸大臣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胸腔中。
常言道,為君難,為臣更不易,可是,攤上這么個任性妄為的女帝,日日活得提心吊膽,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得了如此劫數(shù)!
“眾卿家,許久不見?!痹谒径Y監(jiān)太監(jiān)的攙扶下,石將離于御座上坐定,掃了一眼在場的眾臣,笑得和煦如風,魅惑人心的韻致自她周身極自然地散發(fā)出來,平添絕艷的風華:“一別多半載,不知諸位卿家可有念想朕?”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登時只覺哭笑不得,唯有暗自腹誹——
念想?
怎敢不念想?!
思及國運民生,擔心相王隨時會因病重撒手人寰時,真恨不得五花大綁捆她回來綁在御座上!
石將離素來就是個人精,對朝堂上的諸位只需一分表情一個眼神就能揣測出是忠國忠君,還是心懷鬼胎,又怎會不知他們心內(nèi)的所思所想?只是,她未曾料想,這半年在南蠻的生活竟是讓她的心緒有了微妙的轉(zhuǎn)變,否則,那一張張面孔明明都至為熟悉的,可為什么此時此刻卻如此陌生?
是不是因為歷經(jīng)了平凡人的幸福,所以對這一切勾心斗角城府算計已經(jīng)有些厭倦了,才會覺得這文武百官眾生百相,就如同佛堂上的一百零八個羅漢的塑像,一見便想敬而遠之?
“眾卿家可有奏本?”她漸漸緩了笑意,看似問得漫不經(jīng)心,可眼眸掃過那一張張面孔,卻不曾放過一絲一毫的紕漏。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眾大臣似乎也有所期冀,直到遲遲沒有聽到意想中的聲音想起,眾人這才愕然地四下尋找,發(fā)現(xiàn)那個敢說敢做的重要人物今日竟是缺了早朝!
右相韓大人去了何處?
眾朝臣紛紛以眼色彼此相詢,卻無人知曉實情,個別心思細膩者見石將離對此毫不意外,眼神犀利如劍,笑容淡似沒有,頓時隱隱覺出了點不對勁,剛回到胸腔里的心臟,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兒。
“朕平素以為,只要有相王在,朕這個女帝,有或沒有,實在毫無差別——”石將離看著大殿上那神情各異的面孔,把話說得極慢極緩,言辭明明無形卻仿佛能擲地有聲。故意拖長尾音頓了頓,她隱隱帶著戲謔地掃了眾人一眼:“不想今日才知,原來,有玉琢在,你們這么一大群人,也是形同虛設(shè)?!?br/>
話音落下時,朝臣面露慚色,鴉雀無聲,石將離卻突然有些莫名的悲從中來。
究竟是什么時候,整個朝堂之上只有韓歆也敢不假辭色同她爭論,所以,文武百官才會如此依賴韓歆也的存在,卻不知,韓歆也根本是別有目的。而如今,韓歆也走了,這朝堂上竟是連一個直言進諫的人也找不出了么?
就如同,有相父在,她從來無需擔心什么,可如果有一天,相父不在了呢?
不知為什么,她竟是突然憶起當年,她在全無準備之中得知了沈知寒失蹤,墨蘭冢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那樣的意外可怕得令她數(shù)年之后還在噩夢連連。
她很早以前便懷疑相父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只是,相父不曾主動提及這事,她也就不敢去詢問。是的,她不敢問,在她看來,她的相父即便權(quán)傾朝野,可卻并無想象中的意氣風發(fā),如同一株優(yōu)雅的君子蘭,經(jīng)年累月,不過是在慢慢地凋萎罷了。
以前她不明白,她那薄情的母皇究竟是哪里好,竟能讓她的相父對其這般死心塌地,后來,當她遇到沈知寒之后,她覺得自己明白了相父的苦楚。可是,當相父親口告訴她自己就是她的生父時,她突然明白——
相父這么多年來為了大夏竭盡心力,其實并不一定是因著對她的母皇有多么不可決斷的情意,相父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她!
