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這一切塵埃落定,李青籬并沒有等待太久,他的觀眾就親自下場來找他了。
來者,也就是與禪師通話,下達指令,同時也親自跟隨三艘緊急調(diào)遣的武裝星而來的那個聲音的主人。他甚至沒有等待登陸艦部署,而是以短途傳送的方式直接從武裝星傳送至雙子成星地表,此刻就站在李青籬身旁。
來者,是個普通人。
他穿著高大,厚重的戰(zhàn)爭裝甲,一看就明白這套裝甲最大的作用不是作戰(zhàn),而是保護其中那個脆弱的軀體不受傷害。與其說這是一具戰(zhàn)爭裝甲,還不如說這是一架人形的,為了讓這個普通人也能在抗爭者血肉橫飛的戰(zhàn)場上生存下來而出現(xiàn)的擔架,豪華移動堡壘,奢侈的救護車。
李青籬抬手,將面甲合上,鏗鏘一聲,全身噴射口預熱點火,手中黑銅劍邊緣開始紅熱,而那面甲雙眼處長長的銅管中,也燃起深紅色的火焰。
李青籬靜靜看著在他身旁,一聲不吭就從虛空中走出的這具裝甲,這劇裝甲接近5米高,而全身著鎧,貌如青銅戰(zhàn)傀的李青籬,現(xiàn)在也不過兩米左右。兩者對比,宛若成人與嬰孩。
但誰都知道,那熔火的戰(zhàn)傀才是真正的斗戰(zhàn)勝者。是能單人殲星,而剛剛躍升顯圣,就已經(jīng)擁有幾乎最高等級傳說結(jié)晶,已經(jīng)完成著鎧的少年近神者。
沒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強,李青籬自己也不知道。
衷腸到如今,有多少傳說加持其上了呢?
百萬人屠,人忤逆的終結(jié),夷蘭的終結(jié),億萬仇殺者。
其殺性之深,殺力之大,幾乎沒有極限。不斷不折之劍的承受力底線在何處?也不清楚。
在承載了大弘誓愿【無邊殺孽】的加持,解離明火,集大成·小殲星,無斬空等一系列極高烈度攻伐神通于一身,一劍戳崩了迦南武裝星之后,又從無盡深空里回返,重新在李青籬手中凝結(jié),再承受億萬仇殺者之傳說的加持,與集大成相聯(lián)動,受阿賴耶合十與李青籬共鳴影響結(jié)成劍鎧·溯流光,衷腸到現(xiàn)在,到底是什么層次的傳說結(jié)晶了呢?
李青籬不清楚,這位來者也不清楚。
來者只是個普通人,他的身份很高,但作為普通人,他卻沒法像抗爭者一樣對傳說結(jié)晶,乃至此刻面對這人的強度有一個直觀的感受。
只是,他看著李青籬,看著李青籬這渾身異質(zhì)的青銅熔火劍鎧,看著他此刻殺意內(nèi)斂,臉部頂著一個似嘲弄似詭笑的面具,再看看他手里那柄奇長的黑銅劍,他一瞬間卻猶如當年第一次在家中供堂,看到那串手串在陽光下隱約唱出佛音時一般。他知道,這柄劍已是傳世的寶物,擁有與【無我慈悲之心】同等的價值,而其威能已不可估量。
他突然只身傳送下來,是頂著全武裝星所有人的反對和心驚膽戰(zhàn)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身前這個此刻看起來竟有一絲矮小的青銅戰(zhàn)傀,只要一個瞬間就能徹底摧毀他。而這個瞬間一定會短到無法完成救援。也許傳送不需要時間,但沒有人的反應能夠在他被這具青銅戰(zhàn)傀斬殺前將其救回武裝星。
也沒有人能確定李青籬此刻的立場,他確實是人保機關(guān)的預備乘員,也確實是無明星出身,其在預備公學的學籍還依然有效。但他剛剛,僅僅數(shù)分鐘前,剛剛一力殲滅了整個迦南武裝星,現(xiàn)在他們在太空里連一絲殘骸都沒找到。而逾五千萬被俘的攢居市市民,貨真價實的帝國公民,也隨之而去。
不談與迦南方面的外交問題,李青籬現(xiàn)在是貨真價實的反人類罪犯。
而且,李青籬還能不能再用一次那種攻擊?
沒人知道。
那到底為什么,這個人,身為一個普通人,目前三艘帝國武裝星的最高長官,同時也是更高層次里不可說身份的擁有者,要冒這幾乎相當于必死的風險,肉身進場,來到李青籬跟前呢?
