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焙图埨T輕輕叩響,“國師?！睖赝袢岷陀謳Я藘煞炙嗦曧懫稹?br/>
    衛(wèi)希顏叫了聲“進”。紙拉門輕輕推開,國師府女親衛(wèi)羅三娘左手托著有架箱紅泥小爐、右手端著綠釉梅枝陶壺湯瓶進來，放蒲席上后又跪著回身拉上門。

    這個時候正是平日飲早茶辰光。羅三娘托著茶爐端著湯瓶，像日本女子室內(nèi)那樣膝行到屋中間茶案前，將紅泥小爐擱茶案旁，陶壺湯瓶上爐,著火煎水,湯瓶內(nèi)裝是清晨才從臘梅花瓣上掃下第一層雪。

    衛(wèi)希顏看了一會,笑道：“三娘這膝行練得越發(fā)優(yōu)雅了，怕是許多倭國女子也及不上你。”

    羅三娘從茶案上楠木茶盒里取出團茶,抬眸笑嘻嘻道：“屬下有功夫身，學起來自然容易。想想那些倭國女子才是不容易,從小到大都得屋內(nèi)這般膝行，這么多費勁。”

    “說起來，這膝行禮儀還是從中國傳過來?！毙l(wèi)希顏笑了笑，道。

    羅三娘神色驚訝，卻絲毫沒有影響手中輾茶動作。

    衛(wèi)希顏道：“史書稗記看多了，就會發(fā)現(xiàn)，五代之前，室內(nèi)多是膝行，后來隨著垂足坐室內(nèi)家具興起，膝行漸漸被直行取代。不過，尚古風士大夫家里，跽坐、膝行還是常見。”

    她頓了一頓，“說起來，倭國人對傳統(tǒng)禮儀保持，倒比這些禮儀源頭中國人有恒心。”

    就像日本空手道來源于大唐唐手，日本茶道來源于大宋分茶道，日本相撲來源于大宋相撲……若干年后日本人將這些“舶來品”吸收發(fā)揚，終光大成了他們國粹、國術(shù)，而中國人卻將祖宗文化踩到泥土里，反而被日本人和韓國人拿華夏文化打華夏人臉，不得不說是一個諷刺。

    衛(wèi)希顏平安京這些日子，每日帶著葉清鴻走街串坊，京都城內(nèi)，處處可見中國文化影響。這個時代中國確是“中”國，處于絕對中心，華夏文化強烈影響了包括日本、高麗內(nèi)周邊各國……文字、禮儀、服飾、建筑、寺院、書道、茶道、飲食，等等。另一個時空中，這些來自中國文化元素早已融入日本文化中，大多數(shù)日本人包括很多中國人都不會意識到這些來自中國。

    羅三娘卻說了番道理，“咱們中原文明昌盛，自然與時俱進，倭國蠻夷之地，沒有文化，自然抱著中原文化不肯輕易改變。”

    衛(wèi)希顏有些意外，笑道：“不錯，看來讀書大有長進?！苯舆^她話道，“與時俱進固然不錯，就怕俱進得太厲害，連本都忘了?！?br/>
    她手中檜扇慢慢擊著掌心，語聲緩緩道：“有些傳統(tǒng)要變，有些傳統(tǒng)卻得堅持。不然，自個兒文化丟了，還得從別人手中學回來。聽報國寺禪師講，由于唐末五代戰(zhàn)亂毀了不少佛典，中原佛經(jīng)反而不如倭國寺院保存得齊全，大宋僧人得去倭國寺院求抄毀失佛典?！?br/>
    這樁事她聽名可秀說過，建炎初年，臨安靈隱寺法明禪師帶了十幾名弟子跟隨舶商船隊東渡日本，到京都幾大寺院求抄佛經(jīng)典籍，讓倭國僧人很是矜傲了一把。衛(wèi)希顏可以想象，當若干年后印度人不得不到中國求抄源自他們天竺佛經(jīng)典籍時，那也是一樁十分打臉事。

    “還是國師見識深。”羅三娘說著提瓶點茶，高頸流肩湯瓶壺口圓而小，出水有力，泉眼沸雪水以一道優(yōu)雅拋物線穩(wěn)穩(wěn)沖入兔毫盞中，先調(diào)湯，再注水擊沸，白色湯花泛起，水痕咬合，點出一個“美”字。

