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內(nèi)向，上網(wǎng)吧不敢打游戲。

    這種話怎么會有人說得出口？？？

    云詞下意識想開口嘲諷，但視線落在那串區(qū)名和ID名上，意外地說不出口了。

    他第一次感覺到比起跟虞尋掐一架。

    他更多地居然在想，為什么他會記得。

    他自己都早已經(jīng)不記得的游戲賬號，就算當初一起打過游戲，為什么虞尋記得那么熟。

    西高男生之間的友誼除了靠籃球維系著，還有另一樣?xùn)|西在男生之間有著和籃球同等重要的地位：游戲。

    西高附近的黑網(wǎng)吧是全校所有男生用盡全力保護的圣地。

    即使云詞和虞尋這兩撥人在高中的時候再不對盤，也不約而同地在網(wǎng)吧這件事上，選擇了相同立場。

    導(dǎo)致嚴躍在那三年，在此方面的戰(zhàn)績一直不佳。

    他們那撥人經(jīng)常會在網(wǎng)吧和虞尋那撥人偶遇。

    “喲——是昨天下午傍晚四點半那場場傷只有八千傷害的詞哥來了啊。”流子看見他們，總是第一個發(fā)聲，“不知道八千傷害怎么打出來的，我們虞哥上把三萬傷害?！?br/>
    云詞：“別亂叫。”

    他走進去，在虞尋對面坐下來：“有本事單挑。”

    ……

    當初他們?nèi)即┲鞲咝７?br/>
    少年人難掩青澀，偷偷摸摸擠在有點昏暗的黑網(wǎng)吧里。老舊的電腦桌上擺著各種飲料，書包東倒西歪地掛在椅背上。

    他們有的人一邊打游戲，一邊抓住空閑時間瘋狂互抄作業(yè)。

    “接住了——這是語文卷子，剛才誰要來著？”

    “我數(shù)學(xué)寫完了，英語閱讀答案誰有？”

    “……”

    和白天井然有序的狀態(tài)相比，這里簡直就是學(xué)生的法外之地。

    ……

    虞尋成功靠“內(nèi)向”和羅四方換了位置，坐到他邊上。

    內(nèi)向的虞尋登錄游戲賬號后，自來熟地問他：“喝不喝水?！?br/>
    云詞：“……？”喝屁。

    虞尋另一只手里拎著一瓶冒涼氣的飲料，瓶身很熟悉，他提著，把飲料放在云詞桌上：“薄荷水，之前看你挺喜歡喝?！?br/>
    那兩箱水，從云詞的角度上來說怎么也沒辦法和“喜歡喝”扯上邊。

    虞尋這時候提出來，更像是一種挑釁。

    “你自己留著喝?！痹圃~伸手把那瓶水推了回去。

    推完，他看向羅四方說，“我要換位置?！?br/>
    剛換完位置的羅四方：“……”

    云詞：“我不喜歡太內(nèi)向的人，太內(nèi)向的人坐我邊上，也會影響我發(fā)揮?！?br/>
    羅四方：“…………”

    你們他媽的，到底要他怎么做。

    就在幾人僵持不下之際。

    虞尋手離開鼠標，往后仰了下：“怎么?！?br/>
    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后故意頓了下。

    空了兩秒后，他接著說：“打游戲這么挑位置，影響發(fā)揮怎么了……怕打不過我？”

    虞尋很知道說什么云詞會有什么樣的反應(yīng)，在他意料之內(nèi)，剛剛還站起來想換位置，如果換不到位置他選擇直接換一家網(wǎng)吧的云詞又坐了回去。

    他戴上耳機，一言不發(fā)。

    手指輸入密碼，直接進入了游戲。

    “……”

    【戰(zhàn)斗開始】

    網(wǎng)癮少年羅四方在打游戲的時候話會變得特別多，只是點一下平A，都能說上十句。

    云詞基本不說話，虞尋話不算少，但每一句都會精準無誤地圍繞某個隊友。

    虞尋：“小詞，這有槍。”

