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幕紅天血地的黃昏籠罩之下,山底村人圍攏在紅杏的尸體周圍,驚恐地張望著,又不住地呼喊著紅杏的名字。王計財則悲痛欲絕,哀鳴長嚎!莊稼地里,玉米秸稈、莖葉橫七豎八,紛亂雜沓,一片狼藉。腥紅的鮮血噴濺在四周墨綠茂盛蓬勃洶涌的玉米秸稈、莖葉之上。
這些不知人間冷暖的玉米披著一身鮮血迎風飄舞。地上鮮血橫流,染紅了倒在地上的玉米秸稈、莖葉、雜草,染紅了山底村的土地。
陡然,就在紅杏尸體周邊旋起一股陰風。這陰風圍繞著紅杏的尸體旋轉(zhuǎn)著,風力越來越大,將紅杏身邊的玉米尸體、地上的雜草、碎物都刮得舞動起來,旋轉(zhuǎn)飛舞,發(fā)出“嗚嗚嗚嗚”的呼嘯聲,霎時間人們的頭發(fā)、衣服都被刮得“嗦嗦”抖動,毛巾、帽子也飛舞起來了,塵土碎物摔打在人們的臉上、衣服上、成片的玉米秸稈上,發(fā)出“莎莎莎莎”的響聲。
人們捂著臉向后撤,而王計財也突然間仰面跌倒在地。這股旋風越刮越大,扭結(jié)成了一股直徑有數(shù)米的圓形黑色風柱,呼嘯著,旋轉(zhuǎn)著高高地向空中攀升,而被它裹挾著的玉米尸體、雜草、碎物、沙土漫天飛舞,發(fā)出陣陣恐怖的呼嘯聲,一直沖向那赤紅的蒼穹。
人們站在一邊被這股陰風吹得搖搖晃晃,相互攙扶著驚恐地抬頭仰望那扶搖直上漸漸鉆入那赤紅云端的黑色風柱。
駭然,人們不期然地共同意識道:“這是,紅杏的陰魂升天了!”
就在這黑風旋轉(zhuǎn)中心,煙霧蒙蒙……,紅杏從血泊中站了起來,看著她的父親王計財爬在她身上嚎咷痛哭,隨即狠狠地一把將她父親推開,推得她父親仰天倒在一邊。她想著:“你養(yǎng)育了我二十年,如今我一條命已經(jīng)還清了你這二十年的養(yǎng)育之債,如今你把我害得家破人亡,夫離子散,骨肉分離,陰陽相隔。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不欠你的了?!?br/>
她又看著這些樸實的山底村人,在一聲聲呼喚著她,圍攏著她的身體,不忍離去。
她自從懷著著深深的愛,嫁到這山底村之后,她愛她的丈夫,愛她的兒子,愛她的公公、婆婆,愛她的家庭,她愛這山底村的一草一木,她愛哪怕是架在她家房檐上的一只鳥,自然她也愛這些山底村的樸實的人們。而這山底村的人們也喜歡這位從黃嶺村嫁來的漂亮媳婦,人們喜歡她既漂亮又有文化,又多才多藝,會唱會跳,一口好嗓子,是山底村業(yè)余劇團的女主角。
她曾經(jīng)給山底村人帶來了多少歡樂!她一出場,這些尚不習慣運用鼓掌這種思想感情的表達方式來贊美他人抒發(fā)自己熱情的山底村人,頃刻間已情不自禁報以熱烈的掌聲,并伴有陣陣悠揚清脆的口哨聲。
這是他們對于紅杏精彩優(yōu)美表演的報償。因而他們喜歡紅杏,紅杏也喜歡他們。然而,今天這山底村人心目中的最可愛、漂亮“明星”卻慘不忍睹地倒在這橫七豎八的、亂糟糟的血泊之中。
山底村人不愿意離開他們的女明星,紅杏也不愿意離開她的這些最為樸實的愛她的這些鄉(xiāng)親們、粉絲們。她站在她的尸體旁邊默默地望著這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鄉(xiāng)親們,佇立良久,然后,含淚顫顫悠悠向著空中飄去……。
劉滿柱潛逃到這座城市,遇了一位好心腸的燒鍋爐師傅。午飯后,燒鍋爐師傅領(lǐng)劉滿柱到了鍋爐房,遞給他一個手推車,給了一把鐵鍬,讓他把鍋爐里的爐灰,用鐵鍬裝到手推車上,然后推著手推車走一百來米路,倒在一個大垃圾場。
他就按照燒鍋爐師傅的吩咐,開始爬在鍋爐房大鍋爐底的出灰口,用鐵鍬往出挖爐灰,然后一鍬一鍬把車裝滿,推著送到垃圾場倒掉,然后返回來繼續(xù)挖。為了不被人發(fā)現(xiàn),他默默地低著頭走路,低著頭干活。干完活就到僻靜的地方偷偷躲起來。
劉滿柱生性勤勞,干活認真細致,這一極簡單的活計自然難不住他,他干的是又快又好,當把爐灰挖完后,就操起掃帚打掃院子,擦洗鍋爐房,看到這小推車轱轆有點毛病,又拆開幫忙把車轱轆給修好,每天把爐灰掏得干干凈凈,把院子、鍋爐房打掃得一塵不染。燒鍋爐師傅對他的活氣做得非常滿意。
到了晚上了,燒鍋爐師傅問他,“你去哪兒睡覺?”他說:“師傅,您不用管我了,我有辦法?!?br/>