何況李青籬已經(jīng)拉下面甲,他渾身的異動說明他已經(jīng)做好了戰(zhàn)斗的準備。
這一刻,李青籬二人之間平靜如水,但太空中剛剛姍姍來遲的帝國武裝星已經(jīng)嚇瘋了。無數(shù)人七嘴八舌討論著如何不傷到長官的同時實施對地打擊弄死李青籬,更多人在瘋狂連線長官裝甲里的通訊器,想讓他立刻傳送回來。
李青籬也很好奇,如果他發(fā)現(xiàn)自己周圍突然出現(xiàn)一個顯圣小隊,或者一個戰(zhàn)職曲率階,他都絲毫不會意外。他會使出最強的攻擊作為煙霧彈,然后想辦法逃亡。實際上剛剛開始他已經(jīng)能和赤子聯(lián)系上了,相信作為失落科技結(jié)晶的赤子應該有辦法讓他在成為帝國和迦南聯(lián)邦兩邊的背叛者的同時,依舊掙扎著活下去。
進階所帶來的這一套劍鎧絕不是華而不實,集大成的膛火現(xiàn)在能夠以膛火神紋與劍鎧組成的系統(tǒng)為介質(zhì)運行,其效率提高何止千萬倍。而李青籬所有的神通都因為顯圣階帶來的提升被大幅強化,加上現(xiàn)在每分每秒都在提升的膛火儲量,現(xiàn)在的他幾乎有著剛剛大弘誓愿加成狀態(tài)下一半的戰(zhàn)力。
再斬一次武裝星可能做不到,破壞武裝星的難度實際上比破壞一顆普通的行星要高無數(shù)倍。那是真真正正只有大弘誓愿加身,幾乎調(diào)動了阿賴耶合十本身而借來的力量才有可能做到的事。那時他萬念至深處提煉出的那一點白星,將武裝星從宇宙中消融的純白無名之火,現(xiàn)在他已不再能感受得到。
可是,現(xiàn)在出現(xiàn)的卻是這一個,一看就毫無威脅,那五米高的裝甲全無威力,甚至感受不到擾動力,好像個普通人的個體。
這讓李青籬感到一絲困惑,這也是他僅僅做好了臨戰(zhàn)準備,卻沒有真的發(fā)動神通的原因。
要不然,以殺生咒文的威力,一片紅紗拂過,這一具高大的戰(zhàn)爭裝甲就該轟然倒地。然后再來個人掀開一看,會發(fā)現(xiàn)裝甲毫發(fā)無損,里面卻空空如也。
殺生,是對殺念的究極利用所形成的咒文。那是無比純粹的,只為殺而生的抽象規(guī)則,是刻在阿賴耶合十與人忤逆相融所產(chǎn)生的新要素之上的偉力,其對有生之物的殺力無與倫比。
而即便是此刻,李青籬只是想象了一下殺死面前這人的畫面,戰(zhàn)爭裝甲里這人就已經(jīng)冷汗浸滿身,瞳孔緊縮,各項生理指標監(jiān)控都開始尖叫。
如淵如獄一般的殺念啊,太過令人畏懼了。
這么想著,但是裝甲卻遮掩了他的顫抖,他伸出裝甲的手,摸摸裝甲腦袋的下巴,聲音居然很平靜。
“根本不在畸變前線,沒有畸變輻射的汲取,還是個近神者,你是怎么完成進階的?”那個裝甲里的人如是說。
李青籬認出這是之前通過身份吊牌和他通話的那個長官,停頓了一下,松開手中的黑銅劍,衷腸于空氣中消散,但是劍鎧卻未熄火。
“我也不知道。心智邊境給我送來了畸變輻射,應該是阿賴耶合十弄的吧?!崩钋嗷h照實回答。
“現(xiàn)在你要抓我歸案嘛?長官?”李青籬抬起頭,用那兩根流淌紅火的銅管看著戰(zhàn)爭裝甲。
“怎么可能。“那人搖頭笑笑?!蹦隳膬哼€有什么案可歸,按流程判,你做的事足夠你死上百回啊?!?br/>
“你是能和阿賴耶合十進行互動嗎?“那人問。
“是的吧?!袄钋嗷h點點頭。
“那你很好運啊。這樣你就不用死了?!澳侨藝K嘖嘴。
“為什么?“李青籬問。
“阿賴耶合十沒有使用者,也沒有控制閥。有時候會蹦出一兩個阿賴耶合十的共鳴者,對阿賴耶合十的影響未知,但像你這樣的人是很珍貴的?!澳侨嘶卮稹?br/>
“珍貴到我殺了五千萬帝國公民,你們也能堵得上天下人的嘴嗎?“李青籬若有所思。
“差不多吧。而且你應該感謝我?!澳侨它c點頭。
“沒有你,我也就沒這么珍貴?“李青籬問。
“不是,沒有我的話你就會被囚禁,然后當成研究素材?!澳侨苏f的煞有介事。
“嗤?!袄钋嗷h笑了?!睕]人敢關(guān)我的。我不受心智影響,你研究你馬呢?除非你們找來坍縮階的看著我,不然一兩個曲率階,你們就確定我不能再搞一次剛剛那一下?你們就確定我只能做到那樣為止了?“
“而剛剛我還是個煉金階,記得嗎?“李青籬輕輕地提醒。
“不錯嘛。門兒清,廉沖教了你不少我們的事啊?!澳侨烁袊@。
”滿口臟話,和廉沖真像?!?br/>
李青籬沉默了一會,開口問:
“你認識他?”
