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的各級官員都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確實，以朱一刀這么低微的身份和地位，能讓他跪在這保和殿接受眾人的批判，這也算是他朱一刀的榮幸！自己能坐到今天的位置，豈能被他這種匹夫之勇嚇??？

    朱一刀看都沒看他，權(quán)當沒聽到，兩只眼睛直直地盯著站在首位的申時行。

    “老夫知道你心里委屈。好歹你也為百姓做了這么多事情，為何還要這么對你。你有功是不假，但是你居功自傲，肆意妄為！給商戶許那么大的承諾，誰來承擔？！你嗎？你可知朝廷還有法度，大明還有律法？你自己說說，你這個小小的千戶，有什么資格代表皇，代表內(nèi)閣，代表朝廷？！”申時行不愧是老狐貍，開始就想給朱一刀一個下馬威。

    “臣不過是想知道，當?shù)卣鸢l(fā)生的之后，內(nèi)閣在哪？朝廷在哪？如果不是皇他老人家急赴災(zāi)區(qū)，我大明還有何民心可言？”朱一刀毫不退縮，冷笑著對申時行說道。

    “這是你一個錦衣衛(wèi)千戶應(yīng)該操心的事情嗎？”老狐貍避開敏感的話題，卻直指朱一刀的職權(quán)而去。

    “國事家事天下事，臣不敢不曉！不得不管！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老朱的話也是擲地有聲論起綱線表決心，還有誰能比得過他？不過這個話卻讓屏風后的萬歷心里砰然一動，這個話說的絕對振聾發(fā)聵！尤其是后面一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就連幾個內(nèi)閣大學士也不禁連連點頭。撇開做事情的手段不談，這個朱一刀倒是真心為了大明，為了百姓的。

    大殿官員們頓時交頭接耳起來。這個千戶并不像傳說的那樣沒有文化啊！沒有文化的人怎么說的出來這樣的詞語？可大家對他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不知道這個千戶到底心里真是這么想的還是他故意裝的。如果是故意裝的，那這個人絕對不能留！

    “好一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說得好！可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嗎？我大明還是講道理的，拋開你該不該管先不談，你給商人們的承諾是什么？誰讓你給他們承諾了？有沒有想過，你的那些承諾朝廷根本不會承認？”老狐貍見在這個該不該管的問題占不到便宜，而朱一刀說的也確實在理，所以指著問題的核心而去朱一刀的那些承諾。

    其實朱一刀自己也知道，當時說這個話不過是為了安那些商戶的心。能不能兌現(xiàn)根本就不是他所能做到的事情。但是事情緊急，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nèi)把災(zāi)區(qū)重建起來，災(zāi)民流離失所，只怕死亡數(shù)字會更大。比起商戶的損失來，這些災(zāi)民的命更加重要。只是這些道理完全不用跟這些官員講，他們不是不知道，而是根本就不會去做，而且還會阻止別人去做。

    打定心思的朱一刀對此不置一詞，閉口不言。他不可能去指責這些人，這些人也不是他能指責的。

    看著啞口無言的朱一刀，申時行并沒手機看訪問xom有感覺多有成就感。這是一個看不透的人，他所說的話，無一不顯示出那一腔為國為民之心；他所做的事，無一不是離經(jīng)叛道，人神共憤。如此對待他到底是對是錯，申時行在心里也把握不準，但是如果再讓這個人照著他那套搞法弄下去，大明遲早會出大亂子。

    “說說！你當錦衣衛(wèi)到底是為了什么？”申時行決定恩威并舉，若是能讓他當堂認罪，倒也不用整的太狠。說實在話，把這么多官員弄來審他一個人，確實有點殺雞用牛刀了。只是大家心里都有些好奇，做出這么多事情的朱一刀，到底是個怎么樣的人。

    “活著給皇盡忠，死了給父母盡孝。”朱一刀想都不想，脫口而出。

    這句話又讓大家悚然動容。難道他的父母都不在了么？不然怎么會做事這么不考慮后果，可是這句話又讓大家感覺到，他不是那種沖動的人，可他為什么會做出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屏風后的萬歷愣愣地坐在那，手里不斷摩挲著青瓷茶杯，心里很是復(fù)雜。自從自己登基當皇帝一來，先是張居正當了十年的皇帝，繼而才是自己親政現(xiàn)在雖然知道，自己不是那付不起的阿斗，可張居正無疑確實是大明朝的諸葛亮。沒有他給自己打下的場面，父皇留下的基業(yè)恐怕早就被自己給折騰的差不多了?？涩F(xiàn)在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父皇曾經(jīng)說過，皇帝是永遠不會錯的，錯的只會是那些臣子們；就算是有錯也不能承認，因為有損皇帝的天威。這些年來，他所見過的臣子也不少了，但是像朱一刀這樣的，卻聞所未聞。