找不到沈知寒,她對相父不是沒有怨懟,從一開始的賭氣冷戰(zhàn)到后來的故意忤逆再到陽奉陰違,她一直任性得理所當然,可是真的身在異鄉(xiāng),她才明白相父的存在于她而言有著如何重要的意義。
所以,最終,她還是回來了。
似乎是終于從石將離那戲謔的言語中覺出了陰霾,終于,作為三朝老臣的吏部尚書出列,有些囁嚅地開口:“陛下,臣日前曾聽聞,右相大人意欲——”
“辭官,是么?”石將離驚覺自己有些微走神,立刻便清了清嗓子,打斷那老尚書的話:“朕已得知了,并且,朕也已經(jīng)準了?!?br/>
似乎誰也沒有料到,石將離會這般輕易就準了韓歆也辭官,所以,百官默然。不過,隨即地,也有人在竊竊私語,猜測韓歆也辭官的緣由并不單純,或許是石將離要讓他入宮了,只是不知是韓歆也讓步寧肯屈就侍君之位,還是傅景玉讓步要左右鳳君平起平坐。
像是瞬間就看透了眾人心中的揣測,石將離臉上雖隱隱有了笑紋,挑起的眉梢卻顯得高深莫測,深斂在眸底的光芒讓人難以臆測她的心思。知道那竊竊私語停下,她才慢條斯理地開口:“玉琢原籍西涼,乃是皇族,難得他這些年竟愿意盡忠大夏,與朕推心置腹,君臣無間,朕意外之余也深感欣慰,看來,西涼人也并非都如西涼王那般陰毒,只知嫉恨我大夏地大物博?!?br/>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皆是嘩然,瞠目結(jié)舌者比比皆是。
不得不說,石將離這一招堪稱毒辣,一舉數(shù)得。
她雖已有半年未曾理早朝親政,可瞬間便借著這話就長了身為女帝的威信,還間接道出韓歆也非同尋常的身份和來歷,暗示眾人:即便是不上朝,大夏萬事仍舊盡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若想得再陰毒些,她這番話未嘗不是想挑撥一向多疑的西涼王對韓歆也這皇族子弟心生疑竇,也有斷絕韓歆也退路之嫌……
看著滿朝文武驚異的表情,石將離不動聲色,卻終于看到有人自朝臣之列中站出——
那是個面容清俊的年青人,若她沒記錯,名諱應是于君同。
這于君同早前是正六品的刑部員主事,不僅沒有資格上朝,在刑部也并不出眾。若不是她曾在刑部夜審重犯,由他這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人物侍墨,只怕,也不會記得這籍籍無名之輩,如今,從他的玉笏朝服看來,應是受了提拔,升任正四品的大理寺右少卿,才有資格位列于此。
“啟稟陛下,微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币幌蚬蜒陨僬Z的于君同開口,嗓音竟是意外的清越,如冰泉輕潺,身姿不卑不亢,不僅令在場朝臣側(cè)目,就連石將離也愣了一愣。
“你既然敢站出來,又豈會真有當講不當講的計較?”輕輕哼笑一聲,石將離眼眸微瞇,眸光有如星火,輾轉(zhuǎn)閃爍,伸手虛扶一記:“說吧,若是憂心言語不當之罪,朕可以先赦免你?!?br/>
不知為什么,這于君同的面容明明陌生,可卻有著讓她難以言喻的感覺。
于君同微微垂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與表情,可聲音朗朗傳來,卻是一矢中的:“陛□邊的影衛(wèi)端木捧墨乃是早前的北夷質(zhì)子,如今即將繼任北夷國主,卻是仍舊無故滯留大夏內(nèi)廷,此事只怕多有不妥。”
出乎意料,于君同并無反駁,只是抬起頭,眼角含笑,神色淡然之間帶著說不清是挑釁還是慫恿的的意味,言簡意賅卻鋒芒畢露:“那么,陛下有此打算么?”
石將離一時倒有些語塞,暗暗欽佩這于君同,竟然能戳中她的軟肋。
瞧瞧這神情氣度,實在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哪還有當初做刑部主事時那畏縮囁嚅的模樣?難道,自己當初真是因著有韓歆也在,所以便就忽略了這玉蘊珠藏之輩么?
于君同,于君同,這名字倒很不錯,卻不知是否真的可以與君同心,不過,這年輕人確是眼光獨到,言辭犀利,若是假以時日,定會成為國之棟梁!
“朕——”正要接著他的話往下,石將離卻發(fā)現(xiàn)此刻已是成為爭論焦點的端木捧墨行色匆匆而來!
身為影衛(wèi),是斷不可現(xiàn)身于朝堂之上的,捧墨素來謹言慎行,又怎會不明白這個禁忌?可明知這禁忌還要觸犯,那么,便只有一個可能——
石將離面色一凝,對滿朝文武的訝異之色視而不見,任憑捧墨旁若無人地附到她的耳旁一番耳語。
話還未說完,石將離已是驟然起身,面色泛著鐵青,甚為難看。
“退朝!”她拂袖而去,行色匆匆,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那新晉的大理寺右少卿于君同抬起頭來目送石將離與端木捧墨的背影,那清俊的眉宇之間劃過一道深重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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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人妄圖放火焚燒沈知寒的軀體!
