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趙鈺怔怔后退,臉上的表情是說不出的震驚。

    就在他原先貼著的巖壁上,一張巨大的人臉逐漸顯露出來，細長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厚厚的嘴唇，無論怎么看,那都是一張毫無疑問的女人的臉。

    整面巖壁依然在震動,從簌簌落下的石塊和塵土里,那張女人的臉越來越清晰，她甚至動了動嘴巴，將厚厚的雙唇張開，哈欠一般露出一個黑暗深邃的大洞。

    趙鈺心里閃過木苒先前說的話。

    人面蛇身,通體赤紅。

    上古創(chuàng)世神燭九陰。

    木苒同樣震驚地說不出話來,她與趙鈺站在一起，在漫天的小石塊和塵土間，他們從燭九陰張開的巨嘴里看到的，好像已經(jīng)不是徹底的黑暗，而是另外一種未解的謎團。

    “……怎么會？”木苒呢喃道。

    整個山洞持續(xù)震動了許久，直到木苒和趙鈺成了兩個灰人，它才得償所愿般停下來。

    那張巨大的人臉正對著趙鈺和木苒，她紅色的眼珠子嘎嘎轉(zhuǎn)了兩圈，這才看向木苒，說道：“兆族人？”

    她的聲音粗啞得像是吞了一把砂石，磨著聽者的耳朵，叫他們倍感難受。

    木苒點點頭。

    燭九陰咧著嘴，呵呵笑了兩聲，又問道：“你不在山里呆著，來我這做什么？”

    木苒心里暗暗驚奇，她猶豫了會兒，最終還是忐忑地開口問道：“……你不是包圍我們村子的敵人嗎？”

    “包圍？敵人？”燭九陰睜大眼，眼皮上方立即滾下又一輪新的石子，她不解地說道：“我在這里沉睡了這么久，你們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哦，第一批人?！?br/>
    趙鈺心想，如果他們確實是燭九陰見到的第一批人，那不管是日本人還是謝家父子，應該都與這上古創(chuàng)世神無關，“你……一直以來都呆在這兒嗎？”

    燭九陰笑了笑，臉頰上的石頭又紛紛滾落，“我就是這座山，這座山就是我。”

    趙鈺與木苒面面相覷。

    燭九陰當年與自然同化，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她的蛇身正是化為了這座連綿起伏的巍巍山脈。

    沒想到兆族人遷移的地方竟然就是當年創(chuàng)世神湮滅的地方，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自有牽連。

    木苒猶豫著問道：“既然你知道我是兆族人，那你應該知道我們兆族世代生活在你最深處的山谷里，對吧？”

    燭九陰不能點頭，所以她笑道：“是啊，我知道?！?br/>
    木苒苦澀道：“可是如今，我們的村子已經(jīng)被成批的異獸和人類包圍了，這些，你都沒有感覺嗎？”

    燭九陰沉默了片刻后，皺眉道：“……難怪這幾天山里的動靜特別大……原來如此?！?br/>
    趙鈺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他試探地問道：“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幫幫我們？敵人數(shù)量眾多，兆族人寡不敵眾?！?br/>
    燭九陰不答反問，“可你并非兆族人，你是獸，還是級別很高的獸?！?br/>
    燭九陰早在四神出現(xiàn)之時便湮滅于歷史，對于后期出現(xiàn)的各種神獸，她并不了解，更叫不上名字。

    趙鈺點點頭，“我確實不是兆族人?！?br/>
    燭九陰沉默片刻后，笑道：“年輕人，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拉攏我站在你們這一邊，去對抗為數(shù)眾多的敵人，可是我不能答應你。”

    趙鈺平靜問道：“為什么？”

    燭九陰笑道：“因為我已經(jīng)不是神，我是山，我是這片大地的一部分，我一旦參戰(zhàn)，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趙鈺沉默。

    木苒輕聲接道：“……意味著自然也參與進來。”

    燭九陰笑道：“沒錯，不管是人，獸，還是你們非人非獸的兆族人，你們之間的戰(zhàn)爭必須由你們自己解決，造物主幫不了你們，因為未來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而我，更幫不了你們。”

    燭九陰“呼”地一笑，說道：“更何況，我已經(jīng)老得動不了啦，即使我能動又如何，掙扎著毀滅這整條山脈嗎？到那時候可就不僅僅是你們兆族人的一場戰(zhàn)爭而已了，那就是天劫了……我是山，山也是我，無他，無他?！?br/>
    趙鈺點點頭，笑道：“我好像明白了，但又不是很明白。”

    燭九陰愉快地眨了下眼睛，一塊巨大的石頭落下來，差點砸中趙鈺的腳，她哈哈大笑，笑聲回蕩在整個山洞內(nèi)，震耳欲聾。

    木苒的神情有些黯然，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燭九陰。

    燭九陰笑道：“怎么了？”

    木苒悶悶應道：“我只是覺得……難過?！?br/>
    燭九陰皺眉，“難過嗎？”