    “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做知不可為而為之？你做的這些事情，就是因為明明知道不可為，卻偏偏要去做！看看你干的這些事情，現(xiàn)在商戶們竟然開始問朝廷要政策！你自己說怎么辦？”申時行步步緊逼，打算攻破朱一刀的心防，讓他當堂認錯算了，這個人犯不著把他投入大牢，只要他認錯，就能把他貶職為民。這樣也就足夠了，想來皇也不會說什么。

    “臣讀過《左傳通鑒》，也讀過王陽明的?？鬃拥倪@句話是告訴世人，做事情，不問值不值得，可不可能，但問應(yīng)不應(yīng)該！天降大災(zāi)，若是不管不問，誤國家，下害百姓，這也叫不可為而為之？”朱一刀說這話是底氣十足。他知道不管怎么說，自己都占理，難不成還要看著百姓遭災(zāi)不成？

    不過這個解釋卻讓王錫爵愣在當場！孔子的話居然是這個意思？不是明明知道不能做卻去做么？怎么會是這么一個意思？他真的讀過孔子的？

    不僅僅是他，其他幾個內(nèi)閣大學士也都深思不已。今天這個朱一刀帶給了自己太多的震撼，從他的言行中，倒看出此人并非是愣頭青，而且說話也占理??！靜觀此人，身為區(qū)區(qū)錦衣衛(wèi)千戶，卻能立于朝堂之侃侃而談，雖然話不多卻字字珠璣，倒有些大將之風范！這等人才，居然去做錦衣衛(wèi)，實在是有些屈才啊……

    王錫爵不禁泛起了惜才的心思。人才難得??！大明雖然每年科舉也招進不少的官員，可是能做事，敢做事的卻少之又少，有魄力的更是奇缺不已。自從皇不朝以來，每年被貶被流放被關(guān)的官員不少，補進來的卻沒有幾個，這么下去不是個事??！別的不說，眼下內(nèi)閣就只剩下了四個人，六部和六科也少了不少人，這大明所有的事情都壓在他們幾個的身，確實有些不堪重負！

    申時行眼看著節(jié)奏就要被朱一刀所掌握，有些急了，怎么能讓這么一個小人物把大家弄的團團轉(zhuǎn)，掌握主動權(quán)？不行！不能再讓他這樣下去了！

    “朱一刀！你可知當時朝廷的情況？有多少官員也因此而妻離子散，他們的苦有誰知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死十萬是個數(shù)字，死百萬也是個數(shù)字！就憑你能擋得住嗎？！”

    知道申時行準備下令貶自己了，朱一刀心里也清楚，這種事情皇是不會出頭為自己一個千戶做主的。與其讓他說出來，倒不如自己主動，這樣還占優(yōu)勢一些。這幾年來，自己當?shù)氖裁辞粢矇蛄?，該做的事情做了，不該做的事情也做了，沈慧也不在了……自己已?jīng)沒有什么可擔憂的，沒有什么放不下得了。我已經(jīng)無愧于心，向來皇也不會怪我罷？

    四周禮儀的狼群們，聽著這些人咄咄逼人的問話，朱一刀不慌不忙的回答，心里都有些震撼，這還是自己認識的朱千戶么？原本以為他會被申時行等幾個內(nèi)閣大學士給逼問的啞口無言，可到最后才發(fā)現(xiàn)，申時行反而拿朱一刀沒有什么辦法。朱千戶，您才是神人吶！好歹也是咱們狼群的教官，沒能折了咱們狼群的威風！

    萬歷在屏風后把他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這次他還是沒有事先聲張，悄悄地躲到了保和殿的后面前面有狼群們看著，那些朝臣也不會沒事到處亂跑。他就是想聽聽，申時行會怎么對待朱一刀，也很想知道，朱一刀是怎么為自己辯解的?？稍铰犜接X得朱一刀說的話經(jīng)典。不管經(jīng)典不經(jīng)典，申時行畢竟肩擔負著重任，他的想法不可能和朱一刀的一樣；但是朱一刀也未免太有點倔脾氣了，怎么能這樣和堂堂一朝首輔如此說話？！換做自己，恐怕早就把這廝拉出去押入死牢了！

    朱一刀慢慢地把頭戴著的帽子摘下，把身穿著的錦衣衛(wèi)香色麻飛魚袍脫下，緩緩地放在地，恭恭敬敬地對著正前方磕了個頭：“臨走之前，還望閣老將臣的話轉(zhuǎn)告給皇：離九宵而膺天命，情何以堪；御四海而哀蒼生，心為之傷！草民告退！”

    說罷再不理會眾人，扭頭就往殿外走去。

    群臣們都傻了眼。什么時候見過錦衣衛(wèi)的一個千戶竟然如此硬氣？一旁并未露面的指揮使朱希孝也愣住了，這個家伙可比自己有骨氣多了！

    殿門口的狼群也傻傻地望著往外走的朱一刀，怎么也沒想到，他竟然會自己主動辭官！

    一直到朱一刀旁若無人地大踏步走出了很遠，萬歷才回過神，猛地站起來，狠狠地把手中的青瓷茶杯砸到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