于石將離而言,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再沒有比這更令她怒火中燒的事了!
雖然離開了這么長時間,但沈知寒的軀體卻一直被她暗中藏匿著。那藏匿之處雖是重兵把守,可只有捧墨和深得她信任的幾個影衛(wèi)知道事情,她料想得如此玄妙之地,應該也不會有人猜到,可為何——
只是,又有誰猜得到,那膽大妄為的縱火之徒,竟然是當初傳聞中被傅景玉帶著私奔至南蠻的小婢女?。?br/>
當初所謂私奔的傳聞究竟是源于何處,如今早已成謎。至于傅景玉與那個小婢女之間是否真有私情,這從來不是石將離所關(guān)心的事。在她看來,傅景玉固執(zhí)得像茅坑里的石頭,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不過倒似乎的確很在乎這個小婢女,她便就那人軟肋地用這個小婢女的性命要挾他與自己合作。
好吧,雖然她曾放過狠話,要將那小婢女送去徽州充作軍妓,可事實上,這小婢女在韓歆也的安排下,一直活得衣食無憂,連根頭發(fā)絲兒也沒有傷著。而現(xiàn)在,韓歆也一回了西涼,這小賤人就迫不及待地來給她出幺蛾子了么?
這定然和韓歆也脫不了干系!
不,也不一定,沈知寒昨日不是才有意要燒掉……
“捧墨!”石將離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也不顧行徑中的馬車,倏地撩開車簾,大聲喝道:“停下!”
捧墨驚了一驚,下意識地扯住馬韁,迫使疾馳中的馬車停下來。周遭綠樹成蔭,看樣子已是離皇陵不遠了?!氨菹隆彼酒鹈挤?,壓低了聲音詢問,眼睛卻是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她,不放過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石將離臉色陰沉,以一個抬手的動作制止他的詢問,簡明扼要不過六個字:“先去相王府?!?br/>
到底是跟在石將離身側(cè)數(shù)年的捧墨,不過是這么五個字,便足夠他揣測出石將離的大半心思。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是想說什么,可到底沒說,只是默默頷首,待得石將離放下車簾,便就調(diào)轉(zhuǎn)車頭前往相王府。
一路上,石將離靜靜思慮,再無一言。
她隱隱覺著自己似乎被排拒在了某些重要的真相以外,一無所知之下,難免心有猜忌,慍怒不止。再加之,偏偏瞞著她的人是最應該對他坦誠的沈知寒,這便令她更覺難以容忍。
其實細細想來,她未嘗不是對他有所隱瞞,如今,又有何資格苛責他呢?
又或者,是因為她隱瞞在先,所以,他便也如法炮制
彼此相屬,卻并不等同于完全的坦誠相待,這樣的情意,能不能天長地久?
不,不能懷疑,也不該懷疑,那不是別人,那是沈知寒——她思慕了那么多年終于夢想成真的男子,為她不顧生死冒著泥石流到懸崖峭壁上采摘草藥的男子,那個根本不在意她是不是一國之君的男子。只有他,不把她當做一朝女帝石將離,只有他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當馬車在相王府門口停下時,石將離撩開車簾,斂了紛紛亂亂的思緒,卻發(fā)現(xiàn)相王府門戶大開,雖然手持利兵的侍衛(wèi)與畢恭畢敬的仆役各司其職,可卻像是得了什么禁令一般,全都默不作聲,沉默如同雕塑,仿似只等她前來一般。石將離深吸一口氣,隱隱更覺得這一片寂靜之中,似乎潛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波瀾。
沉聲吩咐捧墨去把那惹禍的小婢女帶來相王府,頓了一頓,似乎是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她又一字一字緩緩道:“把那軀體也一同帶來罷?!?br/>
那到底是沈知寒自己的軀體,他應是有權(quán)決定如何處理的,不是么?他若實在想要燒掉,便就燒掉罷。
或許,真的有必要彼此坦誠。
逃避,不會是永遠的對策——
如果,這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
對于石將離此刻的決定,捧墨似乎很有些吃驚,可數(shù)年來相伴身側(cè)的默契,再加之他明白她的忌諱,便也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地照辦。
是的,只要是她的命令,他就會無條件服從。
畢竟,這已是最后一次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一直在寫,只是的確沒有狀態(tài),人生遭逢大變故,希望能慢慢恢復過來。
這章是過渡,下一章開始,進入水深火熱,最遲周末會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