    云詞：“看得見，不瞎。”

    虞尋：“想要的話可以求我試試?！?br/>
    云詞：“？誰稀罕。”

    隔了會兒，虞尋又說：“人在對面，在蹲你，小心點，要我救你的話——”

    云詞：“說了不瞎。”

    “……”

    無人問津的羅四方依舊在言語輸出：“對對對，目標出現(xiàn)了，瞄準。”

    羅四方：“好！詞哥！就是現(xiàn)在！”

    他們隊伍馬上拿下第一個擊殺！

    羅四方感覺到熟悉的熱血在一點點上涌，電子競技就是如此！激情澎湃！這是男人的激情！

    下一秒。

    系統(tǒng)播報：玩家yc1293sdjkce擊殺玩家yuxun。

    這個游戲允許隊友之間互相攻擊。只是一般來說除了手滑，沒有人會這么干。

    讓你瞄人。你在瞄誰?。。。。?！

    羅四方的血忽地涼了。

    這天晚上，多了一個睡不著的人。

    [608兄弟臨時悄悄話群（沒有虞尋和云詞版）]

    羅四方：我跌出全服前五萬六千名了。

    羅四方：我今天掉的段位，比我之前賽季加起來掉的還多……

    羅四方：我開始覺得，電競，應(yīng)該是一個人的游戲。它并不太適合團建。

    羅四方：怎么會有人全程盯著隊友殺啊啊啊?。。?！

    王壯：+1

    劉聲：+2

    彭意遠：+3

    比起羅四方，608寢室里還有一個人同樣睡不著。

    云詞高三都沒有這么缺過覺。

    自從大學(xué)開始起，他就沒有一天睡好過。并且每到夜晚，心情一天比一天更復(fù)雜。

    他對著聯(lián)系人列表里那個黑色頭像看了會兒，沒忍住去戳了李言。

    yc:[你記得我游戲賬號叫什么嗎]

    李言在玩手游，隔了會兒回復(fù)：[？]

    李言想了想，云詞玩過的游戲并不多，并不難猜：[哪個游戲，無盡榮光？]

    李言：[瘋了吧，你那串亂碼一樣的名字，誰記得。]

    yc：[如果有人記得]

    云詞手指停頓了下，想再接著打一句什么。

    但他又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他也說不清楚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于是這句詢問，就這樣以沒有結(jié)束的方式發(fā)了出去。

    李言還是回過來一個問號。

    [？]

    多年好友，李言自己都佩服自己能從這只言片語中理解出云詞的意思：[以我對你的了解，如果那個人是我猜的那個人的話。]

    李言：[當初你們在西高校外黑網(wǎng)吧線上PK打成那樣了，你苦練連招，連夜追分，恨不得把自己超過虞尋200點傷害的游戲結(jié)算頁面打印下來，在西高到處發(fā)的事情你忘了？]

    yc：[……]

    李言：[如果有人記得你那個亂碼賬號，也只能是這個人了，這一連串操作下來，這他媽是個人都會記得你賬號。]

    李言：[怎么，你賬號找不回了？]

    李言：[找不回也沒辦法，總不能去找姓虞的問吧。]

    云詞回過去最后四個字。

    yc：[再見，睡了。]

    -

    周末兩天很快過去，周日云詞為了給嚴躍交學(xué)習(xí)報告，整天都在看新發(fā)的課本，課本加上嚴躍提前給他寄的各種資料，在寢室長桌一角疊了厚厚一大摞。

    大一主要先學(xué)憲法、法理、法制史三門打基礎(chǔ)。

    開課后，云詞也把重心放在這三門上。

    虞尋倒是開始早出晚歸，每天早上流子定時定點出現(xiàn)在608寢室門口，然后兩個人就結(jié)伴走了。

    流子每次出場的姿勢都很固定：雙手環(huán)胸，吊兒郎當，整個人斜靠在寢室門邊上，眼睛也是斜的，斜著睥睨云詞。

    眼里是無聲的警告。

    云詞：“……”

