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翟川和寒林悄悄出了客舍,沿著山前清澈見底的淺溪并肩走著。反正各自懷著氣不能入眠,不如出來散散心。
“……不管怎樣,今日的事,是我不對?!焙致裰^走,語氣里帶著一點委屈,“沒有提前告知你,是怕你會阻攔?!?br/>
“我一定會阻攔?!钡源ㄎ兆∷氖滞螅娝龥]掙扎,眉頭總算舒展了一些,“就算你天生不懼毒,也不能那樣做?!?br/>
寒林抬起頭,一時卻不知說什么,他的擔(dān)心和心意自己都明白,可是……如她對鳳青鸞所說,生來就要擔(dān)負責(zé)任的人,難道有資格去愛一個人?
她寧可現(xiàn)在狠心一些,也不要再看到過去的事情重演。
遠山中恰好飄來幾句悠揚的歌聲,寒林輕笑,“……那些姑娘小伙們,又在唱情歌呢?!?br/>
人世的感情真好,哪怕轉(zhuǎn)眼已過經(jīng)年,都比亙古的寂寞要好。
轉(zhuǎn)過一道水曲,面前是一大片榕樹林。
雖說也不過是幾株榕樹,但榕樹素來有“獨木成林”之稱,蜚蠻氣候溫暖濕潤,榕樹在這兒孳生繁衍,比別處都要興盛許多。
又走了不遠,暗淡的天光忽然映出前面草叢中一個白衣女子的倩影。裸露的右肩因抽泣的緣故微微聳動,上面的那條吐信的玄蛇,仿佛在夜色中活了過來。
“是……鳳青鸞?”翟川微微蹙眉,停步不走。雖然祭典之事不能盡怪她,但他也不可能諒解她如此行事。
寒林則更多地出于同病相憐之感,悄悄躲在一棵樹后,語氣溫和,“的確是青鸞姐姐,她在這里做什么?”
溫暖的晚風(fēng)恰到好處地送來一兩句幽咽的話語,“……檀郎,我今天見到了鳳羲大神,雖然不是真正的鳳羲,但實在太像了。她――祈天宮那位少祭司,與傳說中的鳳羲大神幾乎一模一樣?!?br/>
“……我不知道我是否做錯?是不是為了自己擔(dān)負的那些責(zé)任,在那條路上越走越遠……?我只知道,我想護蜚蠻一世,作為鳳羲大神永遠的追隨者?!?br/>
“少祭司大人,她那么幸運,太子殿下那般關(guān)心她,喜歡她……只可惜,她和我一樣,都是身負神血之人……”
“檀郎,鳳羲大神是否會保佑她?讓她不要落入那樣的命運里去,不要像我們兩個一樣……”
寒林輕嘆著搖頭,翟川是真心喜歡她,誰都看出來了,她又怎會不自知?
“你覺得我非常狠心吧?”笑得凄涼,也帶一絲哀求,重任之下,她再承受不了什么感情,放了她吧……
“簡直是萬年堅冰……”翟川斂眉輕嘆,拉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不過,我希望能融化你的心?!?br/>
樹影一動,鳳青鸞恰好回身,見到寒林被夜風(fēng)揚起的衣角,急忙拭了淚起身迎過來。
知道躲不過,兩人只得站在遠處不動,等她走來。寒林微微斂眸,見她身后臨水的岸邊,寂寂地立著一方小巧精致的墓碑。
“青鸞姐姐,抱歉,我們恰巧路過此地?!?br/>
“兩位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彼樕蠍濄纳裆形词掌穑坪踉敢庹f些什么,“太子殿下,白天的事情,青鸞萬分抱歉?!?br/>
“無妨,翟川能夠理解您的心情?!彪m是這樣說,語氣依然有一絲僵硬。
鳳青鸞滿不在意地笑了笑,“那里,是青鸞一位故人的墓碑。他曾勸過我,不要行那些陰暗之事,若我愿意,可以帶著我離開蜚蠻郡。”
“青鸞姐姐……”寒林輕嘆,為了成為留下來的那一個女子,所憑借的,自然不只是體內(nèi)所傳神血,這個“陰暗”所指,含意也就頗為豐富。
“關(guān)于郡守選拔之事,兩位殿下想必也是有所知曉的,其中可怖之處,青鸞至今仍覺后怕。”雖然說著這些,鳳青鸞卻仍是笑著,笑得眉間盡染凄涼,補充,“神殿后的鳳凰花開得絢爛,因為那下面,埋著無數(shù)女子的枯骨?!?br/>
“檀郎不僅勸我離開,還這樣做了,但我沒有應(yīng)允他。凡有心念叛出蜚蠻者,一律要被玄蛇所噬。我當時已是那些女子中的翹楚者,寧可自己一死,懇求上代郡守留下檀郎之命,卻……不被準許?!?br/>
“但郡守提出,若我愿親自動手,檀郎便可少受苦楚……”
寒林倒抽一口涼氣,搖頭,“太過……殘忍?!?br/>
“我答應(yīng)了?!兵P青鸞凄慘地笑著,月光將她的面色映得萬分青白,“當我成為郡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上代郡守殺死……”
長久的沉默……
只有月光緩緩流淌,仿佛不曾聽到這樣鮮血淋漓的故事,又仿佛早已聽慣。
鳳青鸞緩緩?fù)铝丝跉猓p笑,“不知不覺想起了這些陳年舊事,讓兩位見笑。兩位殿下,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翟川挑眉,心下不悅,“何事?”
“是這樣,郡中住著一位老者,他原是京城人氏,聽聞兩位殿下到來,希望一見。”
“離開京城,定居蜚蠻……便是背叛伏羲大神。這位前輩,難道還有臉面見我們?”寒林收去了悲戚之色,勾唇冷笑。縱然她對這些信仰的有無并不曾放在心上,但她終究是祈天宮的少祭司,怎可一味放低身份?
鳳青鸞一愣,隨即斂眉苦笑,“那位前輩也有自己的苦衷,還是希望……”
“天色不早,我與寒林回去休息。”翟川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理由,卻已經(jīng)應(yīng)允,“明日請郡守大人帶路前往?!?br/>
那位老者的定居處在南山,山后的一條溪流邊,坐落著一個小小的村莊。
山村中的屋子與蜚蠻郡的那些并不相同,而是像京畿的鄉(xiāng)村一般,有著斑駁的土墻,屋頂是淡褪的青瓦或茅草。村子外一帶稀疏的竹籬,草間有四處刨地的雞群,溪中還不時浮過幾只綠頭鴨。
遠處的山上,層層的梯田種滿了水稻。蓄著的清水如同鏡子一般反射著晴朗的天光,把漫天的白云帶到了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