    木苒點點頭。

    燭九陰笑道：“再往后，會有比今天更難過更讓你無可奈何無能為力的事，到時候你該怎么辦呢？”

    木苒仰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沒有說話。

    燭九陰笑道：“雖然我不能幫你們對抗敵人，但是我可以幫你進入到你的村子。”

    木苒驀地睜大眼，“怎么進去？”

    燭九陰張大嘴，她厚厚的嘴唇里，是一望沒有盡頭的黑暗。

    趙鈺瞪大眼，難以置信道：“從這里面走？”

    燭九陰眨眨眼。

    趙鈺有些懷疑地看向木苒，眼里寫著不確定，木苒卻徑直走到燭九陰面前，爬進她的嘴，趙鈺無奈，只能跟著爬進去。

    站在燭九陰的嘴里，與站在普通的山洞里沒有任何區(qū)別，手掌觸摸到的依然是涼涼的巖壁，可因為心知這是她的身體，這種再正常不過的感覺也變得不正常起來。

    趙鈺渾身不舒服。

    木苒摸索著走出一段路后，腳底下踢到了石頭，她嘀咕了一聲，“太暗了。”

    誰知她的話音剛落，整條通道里忽然亮起紅色的微光。

    趙鈺停住腳，一瞬間有些茫然地望向遠處，走在他身邊的木苒察覺到他的失神，問道：“怎么了？”

    趙鈺笑了笑，手指指向遠方，輕聲道：“如果我們沿著這條路一路走下去，卻一直走不到終點，怎么辦？”

    燭九陰為他們打開的山間隧道雖然彎曲，但是高低寬窄適宜，就像現(xiàn)代機器開拓出來的人工礦道般，紅色的微光暖融融地照亮他們眼前的路，如果不是此時身處險境，倒真有點撲朔迷離的美。

    失落之美。

    “不要胡思亂想，走吧。”木苒低低勸了一句，獨自走在前頭，朝無止盡的前方走去。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路，不知過了多久，走在后頭的趙鈺忽然輕聲喚道：“木苒?！?br/>
    “嗯？”木苒沒有回頭，她輕柔的聲音夾在在他們二人空曠的腳步聲里，遙遠得不真實。

    趙鈺低頭無聲地笑了笑，說道：“對不起?！?br/>
    木苒的身形頓了頓，但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更沒有回答。

    趙鈺看著她的背影被紅光籠罩，溫暖而倔強，脆弱且剛毅。

    彼此都沒有再說話。

    千回百轉(zhuǎn)的山道，像女孩子玲瓏百變的心思，直走到趙鈺覺得兩腿都在打顫，他們才在盡頭處恍然看到一絲白光。

    木苒大喜，加快腳步跑過去，撥開擋在洞口的枝葉，雙眼驀地迷離起來。

    趙鈺俯在她身邊往外望。

    他們身處的洞口在高山的一處懸崖上，往下望，底下是一小片郁郁蔥蔥的樹林，樹林外有一面如明鏡般平靜美麗的湖泊，湖泊不遠處，就是高低交錯的灰墻黑瓦。

    趙鈺再傻都反應過來，這就是兆族人的村落。

    燭九陰居然直接將他們送到了村子里。

    木苒望著不遠處的家鄉(xiāng)，眼里一陣微濕，她不想讓趙鈺看到自己的失態(tài)，于是她眨眨眼，深吸一口氣，平淡說道：“走吧，我們下去?！?br/>
    爬下山崖的路比起之前在林海里被陰兵攻擊，被鬼車追逐，此刻顯得如此一帆風順，趙鈺在木苒的指導下，很快便平穩(wěn)地落在林子的地面上。

    “穿過這片小樹林，路過那面鏡湖，我們就到了?！蹦拒酆唵蔚亟榻B了下路程，看得出來，她的心情是數(shù)日以來最輕松愜意的。

    趙鈺笑道：“嗯，走吧?！?br/>
    兆族生活地里的小樹林相比外圍的林海簡直有著天壤之別，這里沒有陰暗的晦氣，到處可見顏色鮮艷美麗的花花草草，路邊的草叢里也時不時蹦出一兩只青色的蛤蟆，趙鈺偶爾抬頭，還能在枝干間看到幾只毛茸茸的小松鼠。

    世外桃源，人間仙境，當年陶淵明見到的兆族村落，是不是也是這般美麗。

    他們兩人很快穿越鏡湖，來到村子里，他們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子，他正站在自家大門口練習竹刀，見到木苒，先是震驚得張大了嘴，繼而哇哇大叫道：“木苒回來了！木苒回來了！”

    “砰砰砰?！?br/>
    數(shù)扇木窗木門接二連三被推開，無數(shù)人從小小的房子里涌出來，大家都聚集在街道上，驚喜萬分地看著木苒。

    被族人包圍著的木苒，臉上的神情是趙鈺從未見過的安心與喜悅。

    趙鈺看看這樣的木苒，再回頭看看他們披荊斬棘的來路，忽然覺得，一切都是如此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