單位下班了,人們都成群結(jié)隊簇擁著背著小包,騎著自行車離開了單位,留下一座座空空的樓房,樓道靜悄悄的,院子靜悄悄的,他就爬到那干干凈凈的臺階上,躺下來過夜。
城市的夜是一只萬花筒,滿街五光十色,異彩紛呈。劉滿柱很想出去看看這一大城市天堂般的夜景。于是他就悄悄地從臺階上爬起來溜到街邊上,藏在街道兩旁茂密的大樹背后,偷偷地觀看城市街道的夜景。
他聽說這是省城,這大城市的夜景多美麗啊!那星星點點,色彩斑斕的燈光,就像在山底村天氣晴朗的夜晚,抬頭望見的滿天星斗。
雖是夜間,但街道仍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特別是那一座座高樓上,一孔孔窗戶放射出的耀眼燈光,就像高高懸掛著的一串串明亮的珍珠,又像一座座聳立在夜幕里的巍峨高山,高山上綴滿了金燦燦的寶石,晶瑩剔透,閃閃發(fā)光!又像農(nóng)村高山上居住著的人家,夜晚家家戶戶的燈一點亮,山底下走夜路的人抬頭望去,那密密麻麻的閃爍的燈光,如同群星閃爍,明亮璀璨。真有“疑是銀河落九天”之感!既神秘又漂亮!
那神秘的高樓大廈上每一孔明亮的窗戶就代表一戶人家哪!那里的人家多幸福啊!那是在天堂上活著的。低頭想想他自己,已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他驀然想起他曾讀過的南唐敗落皇帝李煜的詩:
“……獨自莫憑欄,
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他低下了頭,滿腹悲苦,再也無心欣賞這夜景了,覺得自已已經(jīng)沒有資格再欣賞這良辰美景了。就低垂著腦袋,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返回到鍋爐房旁的一棟樓前,在臺階上躺下來過夜。就像一條流浪狗一樣,蜷縮著身子,首尾相接,肚子一上一下地呼吸著進入夢鄉(xiāng)。
第二天他又出了一天爐灰,總算又一天填飽肚子了。他想現(xiàn)在只能偷著活,能活一天算一天。
有一天晚上,月光皎潔,潔白的銀輝與街道五光十色的街燈交相輝映,映照得城市街道花團錦簇,流光溢彩。他又情不自禁地邁著貪婪的腳步來到了街邊上。
晚風習習,馬路邊一行行的垂柳,隨風搖曳,婀娜多姿。街燈將垂柳的倒影映照在地面上,建筑物上,影影綽綽,閃爍游動。垂柳下、花叢中一對對的情侶在甜言蜜語、談情說愛。
那是國家剛剛改革開放,這一古老民族度過了漫漫的蕭索、嚴苛的寒冬,步入了冰河解凍,大地回暖,百花爛漫的春天。人們從幾十年的人性饑荒中解脫出來,回歸自然。開始尊重大自然生生不息的自然法則,給人賦予了與大千世界萬千物種共性的生活權(quán)利。因而一到晚間,一天的工作閑暇,一雙雙、一對對處于鮮花爛漫季節(jié)的妙齡男女們,便沖出封閉于方格稿紙的鴻雁傳書式的感情表達方式,勇敢地走到一起大膽傾吐衷腸,表達愛意。
有一對小伙和姑娘,在如云如蓋的大樹底下借助纖細柳條的遮掩,在長時間地,狂熱地擁抱和親吻。劉滿柱呆呆地、出神地、久久凝望著這一對幸福的情侶,不禁觸動了他自己熱戀經(jīng)歷的回憶……。
他和紅杏又何嘗不是相愛得如膠似漆、神魂顛倒。
他想起了第一次給紅杏寫信。那是在去黃嶺村找了紅杏之后。這封信足足寫了七個晚上,寫了撕了,撕了又寫,光稿紙用了兩大本子,揉搓的皺皺巴巴的稿紙球鋪了滿地。不知道該怎么寫,該怎么表達,該用什么樣的詞匯才能打動一個漂亮姑娘的芳心,用什么樣的語言才能表達出自己像火山一樣的愛意,像萬馬奔騰般的激動心情。
他想:“記得我在上高中時,那作文做的還是滿受老師熱情贊揚的,經(jīng)常當作良文張貼在教室的后墻上供學(xué)生們閱覽。怎么現(xiàn)在突然變得言不盡情,詞不達意了呢?肚子里的語言詞匯好像一瞬間都被蒸發(fā)掉了,搜索枯腸,想不出一個恰如其分的優(yōu)美詞匯來。無論怎么寫,都覺得很不滿意。”
他抱著腦袋想了好幾天,白天干活晚上做夢都在思考情書,經(jīng)過幾天的苦苦思索和辛勤耕耘,這第一封情書總算是正式寫成脫稿了,雖然感覺尚有諸多不理想、不盡心意之處,但已是“黔驢技窮、江郎才盡”了。于是到村里供銷社買回了一個信封和一張郵票,把信裝進了信封,把郵票端端正正貼好,就騎車子到了野草公社郵電所寄出去了。