    葉清鴻目光掠過湯面，唇角微微一彎。

    衛(wèi)希顏忍俊不禁，手中檜扇指著她道：“好個三娘子，點個茶也會調(diào)侃人了?！?br/>
    羅三娘眉眼笑盈盈，她侍候衛(wèi)希顏久了，知道這位國師不計較尊卑禮節(jié)，又喜歡大膽爽性人，尤其不喜歡女子扭捏作態(tài)小家子氣，便也有膽子和國師調(diào)笑兩句。

    她膝行過去奉茶，秀麗眉毛笑得揚起來，“聽蕭都尉說，那位宮內(nèi)卿聽了您話后好不失望，一勁說這幾位美人都是采女院精挑細選出來，完全按照天朝上國美人儀容來教養(yǎng)，窈窕淑女，如花似玉……尊敬國師閣下見了一定會喜歡，只求見上一見……咯咯，蕭都尉費了好番口舌才打發(fā)走了?！?br/>
    “窈窕淑女，如花似玉，”葉清鴻清冷聲音隱含一絲笑意，“是該見上一見?！?br/>
    衛(wèi)希顏斜眸看她，“見了后，留下來給你侍寢?！?br/>
    葉清鴻哼了聲。

    羅三娘低下頭拼命忍笑，膝行回去繼續(xù)點茶。第二盞奉給葉清鴻。

    衛(wèi)希顏已經(jīng)拿起盞喝了一口，濃香醇厚熱茶滑入喉嚨，還能感受到一分分絲滑，贊道：“三娘點茶手藝越來越好了?！?br/>
    葉清鴻挑了下眉，服侍你這么個口味挑剔主子，手藝能不越來越好么？

    想當年羅三娘為了練得一手點茶伎藝，臨安茶坊里斷斷續(xù)續(xù)學了一年，近兩年茶道功底愈發(fā)純厚，心中也頗自得，臉上笑容綻開，“國師、葉真人喜歡就好?！?br/>
    衛(wèi)希顏轉(zhuǎn)眸笑說：“想起前日法華寺，那甚么大空禪師表演茶道時，真該讓你上去試試手，讓那些倭僧見識見識什么才是真正中原茶道?！?br/>
    羅三娘撇了撇唇，很有些不屑于比較意味。倭國僧人茶道是從渡日求經(jīng)大宋僧人處學得，聽說這兩年公卿貴族中也流行起來，但所謂茶道高手大宋方家眼里，自是不夠看。

    衛(wèi)希顏見她這般表情，又是一陣大笑，愉地喝完了這通早茶。

    中門北廊外，侍從已經(jīng)做好出行準備。衛(wèi)希顏帶著葉清鴻出了使館，繼續(xù)平安京“觀光”之行。直到近暮時分才返回使館。

    戌初，富直柔和張致遠等使團官員也赴宴歸來。沐浴換衣后，兩人碰頭商議一陣，再一起出門到寢殿入見衛(wèi)國師。

    鴻臚寺大宋使館占地約1町，采用了平安京皇宮和公卿宅邸盛行寢殿造樣式，但館內(nèi)松柏夾蔭、青石甬道、荷池小榭，垂柳拂岸，卻是大宋風格，兩相結(jié)合，倒也相得益彰。衛(wèi)希顏居住使館主院殿舍內(nèi)，即日本人所稱“寢殿”，使館南面中央位置。

    富直柔和張致遠從中門北廊走入，便見衛(wèi)國師正站寢殿前松蔭下，仰首看著寢殿房頂，殿廊下齊溜懸掛燈籠映出那襲緋色深衣直裾，風中微微起伏，勾勒出修長優(yōu)美曲線，卻讓人生不出半分輕褻之意，僅是隨意站那里，就自有一種氣魄，那如山威壓氣勢已經(jīng)斂去，卻無端得讓人覺得必須仰望。

    那是大宗師氣度。

    富直柔和張致遠同時放緩腳步，神情越發(fā)端重。

    兩人徐步走過去，站衛(wèi)希顏身側(cè)丈外，拱手行了一禮，“國師?！?br/>
    衛(wèi)希顏回首點了下，轉(zhuǎn)頭依然看著房頂。使館房頂不是宮殿和公卿宅邸常見檜皮葺頂，而是用大宋青綠色琉璃瓦砌頂。若是白日，青綠流光陽光下十分醒目，遠遠望去，一眼就知道那是招待天朝使團館舍。

