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火苗輕輕爆炸的聲音,將李小竹從沉睡中驚醒。
睜眼看去,她發(fā)現(xiàn)自己已不在荒野,而是身處一座陌生的山洞內。
身邊有篝火燃起,驅散黑暗,在寒夜里帶來了一絲暖意。
篝火邊,坐著一個身披葛衣的青年男子,將一頂老舊的竹斗笠摘了下來。
“大哥哥!”李小竹驚喜地叫出聲來,就要爬起,不料幾處關節(jié)還在酸痛,疼得她一皺眉頭,又躺倒下去。
“嗯,是我?!弊0猜劼?,轉過頭來看著她微笑。
容貌和聲音,與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李小竹凝視著這幅熟悉的面孔,眼眶有些發(fā)紅,心中百感交集。
在與死亡擦肩而過后,再度睜眼,首先看到的便是最想念的人,這種感覺難以言表。
“是哥哥救了我啊?!?br/>
她行動不便,就用膝蓋在地上慢慢挪著,挪到了青年的身邊,想像從前一樣,握住哥哥的手。
結果,自己的手伸出去,卻什么也摸不到,直接穿過了青年的身軀。
“不是真人,當然也不是幻覺。”祝安笑道,“我有一縷神念,寄居飛劍之中,在你遇到生命危險時,就會出來?!?br/>
李小竹聞言,下意識地摸索著領口,那柄袖珍木劍,仍然掛在脖子上,被咬斷的繩線也接了回來。
她松了口氣,東西還在就好。
記憶里的最后一幕,就是它沐浴著青光從天而降,威風凜凜好似神兵,將壞人們嚇得四散奔逃。
比她想象中的飛劍,更為強大,更為驚艷。
李小竹將木劍輕輕攥在手中,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身邊的青年。
這個自稱是游俠兒的神秘大哥哥,不僅隨手就送出了一柄珍貴的飛劍,竟然還能分出神念、附在劍中,這是煉神師才有的手段啊。
人族修行者中,煉體士最不吃天賦,也最常見,煉氣士需要天賦和門檻,數量稍微少些,但也占據了一定比例。
至于走煉神之道的煉神師,就相當稀罕了,對神魂天賦的要求極高,傳承少之又少,說是萬里挑一,一點也不過分。
每一名煉神師,哪怕只有一境,都會成為各大勢力爭相招攬的香餑餑。
這樣的人,為何愿意做一名四處流浪的游俠兒呢?
如今的李小竹,不是當年的八歲小女孩了,很清楚鏡衛(wèi)和游俠兒雖然都鋤奸扶弱,但境遇截然不同。
哥哥若是鏡衛(wèi),地位絕對比整個南陽城的鏡衛(wèi)統(tǒng)領更高。
不過這是人家的選擇,李小竹也沒有冒昧地詢問,只是小心翼翼地將袖珍木劍放了下去,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展顏一笑:
“原來,哥哥一直在劍里陪著我啊,那我豈不是能經常跟你聊天了?”
祝安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一縷神念而已,堅持不了多久的,等你再動用幾次飛劍,就得消散了。”
“?。俊崩钚≈竦皖^看著袖珍木劍,頓時感覺有些心疼,“那豈不是已經用掉了一次機會,我們還能再見幾次?”
昔日偶然相逢的小女孩,至今依然如此掛念著自己,這讓祝安有些感動。
他伸出虛幻的手,輕輕摸了摸李小竹的腦袋,就像當年一樣。
“傻姑娘,我又不是死了,神念消散也無所謂,日后多的是重逢的機會?!?br/>
說著拿起斗笠,又細細地囑咐道:
“今天休息一晚,明日照常啟程,去滎陽就行,無需再顧慮南陽那邊?!?br/>
“到滎陽后,勤奮修行,低調處事。如果碰到一個叫裴拯的鏡衛(wèi),可以把木劍給他看,他會關照你的?!?br/>
祝安之前分身到南陽,并沒有出面解決李小竹的困境,是想以此作為考驗。
根據這幾天觀察所見,小姑娘的表現(xiàn)很讓他滿意,沒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人生的考驗,有時未免太過殘酷,見好就收即可。
接下來,需要一段平靜的日子,讓李小竹安心修行,用最快的速度將境界提升上去。
煉氣二境,是遠遠不夠的。
祝安很希望,小姑娘能迅速成長起來,日后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所以此刻,在山洞里,他罕見地多講了幾句,像是父母在囑托即將離家的孩子。
溫暖的篝火邊,手拿斗笠的青年慢慢敘說著,年輕的姑娘雙手抱膝,坐在一旁,安靜地傾聽。
晚風吹拂的聲音,從山洞外隱約傳進來,山洞里的火焰輕輕搖曳,噼里啪啦,不停地發(fā)出輕響。
這氛圍無比的寧靜,讓人感覺很舒服……
一個叫裴拯的鏡衛(wèi)?