信發(fā)走之后,他感覺輕松多了,好像從肩膀上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騎車子返回了山底村。
然而第二天早晨一爬起來,他又開始忐忑不安了。他想:“紅杏能不能收到他的信?郵遞員會不會把信給弄丟了?這信去了黃嶺村會不會被大隊的人給偷偷拆開,或壓下來不給紅杏了?紅杏會不會已經(jīng)有心上人了?這一連串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嚴重,而且這所有問題皆有可能,那怎么辦呢?……”他心情糾結(jié),但胸無良策,只有聽天由命,看己造化了。
一會,他又想:“如果紅杏收到信,會怎么想?……會是什么態(tài)度?……嫌我討厭?……看不上我?……不會的,雖然人家說‘少女的心是天上的云!’變化莫測,不好捉摸,但我從她看我的眼神里,那熾熱的、火一樣的美眸,燒得我渾身冒煙,我就能隱約讀出那顆跳動著的少女芳心,仿佛對我也有所關(guān)注,至少沒有對我產(chǎn)生厭惡之情。但是她會不會給我回信呢?”
他每天一邊勞動干活一邊掐指算著天數(shù),于是白天盼天黑,希望這一天快點過去,因為這一天盡聽得是烏鴉叫的“黑話”;而黑夜盼天明,希望新的一天快點到來,會有喜鵲架上枝頭鳴報好消息。于是他就在擔憂、焦慮、企盼中一天天打發(fā)日子。
三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這把火由原來的熊熊烈焰,慢慢變得平緩羸弱,到最后就奄奄一息了。他覺得這事黃了,“這是三十日晚上盼月亮——沒指望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上午,劉滿柱正在院子里蹲著劈柴火呢,突然聽到大門口有個人喊:“劉滿柱,有你的信!”劉滿柱扔下斧頭就往大門口跑。到了大門口一看,原來是穿著綠色衣服的郵遞員。
郵遞員問他道:“你是劉滿柱嗎?”
劉滿柱答應(yīng)道:“是,我是劉滿柱?!?br/>
于是郵遞員從他那草綠色自行車上的一個挎包里,抽出一封信,遞給他,然后飛身上車一溜煙走了。
劉滿柱接過這封信一看,信封上寄信人地址一欄清楚地寫著:“野草公社黃嶺村”。他一陣狂喜,渾身熱血直往頭頂上躥!他激動得心跳如雷鼓,顫抖如篩糠!雙手捧著信快步奔回到他住的小房子里,把門合上,直挺挺地靠在了門板上,氣喘吁吁,忐忑不安。
不知這封信是吉是兇?他不敢將信封開啟。最后他轉(zhuǎn)身把門關(guān)上,雙手合十,兩眼瞇縫,心里默念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完了猛地把鞋脫掉,奔上炕去,仰面朝天躺下來,上半截身子仰靠在鋪蓋卷上,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慢慢地把信封撕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上了,雙手劇烈顫抖,心里不斷地念叨著“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別拒絕我!別拒絕我!”
兩張信紙慢慢地顫抖著從信封里一點一點往外脫了出來,一行字跡赫然映入眼簾:“親愛的……”劉滿柱腦袋“嗡”的一震,渾身的血液全部涌上了頭頂!”
“……收到你的來信,我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靜。記得我們第一次相識,她們把我推到了你的面前,你唱的那曲子,真是羞死人啦!……。你給你們村爭了光,奪得了第一,……你的風度給了我很深的印象,你那優(yōu)美的嗓音和詼諧幽默的表演讓我久久難以忘懷。我喜歡你的歌,喜歡你的順口溜……盼望著你的回信!紅杏?!?br/>
劉滿柱一口氣把信讀完,一咕嚕跳將起來,奔到地下,沖出門外,站在院子里,雙臂高舉,又狂奔亂喊,隨后滿臉沾滿了欣喜的淚水,雙手捂臉蹲了下來,發(fā)出了“嗚嗚嗚嗚”低沉幸福的嗚咽啜泣。
劉滿柱的奶奶,慌忙扶著門框,拄著拐杖顫顫巍巍走出屋子,站在石頭臺階上沖著劉滿柱急切問道:“孩子,你怎么了,發(fā)燒感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