    富直柔、張致遠看了一會，沒有看出個所以然，正詫異間，便聽衛(wèi)希顏清越聲音道：“屋頂鋪瓦大宋很常見，但倭國很少見。聽這里館丞介紹，只有宮殿和寺院才可以使用瓦頂，六位以上公卿貴族宅邸可以用檜皮葺頂。簡單地講，倭國因為地動多，所以房屋建筑多為木質(zhì)紙糊，但這只是次要原因，主要還是森林多木料不缺，但相當缺瓦。倭國瓦窯很少，別說需要高技藝琉璃瓦窯。少數(shù)宮殿和寺社砌是灰泥瓦頂，多數(shù)都是檜皮葺頂。”

    即使中原王朝，琉璃瓦直到唐朝才開始宮室建筑中得到較多應用，但尚不廣泛。到了北宋時期，由于琉璃燒造技術(shù)日益成熟，能夠大批量造出色彩豐富、形式多樣、規(guī)格齊全琉璃件，琉璃瓦才開始廣泛應用于宮殿壇廟等建筑屋面上。 但燒造技術(shù)還不完全成熟，琉璃瓦多為綠色——還沒有出現(xiàn)明清時皇宮專用黃色琉璃瓦——大宋是華貴和地位象征，除了宮殿和皇家壇廟外，只有皇帝詔準寺廟和宰執(zhí)宅邸才允許鋪設琉璃瓦，但瓦面綠色也要淺一些，就像使館青綠色瓦頂。

    富直柔和張致遠心中疑惑，不明白衛(wèi)希顏為何突然關心起倭國屋頂是瓦砌還是檜皮葺，但他們與衛(wèi)希顏相處大半月，多少了解這位國師性情，不會無緣無故地說些不著五六廢話，遂都認真聽下去。

    衛(wèi)希顏又說平安京建筑，“倭國人認為白色是太陽和天照大神象征，故以白色為高貴顏色。你們看這平安京宮殿屋舍，宮殿房屋均以木質(zhì)本色和白色為主，紙拉門、紙窗也都是白色，整個京都建筑可謂儉約素凈，就算是宮殿也不求華美而以清雅為主?！?br/>
    衛(wèi)希顏說到這里歇了歇，燈籠蒙蒙光下映出她唇邊隱約一絲笑意，“以后赴宴時可以給那些公卿大臣說說，大宋宮殿大氣堂皇，高官貴家白墻青瓦、彩棟雕繪，俱是富貴景象，咱們大宋京城繁華多彩，倒是這平安京白蒙蒙一片，少了幾分京都皇城富麗華貴，令人遺憾……”

    富、張二人漸漸聽出味來了。

    “想來過不了多久，官貿(mào)單子中將加多一項琉璃瓦交易，換倭國金銀，或者硫磺?！?br/>
    富直柔忍不住微微笑起來，捋著胡須道：“國師說是，這倭國京都是要華麗些才好?！?br/>
    張致遠也捋須微笑起來。

    入到寢殿，侍衛(wèi)上了適用晚上飲用清淡煎茶，二位使臣遂稟報上午綾綺殿會商條款。

    富直柔道：“議第一項是硫磺。國師草案中提那一條——‘大宋建炎朝是日本國硫磺唯一貿(mào)易國，日本國不得貿(mào)易他國，并承諾禁令本國商民私貿(mào)……’，太政宮左右大臣都已應諾，并無異議?！?br/>
    衛(wèi)希顏對硫磺一向重視，缺了硫磺就無法制造火藥，即使造出火炮也要受制于硫磺，日本國硫磺儲量豐富，是南廷大硫磺輸入地，這個輸出產(chǎn)地必須牢牢掌控南廷手中，并遏制北廷硫磺輸入。

    天皇朝廷會毫無異議地同意這一條款也她預料之中，日本人心中，擁有強大艦隊這個大宋王朝是大唐之后天朝上國，他們忠誠地附驥強者，不會為了那個位置遙遠北邊王朝而得罪他們眼中天朝上國。

    張致遠捋須道：“這些倭人比起高麗人，對我大宋忠誠順服?！?br/>
    衛(wèi)希顏淡然道：“那是因為我們武力強，若是我們水師不堪一擊，倭人反口咬來，會比高麗人兇殘十倍?！?br/>
    富直柔和張致遠都震了一震，似乎有些不相信這些禮儀謙卑周到、態(tài)度溫順恭敬倭國人會有衛(wèi)國師所說“兇殘”。