    云詞坐在長桌旁，一條腿曲著，手肘抵在膝蓋上，手里捏著支黑色水筆，隨手轉(zhuǎn)了下筆，當做不在意。

    “靠，”流子跟著虞尋走出去之后，忍不住說，“怎么感覺我被鄙視了?！?br/>
    虞尋說：“他應(yīng)該沒那個意思。”

    就在流子想說“怎么沒那個意思，怎么看都是那個意思”的時候，虞尋又說：“他只是覺得你有點傻逼，挺無語的，不知道為什么每天都能見到你這張臉?！?br/>
    流子：“…………”

    到底有什么區(qū)別。

    非得把云詞的心理活動細化到這種程度？

    自從虞尋換寢室之后，流子一直暗自擔憂，擔憂虞尋大學(xué)的寢室生活。他虞哥一定正過得水深火熱。

    雖然他虞哥高二開始莫名其妙抽風(fēng)，對云詞那小子總是笑吟吟的，但在他心里，這是一種高手才有的的從容——不那么把你當回事，不生氣，還主動接近你，這才是真正的實力。

    強者，就該這樣。

    但他也不會將這份擔憂表達得太明顯，因為男人之間的默契，更因為他懂得男人的自尊心。

    流子像之前那么多年一樣，沒有說得太直接，只委婉地問：“最近怎么樣?！?br/>
    虞尋聽得也沒太在意，他低著頭，不知道給誰發(fā)微信消息：“怎么突然問這個?！?br/>
    流子：“關(guān)心一下不行啊?！?br/>
    “行，”虞尋發(fā)完消息說，“最近過得不錯?！?br/>
    流子：“這個很不錯的意思——”

    虞尋說話時居然還勾了下唇角：“挺開心的?！?br/>
    流子：“……”

    說反話。氣極反笑吧這是。

    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暴露出脆弱時刻，沒關(guān)系，話不需要說透，他懂。

    流子跟在虞尋后面，心說這寢室換得，他虞哥精神狀態(tài)都快崩潰了。

    云詞手里轉(zhuǎn)著筆，目送流子離開后，他的世界終于回歸清凈

    然而這種感覺沒能維持多久，很快黑色頭像又躥到了他眼前。

    [yx]：出去了

    [yx]：和流子找了個兼職

    云詞手里的筆停了：“……”

    他沒忍住，下意識想打字回復(fù)：誰管你出去干什么。

    這句話剛輸入前三個字，他后知后覺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回虞尋的消息。

    手里的手機一下變得有點燙手。

    他摁滅手機屏幕，繼續(xù)看面前的案例分析。

    在正式開課前，寢室其他幾人萬萬沒想到云詞的學(xué)習(xí)狀態(tài)居然恐怖如斯，所有課程都要提前掌握，有空就看題，沒事就背書。

    云詞埋頭看了大半個小時，王壯在床鋪上探頭找他聊天：“我有個表妹?！?br/>
    云詞果斷地說：“別介紹給我?！?br/>
    王壯把后半句話說完：“……馬上要過生日?！?br/>
    云詞：“……”

    王壯：“我是想讓你陪我去學(xué)校附近定個蛋糕，我以前選的她都不太喜歡，可能我太時尚了，所以我想讓你幫我參謀參謀?！?br/>
    云詞為他的嘴快付出了代價，他收起法典，陪王壯出門。