李小竹眨了眨眼睛,她好像見過這個名字,是在哪里見到的呢?
還沒回憶起,就見祝安緩緩戴上了斗笠,身形立刻變得虛幻,越來越淡,好像下一刻就要消散了。
李小竹見狀急忙道:“哥哥,那以后我在滎陽,不在南陽了,你的真身知道嗎,能找得到嗎?”
祝安微微一笑,身形已近乎透明。
“放心,只要你還像以前一樣沒有變,我就永遠能找得到你?!?br/>
李小竹仰著頭,睜大眼睛,但眼前只剩空蕩蕩的山洞石壁,完全找不到青年的形象了。
不過,她并沒有因此感到落寞。
雙手輕輕按著脖前衣領,能觸摸到一柄小小的木劍。
哥哥的一縷神念,就在這里陪著她。
從小孤獨的李小竹,頭一回覺得如此的安心……
寒風嗚咽,晚燈闌珊。
永寧城,一座燈火通明的華貴府邸前方。
一名男子沉默著,緩緩從街巷角落的陰影里走出。
男子四五十歲年紀,一張國字方臉,下頜骨微微突出,顯得氣質穩(wěn)重深沉,此刻則是面無表情,漠然直視著前方府邸。
他的腰間,右邊懸著一面精致的銀底琉璃鏡,左邊系著一根通體純黑的鐵尺,尺的半邊開鋒,又好似一柄方劍。
方臉男子慢步走到門口,也不拍門,就拔出腰間鐵尺,輕輕一劃。
銅皮包木的厚實大門轟然破裂。
府邸內瞬間大亂,尖叫、叱罵、疾呼……種種聲音交織,宛若水面沸騰。
方臉男子獨自走了進去。
府邸外,一隊隊鏡衛(wèi)已經就位,持刀而立,將四面圍得水泄不通。
站在門口的鏡衛(wèi)們,都在用崇拜的目光望向男子的背影。
男子手中,那似尺似劍的古怪兵器,早已名震嶺南道,此地修行者一聽“鐵尺劍”,無不敬畏三分,如果是犯過事的,更是膽戰(zhàn)心驚。
尺斷是非,劍決生死。
這并非指鐵尺劍是什么神兵,而是說,手執(zhí)鐵尺劍的那個人,位高權重,又足夠強悍,足夠強硬!
府邸內,戰(zhàn)斗已經開始,刀聲凄厲,劍影漫漫,有煉氣士的憤怒長嘯,也有煉體士的沉聲低喝。
混亂持續(xù)了小半個時辰,府邸漸漸安靜了下來。
最后只剩一個渾厚的聲音,“進來?!?br/>
鏡衛(wèi)們魚貫而入,踏過血泊,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體,暗暗咋舌。
鐵尺劍,依舊鋒銳無匹啊。
幾名帶隊的旗官循著聲音,找到一間隱秘的煉丹房,方臉男子就站在丹鼎前。
旁邊桌案上,一排白玉匣子全部打開,里面盛放著一枚枚鮮紅色的九煉血嬰丹。
桌下,有一只壇子也被打開,里面摞著幾十枚廢丹,散發(fā)惡臭,有白色的東西從血水中爬了出來,不停地蠕動著。
鏡衛(wèi)旗官們一個個臉色沉重。
煉制這些血嬰丹,得害死多少人的性命!
有人看向方臉男子,嘆了口氣,心悅誠服道:“裴大人,這次多虧你了?!?br/>
其余旗官也紛紛點頭致意。
人族強者之中,有血嬰丹在非法流通,這一情報,鏡衛(wèi)高層早已知曉,調查卻遲遲沒有進展。
只因阻力太大。
九煉血嬰丹,可為五境尊王延壽!光憑這一點,就注定了查案的難度。
前幾日,這位裴拯裴大人,不知從何處得到了重要線索,經過一番暗查,鎖定了永寧城里一位著名丹師。
正要帶隊搜捕,卻又有高層施壓,認為“證據尚不充分,應繼續(xù)調查”。
就在鏡衛(wèi)們猶豫不決時,裴拯卻提出,他一人承擔所有責任,獨自搜捕丹師府邸!
出現(xiàn)任何問題,同僚們都不用負責。
寡不敵眾,那也是他自己倒霉。
裴拯官階很高,身為嶺南道十二城巡察使,理論上可以節(jié)制嶺南地區(qū)的所有鏡衛(wèi),他都這么說了,手底下的鏡衛(wèi)們自然聽命。
于是便有了今晚,鐵尺劍孤身闖府的壯舉。
“裴大人!”