“我算是他……頂頭上司的上司吧。以前在前線,我和他也接觸過一些。“那人回答。
“那你和這件事,和章聞成的打算有關(guān)嗎?“李青籬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而這種聲調(diào)的降低,一時間竟然排除了環(huán)境背景音。
那人清楚的明白,這里就是一個生命線。他只要撒謊,或者答錯,李青籬不會管他是誰,不會管后果,在這里就會把他斬殺當場。
但是這份壓力太大了,即使是以他的意志,也無法立刻控制自己的聲帶,做出回應。他畢竟只是個普通人,而此刻這份壓力,更勝于面對暴怒的曲率階。
然而突然,這份壓力消失了。
“只是開個玩笑。邏輯上來說,你沒理由是參與其中的一份子。“面甲下的李青籬突然笑了,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幻影。
“但你顯然是那種善于花言巧語,欺瞞蒙騙的類型。為了讓你的回答不要觸怒我,耍什么微妙的小聰明,然后把你自己小命搞丟,你還是不要回答這個問題了。“李青籬攤了攤手,一副很無奈的樣子。
“不然大家都不好看,不是嗎?“
那人愣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笑。
“你知不知道,光是你到現(xiàn)在為止所顯露的素質(zhì),和你所具備的能力,我就有理由把你視為帝國第一等威脅,然后如你所愿,盡全力拉個坍縮階過來收你?!澳侨巳缡钦f。他卻沒察覺到,不知不覺間,面對常態(tài)還不能算是個人殲星者的李青籬,自己已經(jīng)默認曲率階是不足以保險壓制他的了。
這一點是否是事實暫且存疑,李青籬聽了卻依然只是笑笑。
“那你現(xiàn)在沒這么做,又有什么打算呢?“
“來我這里做事吧,你搞那些事,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澳侨嘶卮?。
“我不去,又怎樣?“李青籬問。
“你可能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有可能板上釘釘成為坍縮階的近神者了。也許對你來說,人類無數(shù)年的夙愿,一窺成神之秘也有可能實現(xiàn)?!澳侨怂坪醺袊@般說道。
“但在你還沒達到如此高度之前,如果一直被我們這些人像追命一樣的追,你不覺得也是一件很煩人的事嗎?“
“我不知道,你對人保機關(guān)現(xiàn)在是什么印象。“那人搖搖頭,語氣忽然似乎有些難過一般。
“但廉沖從未對組織失去信心,而無盡星海之大,出現(xiàn)像章聞成那樣的蛀蟲,幾乎也是無可避免的?!?br/>
那人穿著五米高的戰(zhàn)爭裝甲,突然向著李青籬一鞠躬。
“我在這里,替那些人渣向你道歉?!?br/>
武裝星上所有人沉默,李青籬也沉默。
“來我這里,我只需要你依然對人類文明有用,你用何種手段,還要報復何人,我一概不管。“那人說。
“你知道,你說出這種話,代表什么嗎?“李青籬開口。
“不用看也知道,你官很大吧?“
“我很清楚我在說什么。不過你最好不要去問禪師,他肯定會建議你不要聽我的。“那人回答,提到禪師,嘴角又露出一絲苦笑。只是隔著裝甲,也看不出來。
“猜也能猜到,你逼著禪師做了什么殘酷的選擇吧?“李青籬說。
這次輪到那人沉默了,他抬起頭,看著李青籬,臉上露出一絲沉重。
“你實在是敏銳過頭了。我很難想象現(xiàn)在的你,和斬殺五千萬平民的是同一個人。“
“你根本不了解我,像這樣的驚喜還會有很多?!袄钋嗷h笑笑。
“走吧,很多年后你會發(fā)現(xiàn),這一鞠躬是你這一生所作的最正確的決定?!袄钋嗷h對著那人說。
“我很期待?!澳侨嗽趹?zhàn)爭裝甲內(nèi)回以一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