    兩人穿過東門，走進那條有網(wǎng)吧的商業(yè)街。剛開學(xué)，很多店鋪上面都掛著“招學(xué)生兼職”的海報。

    “就這家吧，看起來還行?！蓖鯄言谀臣业昵榜v足。

    云詞沒怎么看，跟著走進去，然而他剛踏進去——靠近門口的那位服務(wù)生原本站得好好的，突然一下子整個斜了出去。

    云詞右眼皮跳了下。

    抬起眼，果然再次看見那熟悉的睥睨眼神。

    流子扭頭不去看他們，為了錢，對空氣說了句：“歡迎光臨?！边@四個字聽上去好像燙嘴。

    云詞懶得跟他掰扯。

    只不過看到流子的一瞬間，云詞下意識去找另一個人。

    果然，在收銀臺后面，有個人坐在那睡覺。

    那人像上課偷偷睡覺一樣，整個人被收銀的電腦擋住大半，一只手壓在桌上，另一只手搭在頸后，碎發(fā)垂下，只能看見他半截鼻梁和削瘦的下顎。

    所以虞尋說的兼職，就是這家店。

    大學(xué)生課余時間兼職不是什么新鮮事。

    這里整體工作環(huán)境松散，這個點沒什么客人，不然也不會請學(xué)生來看店。

    但是面前這兩個人看起來完全不像第一次，很熟練，這個熟練主要指能省力就不會多出一分力氣，比如這個敢睡覺的。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流子那句對著空氣說的歡迎光臨耗盡了他所有的禮貌，沒過多久，他立刻說：“買不買，不買趕緊走?！?br/>
    云詞：“你管得著嗎?！?br/>
    他話音剛落，睡覺的那個人動了下。

    等云詞再看過去，虞尋已經(jīng)換了姿勢，他搭在頸后的手放下來，整個人略微坐直了，看起來沒太睡醒，他掃了眼電腦屏幕：“網(wǎng)上有個訂單，一份提拉米蘇?！?br/>
    他提醒流子，“去打包?！?br/>
    流子剛?cè)计鸬膽?zhàn)火暫時熄滅，他走之前撂下一句：“……你別走，等我打包完的?！?br/>
    云詞：“……”

    流子走后，只剩下他和虞尋還有王壯三個人面對面。

    正常室友關(guān)系，怎么也該問一句，關(guān)心一下。

    但云詞打死也不可能說那種話，所以完全找不到任何開場白。

    王壯沒那么多顧慮，他今天脖子里戴了條新的銀色鏈子，潮得一如既往：“虞哥，怎么在這兼職。”

    還有那個流子，難怪當初頂風(fēng)賣泡面。

    王壯問的時候，似乎有個錯覺，他感覺站在邊上的云詞明明一副恨不得摔門出去的回避態(tài)度，但是耳朵卻忍不住悄悄豎了起來——因為這個人別過頭，但是抿了下唇角。

    虞尋沒怎么多說：“賺點錢。”

    王壯：“看不出你那么喜歡甜品……”

    某人嘴角似乎抿得更緊了。

    虞尋：“哦，這家店時薪最高。”

    王壯：“……”很合理，也很現(xiàn)實。

    說完，他看向云詞，又問：“你們來買蛋糕？員工價八折，隨便挑?！?br/>
    這人難道很缺錢嗎。

    云詞對虞尋家里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太清楚，嚴躍或許知道更多些，但像這種學(xué)生的私人問題，他不會對外透露。

    云詞手插兜，冷冷地說：“我出去了?！?br/>
    王壯：“……？你出去了我表妹怎么辦？”

    云詞指了指外面那扇大玻璃，蛋糕陳列可以在外面通過玻璃看見：“我在外面看得也很清楚?！?br/>
    王壯：“…………”

    他有時候真的覺得。

    這兩個人能為彼此做到這種程度，真的，也挺難得的。

    在云詞他們進店之后沒多久，準確說從虞尋坐起來之后，店里又來了一位客人。但這位客人明顯不是被陳列出來的蛋糕吸引。

    是個女生，打扮得很時尚，棕色卷發(fā)，她進門后走到前臺微微笑了下：“我……想給朋友定個蛋糕，今天暫時還決定不了，能先加個好友嗎？”

    “可以?！?br/>
    虞尋很果斷。

    沒有絲毫猶豫，報了一串微信號。

    在打包的流子越聽越耳熟，這他媽不是他的微信嗎。

    ？？？

    “我同事的號，買蛋糕的話你聯(lián)系他吧，”虞尋也笑了下，他笑著解釋說，“至于我——我沒什么錢，還在打工攢錢買手機?！?br/>
    流子：“…………”

    剛一只腳踏出門的云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