    “別被他們謙恭外表蒙住而失去了判斷力?！毙l(wèi)希顏語氣肅然道，“地理環(huán)境往往造就一個民族性格，就如草原民族兇悍是嚴寒惡劣自然環(huán)境中博斗形成，反之，風景秀麗江南山水塑造不出草原民族性格。

    “中原地大物博，造就中原民族中正謙和之性，而東西南北風物迥異，使得我們這個民族包容性極大、兼收并蓄。但倭人自然環(huán)境不同，這個島國地狹物瘠，造就出來族眾性情多半偏狹偏執(zhí)，易走極端，順服時恭順十分，但兇殘時亦必兇殘十分。”

    富直柔、張致遠微微皺了皺眉，有些將信將疑模樣。衛(wèi)希顏知道他們這些日子只見到倭人謙卑恭順一面，卻沒見識過這些島國人偏執(zhí)殘忍時候，自然很難相信她這番話。

    衛(wèi)希顏也沒冀望幾句話就扭轉(zhuǎn)他們看法，換了一種說法道：“總之，保持警惕，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過分相信他們忠誠于大宋并無好處?！?br/>
    富直柔、張致遠聽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八字時都贊同地點了點頭，這是中原王朝士大夫?qū)Ξ愖迦似毡榭捶?，根深蒂固?br/>
    衛(wèi)希顏點到即止，轉(zhuǎn)而說起高麗，“……高麗人外交上比倭人奸猾，既向金國朝貢稱臣，又向北廷、我朝稱臣，腳踩三只船，哪邊都不得罪。說是稱臣，實際上只是個稱臣名義，正經(jīng)事半點不干，卻覬覦著東北土地、謀算著中原財富。曾經(jīng)猖獗東海那些海盜里高麗人占了一半，要說背后沒有高麗王室指使，無知小兒才會相信。”

    “至于朝貢，”衛(wèi)希顏唇角勾起一個諷刺弧度，“說白了就是貿(mào)易，還是不等價貿(mào)易?？粗刑斐蠂妹孀樱切┏曃锬軗Q回超出幾倍慷慨回賜。可笑朝廷君臣還沾沾自喜番邦上貢，指不定人家背后笑你是冤大頭。瞧瞧，中原王朝心甘情愿地做了多少年‘冤大頭’！那些上貢南洋、西洋蕃國，哪里是國王上貢，不過是那里商人串通廣州蕃商，偽造國書朝貢以換回賜罷了。虧得朝中上下自我感覺良好，真?zhèn)€以為萬邦咸服、萬國來賀了？”

    這番刻薄犀利話說得兩位使臣直個汗顏，回想大宋以前可不是當了好多回“冤大頭”？

    張致遠抬袖咳了一聲，道：“某聽鴻臚寺蕭大卿講，高麗人對本朝‘回賜’滿意得目瞪口呆，歡喜得說不出話來。”

    富直柔哈哈笑出，捋須連連搖頭說：“這蕭彌勒，真?zhèn)€促狹?！?br/>
    他二人說都是同一人——現(xiàn)任鴻臚寺卿蕭同，遷任鴻臚寺前是張致遠前任，長著一張彌勒佛般團圓笑臉，見誰都先笑三分，說話是詼諧不過，人稱蕭彌勒。

    年初正旦朝賀高麗使臣來宋，就是這位鴻臚寺卿接待。據(jù)說那位樸使臣經(jīng)常被蕭同勒詼諧調(diào)趣噎得說不出話，偏還得哈哈做出笑臉，心里著實郁悶?；貒案啕愂钩际盏酱笏纬⒒刭n——三十箱《論語》《孟子》。經(jīng)辦回賜蕭同團著一張笑臉說：“孔曰取仁，孟曰取義。貴國說仰慕中原文化，陛下遂以圣賢之書賜之……”高麗使臣聽得目瞪口呆，又堵心得說不出話來，差點嘔出一升血，卻不能說這份回賜不厚重，也不能揣測宋人是暗諷高麗不仁不義，總之各種慪心。