又有一個鏡衛(wèi)官員急匆匆進來,看到那一排邪氣四溢的鮮紅丹丸,臉色有些不自然,然后附在裴拯耳邊低語:
“有位王爺跟我打招呼,說這九煉血嬰丹有傷天和,煉丹團伙死不足惜,但是——”
官員有些緊張,咽了口唾沫,繼續(xù)道:
“但是這丹都煉出來了,如果銷毀,卻也浪費人力物力,不如封存起來,或有其他用處?!?br/>
“其他用處?”裴拯無聲地冷笑一下,“是哪位王爺跟你說的,他又為什么知道此事?”
“裴大人……”官員苦著臉,“還請給小的一條活路?!?br/>
裴拯擺了擺手。
“你去回復那位王爺,下次再有類似的事情,當面來跟我說,你一個小旗官,還不配傳這些話。”
回復很不客氣,但這位官員的神情卻輕松了不少,一邊連聲道謝,一邊退了出去。
旁邊的旗官們目睹這一幕,相互對視一眼,心中難免感慨。
連尊王的面子也一點都不給,這位長官是真的夠硬啊。
有些人還挺羨慕,但也深知羨慕不來。
眼前這位裴巡使,可是人皇陛下早就看中的愛將,一直頗受朝廷關注,前途無量,估計在嶺南道鍍上幾年的金,就要繼續(xù)升職了。
此外,裴拯三十四歲時即成四境宗師,也是難得的煉氣天才,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晉升五境,成為人族下一位王者。
有這般底氣,真是得罪了尊王也不怕。
很快,外面的鏡衛(wèi)們傳進來一枚深紅色的玄火石。
裴拯手按玄火石,注入靈氣,室內溫度迅速升高,熾烈的玄火噴涌而出,左右掃動,將桌上的九煉血嬰丹,以及桌下的廢丹,統(tǒng)統(tǒng)燒了個一干二凈。
旁邊有人高舉琉璃鏡,記錄影像,用于留證。
等將所有的血嬰丹焚燒一空,裴拯顯得有些疲憊,揮手道:“你們忙吧,我去歇一歇?!?br/>
鏡衛(wèi)們趕緊讓開道路,恭敬地彎下腰,目送這位巡使離開煉丹房。
夜色火光交融,全城寧靜,唯有此地喧囂。
府內一座偏僻無人的閣樓上,裴拯悄然出現(xiàn)在了樓頂,負手而立,默默眺望著遠方星空,心情復雜。
人族,看似強盛,如日中天,但在看不見的陰暗角落里,卻也漸漸腐朽不堪。
這情況,讓人不免心憂。
裴拯目光閃爍,心中有些猜測。
“師尊,你暗中培養(yǎng)了我,是不是正為了掃清這些腐朽呢?”
他感嘆一聲,雙手作揖,迎向輕輕拂來的晚風。
“今日,幸不辱命?!?br/>
隨即轉身下樓,快步走出府邸,對跟上來的親衛(wèi)道:
“我去一趟南陽,你們留在此地監(jiān)督?!?br/>
說罷,腰間鐵尺劍自動飛出,平鋪在地。
裴拯一步踏上,鐵尺劍載著他沖天而起,轉瞬遠去,身形消失在夜空之中。
……
妖族地界,有大片大片的地方現(xiàn)在不得安生,密林之中,山嶺之上,江河之畔……幾乎到處都有鷹妖與猿妖在激戰(zhàn),兩邊妖王的附屬族群也紛紛出馬,陸續(xù)加入戰(zhàn)團。
無數樹木被折斷,山巖裂開,湖水染成鮮紅,煙塵如沙暴在空中氤氳不散。
這時,一道冰冷的聲音自云端落下,似波紋般蕩開,迅速席卷整片戰(zhàn)場。
“帝尊有言: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兩邊幾乎殺紅了眼的妖族們,聽到這話,無不嚇了一跳,迅速冷靜下來,主動退開,豎起耳朵,等待它們的妖王發(fā)話。
“撤了吧?!焙谝睑椡跣劢〉纳碛霸诳罩斜P旋。
“孩兒們,都回家。”山猿王肩扛巨大的石棒,身軀屹立,比旁邊的小山坡還要高。
群妖紛紛散去,兩尊妖王依舊留在原地,仰頭問道:
“帝尊那邊有什么吩咐?”
云端的聲音飄落:
“食鐵一族,有少許余孽散布各地,但早已不成氣候,遇見捕殺即可,無需大費周章——下次再以此事為由挑起爭端,帝尊就會降下責罰?!?br/>
山猿王聽罷,得意地瞥著黑鷹王,“聽到沒,我族已經清查領地,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食鐵獸的蹤跡,你純粹就是在挑事!”
黑鷹王冷哼一聲,不再爭辯。
云端的聲音繼續(xù)道:“帝尊下旨:你們兩族,立刻休整,準備大戰(zhàn)。”
山猿王有些疑惑,“大戰(zhàn)?跟誰打?”
“人族,長陵王已死?!?br/>
“什么?”兩尊妖王都有些震驚,旋即露出濃濃的喜色。
“機會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