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日子除了方胖時不時找點麻煩之外，一切還算平靜，沒有高利貸的人來找事，葉年父親也沒有回來，也沒有誰再跳河之類的事情發(fā)生。

    高中的第一次月考結(jié)束了。葉年和齊司班里的成績還是保持在中上游，而且他倆的名次還是挨著的，葉年在齊司的前一個。不過校名次卻有所退步，不只是他們兩個，幾乎整個班的校名次都退了，不用明說，幾乎都是差在數(shù)學(xué)上。

    班里的幾個班干部陸續(xù)去找了于老師訴苦，于老師也是犯了愁，頭發(fā)都白了好幾根。于老師雖然覺得沒有什么用，但還是去找了方胖：“老方啊，最近學(xué)生跟我說他們數(shù)學(xué)課聽不太懂，希望你能講的細(xì)致一些。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說咱都是為了學(xué)生成績著想，你說是不是？”

    方胖一臉的難看：“你教語文的還懂?dāng)?shù)學(xué)了？”

    于老師也再說什么。他對方胖的態(tài)度不奇怪，跟他教同一個班級已經(jīng)好幾年了，但是說過的話加起來兩只腳就能數(shù)的過來。

    下課后齊司去廁所，路過辦公室門口隨意一瞟，看見了于老師和方胖在說話，他們兩個短短的對話就被路過的齊司不經(jīng)意間聽到了耳朵里。

    齊司眼睛微微睜了一下，表情若有所思，但腳步并沒有停頓，徑直去了廁所?；貋淼臅r候，他看了一眼辦公室，方胖已經(jīng)不在里面了，只有于老師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備著課。齊司沒有猶豫的進了辦公室，說了幾句什么，于老師臉上表情稍微有些訝異，但幾秒過后她朝著齊司點了點頭。

    這普通的一天不知不覺的就過去了，晚上班會，于老師站在講臺上：“同學(xué)們啊，第一個月考結(jié)束了成績也出來了，你們知道下一步要進入什么環(huán)節(jié)嗎？對沒錯，就是家長會。明天上午八點半，家長務(wù)必來學(xué)校?！?br/>
    從知道要開家長會到放學(xué)，齊司感覺葉年一直提不起精神來，一般課間葉年經(jīng)常回過頭來跟他說話互懟，現(xiàn)在卻一直支著個腦袋在望著窗外。

    放學(xué)回家路上，葉年也一直低著頭看腳尖。

    齊司忍不住問：“你怎么了啊，眼觀鼻鼻觀心的。”

    “嗯？”葉年抬了抬頭，“家長會你爸還是你媽來？”

    “趙阿姨來，我信息表上寫的電話就是趙阿姨的。”齊司說。

    葉年想了想，從齊司搬回古鎮(zhèn)上以來，葉年就一直沒有見到過齊司的父母，這都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看來果真如齊司說的一樣，他的父母不太負(fù)責(zé)任。

    “你……媽媽來？”齊司問。他有點猜出來葉年的低落情緒可能跟家長會有關(guān)。

    “不知道。我媽不一定有空，實在不行……就跟于老師請假，家長有事兒來不了?！?br/>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個家長會么，別那么在意?！饼R司說，但是他知道家長會是葉年的一個小小的心結(jié)。

    幼兒園的一次家長會。在家長來的前一天，老師為了營造氣氛，把教室和走廊都掛上了拉花，貼上了星星還有愛心的貼紙。那時候還不會寫字，老師就讓每個人做了一張貼畫，可以貼彩紙，貼樹葉做裝飾。葉年和其他小孩兒一樣，累并快樂的做了一張貼畫放在桌面上等家長來。第二天，別的家長陸陸續(xù)續(xù)的到了坐在自己孩子旁邊，葉年左看右看的希望找到一個和自己一樣獨自坐在小椅子上的人，但是他沒有找到。過了沒多久，老師就走到他旁邊。

    “你是不是忘了告訴家長今天要來幼兒園啦？”

    “不是……我告訴了?！?br/>
    “讓我給你家長打個電話看看你是不是在撒謊?！?br/>
    沒過多久老師舉著電話過來了：“葉年，你媽媽說她沒時間不來了，你今天自己一個人吧?！?br/>
    老師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大，全班的同學(xué)和家長都轉(zhuǎn)過頭來看他，以他的情況來教育自己的孩子“看到?jīng)]，你多幸福啊，還天天不聽話”，“真可憐啊，那他爸爸也不來嗎……”,”……”

    葉年低下頭，他看不清老師的臉了，耳朵旁邊就好像有一個大機器一樣嗡嗡的什么也聽不清。用手一下一下?lián)钢歉辟N畫上的樹葉。那天做游戲，親子互動，葉年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該干什么，一起唱歌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嗓子像被挖空一樣根本發(fā)不出聲音。齊司拉著他一起，但是葉年卻一直提不起精神。

    晚上吃過晚飯后，齊司就聽到葉年家玻璃碎掉以及重物砸地的聲音，伴隨著葉國恒的罵聲：“哭哭哭就他媽的知道哭，哭個屁啊老子還沒死呢，不就是個家長會嗎，喪門東西！”