    前兩年高麗使臣直接面對是禮部侍郎宋藻，沒能占了半分便宜去，弄得遣宋使臣一年換一個。

    衛(wèi)希顏想起高麗使臣悲摧，嘴角也泛起笑意。高麗人不只沒能南廷討得便宜，北廷同樣吃了暗虧，雷動和雷雨荼任誰都不是高麗人算計得了。

    這些高麗人野心不滅，貪心不死，遲早要……

    衛(wèi)希顏心底冷笑一聲，按下心思不提，接過先前話道：“倭國和高麗不同，從唐亡后就閉海鎖國，不再遣使中原，所以對大宋了解遠遠不如高麗人深入。換句話說，大宋強大和弱小被高麗人看眼底，他們景仰大宋文明，但并不懼怕大宋，但倭國人不同，他們只見識到我們領先于他們可怕實力，于是犯了他們?nèi)菀追该　凸廊跽摺⒏吖缽娬?，倭人心中，我朝就是無一不美，無一不強?！?br/>
    富直柔和張致遠不由捋須沉思，所以，倭國人才這么順服？

    衛(wèi)希顏見二人已有所動，便又說回硫磺，“只簽禁貿(mào)條款還不夠，要讓倭國人派兵駐守各地硫磺礦，防備賊盜和不法商人，要防備北廷賄賂公卿，收買礦上官員。雷雨荼奸狡如狐，恁多手段，想要完全防住北廷很難，所以不妨條款中約定嚴厲違約賠付，一則警懾倭人；二則，真有個萬一，被北廷偷運了硫磺，我朝也有賠付做抵?！?br/>
    她揚了揚眉，道：“你們放開膽子和倭人談，態(tài)度堅決一些，語氣強硬一些。使團越是強硬，就越能得到倭國公卿尊重?！?br/>
    富直柔、張致遠便想起那些公卿提起“上國國師”時敬畏景仰神情，衛(wèi)國師越是威嚴冷峻，他們越發(fā)小意殷勤，聽說倭國上皇連“女色”都賜來了，真是荒謬荒唐，卻也足見自倭朝上下對衛(wèi)國師是百般心思討好——當真是越強硬，越得尊重。

    二人心中也雪亮，強硬背后是實力。而使團背后有水師艦隊，有整個大宋。

    想到這里，兩人肅然應諾。

    “商人談生意時，往往‘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兩國之間談判和商人談生意差不多，都是談利益，你們底線之上管往高里喊，若談結(jié)果超出底線，就是賺了。”

    兩人哈哈笑了聲，“國師說是，反正咱們大宋不吃虧。”

    跟著說起綾綺殿會商另外兩項條款。一個上午會商，厚厚一沓條約草案只談了三項，進度不可謂不慢。使團宮中用了午膳，下午是書道交流、談論經(jīng)學，向晚則是公卿宴會。今日是赴式部卿家宴，雅樂佳肴美酒，賓主歡。這談判談得真是悠閑雅致又享受。

    而衛(wèi)希顏初交待使臣話就是“不著急，慢慢談”，至于使團官員日日歡宴，她并不擔心會耽于享樂而誤正事，皆因她有妙招。

    富直柔遞上一只文書匣子，里面裝著使團官員赴宴回來后立即書就宴會心得——衛(wèi)希顏做過交待，無論多晚，當日心得都必須呈給她過目。頭天有位官員寫得敷衍，得了她四字題批“酒香色美”，意思是被酒色迷了，而寫得出色兩位官員則被提批褒獎。此后，使團中再也沒有哪位敢輕忽此事，每人赴宴時都恨不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將察言觀色本事發(fā)揮到極致，沒幾天功夫就將倭朝上下勢力關系、公卿官員性情喜好摸得七七八八。衛(wèi)希顏小施一招，便一舉兩得。

    她隨手將書案上同樣制式文書匣子遞給富直柔，這是昨日呈上來宴會心得，已經(jīng)全部閱過，出色幾篇還做了批語。

    兩位使臣對衛(wèi)國師勤勉公事都頗是感佩，聽寢殿外服侍侍衛(wèi)說，國師歇殿里燭光每夜都是天色發(fā)白時才熄滅。

    時辰漸過二，二人見衛(wèi)希顏再無吩咐，便拱手告辭。

    忽忽又過了兩日，衛(wèi)希顏帶著葉清鴻和隨行侍從離開了平安京，治部省向?qū)Ч賳T殷勤陪同下，一行人策馬前往關東地區(qū)陸奧國。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節(jié)日happy~~~~~~~

    備注：

    1、平安京：今京都，就神戶東北方，大阪偏北。

    2、陸奧國：本州島北方，與北海道隔海相望。是日本律令制時代和平安時代大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