    墻壁的隔音，齊司聽不到葉年是否在哭。他只想在一秒鐘之內(nèi)長大然后去暴打葉國恒一頓。

    再后來就上小學(xué)，齊司搬走了，不知道這九年的家長會葉年是怎么度過的。

    想到這些，齊司：“于老師多好一個人，就請個假行了?！饼R司雖然這么說，但也明白在這件事中，葉年并不是因為家長沒有去開家長會而低落，他每次看著其他孩子和家長尤其是父親，打心底里渴望有一段正常的父子關(guān)系，希望能輕松又正常的叫一聲“爸爸”，卻只是奢望。齊司也何嘗不是。父母在生活費方面從來都是毫不吝嗇，要是父母給他的關(guān)注能有三分之一的生活費那么多也足夠了。

    “對，沒事兒，多大點事兒。”葉年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fù)铝顺鰜?，好像是想把心中一團氤氳的霧氣吐出來一樣：“其實我也不是……因為我家長不去家長會就這副死樣兒，我就是覺得問題就是出在我爸那兒……要不是他，我媽也不會同時做兩份工作那么累沒有時間去開家長會?！?br/>
    沉默了一會兒，齊司突然露出一副有點兒感慨的表情：“要是方一清能跟你中和一下就好了?！?br/>
    “為什么？”葉年對齊司的思路跳躍沒反應(yīng)過來。

    “他把他家庭的錯誤全部攬在自己身上了，你是把錯誤分析在你爸身上了。我不是你推卸責(zé)任的意思，你是對的。懂？”

    葉家的錯誤的的確確就是出在葉國恒身上。

    “一般般懂，普通懂。”葉年說。嘴上這么說，葉年打心底里同意齊司所說的。他很喜歡看齊司認(rèn)真說話時的樣子，刺兒頭的刺顯得不那么尖銳鋒利，葉年心里一軟。

    葉年和方一清就好像站在兩個不同的地帶，葉年一處有光，方一清一處是夜。方一清只要踏出他的那一片夜，就也能像葉年一樣看得開了。

    家長會到了。葉年已經(jīng)默認(rèn)不會有人來給他開家長會了。坐在位置上看書。

    “挺悠閑啊，跟個沒事兒人似的?！饼R司說。

    “那可不，我是我自己的家長，我是爸爸，快叫爸爸?！比~年說。

    “你是不是想再拄一個月的拐？”齊司說。

    葉年嘿嘿笑了兩聲。

    家長陸陸續(xù)續(xù)進了教室，趙阿姨也到了。葉年很佛系的看著一屋子的人，沒有傷感也沒有抱怨什么，畢竟適應(yīng)能力很強。

    于老師站在講臺上：“各位家長好，今天是第一次家長會，孩子們成績也多多少少有變化，進步的孩子希望家長表揚，退步的孩子家長也要多鼓……”話還沒有說完，教室就進來一個人。

    于老師站在講臺上，家長和學(xué)生坐在座位上。一個人突然進來，顯得很突兀。

    那人個子挺高，臉色黝黑，氣勢洶洶地。

    葉年看了那人搖搖擺擺走進來，呼吸近乎停滯。

    他猜自己的心臟應(yīng)該是重重的“咯噔”了一下，但是他并沒有感覺到，這或許就是驚嚇到麻木？

    進來的那個人，是葉國恒。

    葉年突然有點想笑，自己擔(dān)心多年的事情就這么發(fā)生了？

    “您好，請問你是哪位的爸……”于老師問。

    “你們是什么狗屁學(xué)校什么狗屁老師，開家長會也要把老子叫過來，不知道老子很忙？”葉國恒粗魯?shù)暮啊?br/>
    于老師顯然沒料到這個人會這么說，一時愣在講臺上不知道說什么。

    “你在哪兒，給老子滾出來?！比~國恒煩躁不堪的掃視了教室一圈，但并沒有耐心去找葉年坐在哪兒。

    葉年的臉色有點蒼白，他緩緩站起來：“老師，這是我爸，對不起，他就這樣。”

    “你說誰就這樣？你再說一遍，你老子什么樣？”葉國恒臉上的溝壑扭曲起來。

    于老師這才從震驚中反應(yīng)過來：“啊……葉……先生，你坐下吧?！?br/>
    于老師能平心靜氣并且沒有和葉國恒對罵起來已經(jīng)是老師的修養(yǎng)很高了。

    “坐？我還有時間坐？我讓你坐！”葉國恒突然抬起肥厚的手掌，重重的打在葉年的臉上，葉年整個人趔趄了一下，猝不及防的一個巴掌，而且是當(dāng)著全班的同學(xué)和家長的面兒。

    班里霎時間鴉雀無聲。

    葉年緩慢的站穩(wěn)，原地站了一會兒突然輕輕笑了：“你也就這點兒本事了。”他一字一頓。

    然后葉年忽然捂著肚子沖出了教室門。

    兩秒鐘之后，齊司從教室的后門沖了出去，他看到葉年往水房的方向跑，步子有些不穩(wěn)，立馬沖過去扶著他進了水房。

    葉年手撐著洗手臺彎腰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