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佩玖照常進宮去看霍云停，昨晚霍云停已經(jīng)醒過一次，但是因為太虛弱，故而又昏睡了過去，佩玖進宮探了探他的脈，見一切安好，便又像昨日一般匆匆離開?；实郾鞠攵鄦枎拙洌侵浪莻€怪人，且看他神情也大概明白霍云停此番應該沒有大礙了，于是便沒有開口。

    佩玖因為昨晚的事情，今日還有些迷迷糊糊的，仿佛是宿醉一般，身上有些難受，但是這并不影響他的記憶，昨晚的情形此刻便清清楚楚地映在自己眼前。

    他勾起唇，嘲諷地笑笑，也罷，看到就看到吧，左不過是當他怪物離他遠一些而已，他活了四五百年了，被當成怪物的時候還少么？

    況且，自己最在乎的那個人也將他當成怪物，其他人的眼神，對他來說又有什么關系呢？

    這般邊走邊想，在踏出韜略閣的時候竟然遇上了羅萱，看樣子她在此處已經(jīng)等了許久。

    佩玖沒有說話，而是擦過她的身邊繼續(xù)往前走。對此，羅萱并無意外，提起腳步不急不緩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了御花園的花叢深處。此時已是三月底四月初，花園中樹枝抽綠，花朵含苞待放，冷風一過，已有少許花香拂來。

    佩玖終于停住了腳步。

    “你要跟到我什么時候？”

    羅萱看著他高大卻略顯清瘦的背影，沒有開口。

    佩玖又是一聲輕笑，然后倏然轉身，定定地看著羅萱，似是逼問般道，“怎么？害怕成這樣？沒見過我這樣的怪物？嗯？”

    因為他忽然轉身上前，羅萱一下子被籠罩在他的身影中，這樣近距離的接觸，仿佛又讓她聞到了昨晚鮮血的味道，叫她不自覺地抖了抖。

    “昨晚……那個人沒事，只是有些皮外傷而已?！?br/>
    佩玖瞇著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低著頭看著明明有些害怕卻還故作鎮(zhèn)靜的女子，道，“那又怎么樣？我并不關心?！?br/>
    心中的驚恐一旦過了極限，反倒沒那么讓人害怕了。羅萱抬起頭看著他，昨夜還委屈憤懣的眼睛，今天又如尋常一般不可一世。

    “這就是你長生不老的秘密嗎？”她問道，“飲血度日，所以才容顏不老，對嗎？”

    佩玖的神色一緊，輕哼一聲，然后又轉過身去，看著面前的一汪湖泊，沒有做聲。

    若說是為了活下去做這樣的事情，羅萱心中難免有些瞧不起，生死乃天定，這樣違逆天意傷害別人，本就是不對的。可是昨晚的他眼中的痛苦和無奈那么清晰，讓羅萱不得不懷疑，他這樣是不是也是無奈。今早霍云廉告訴他，昨晚被傷的那個人是京中抓捕很久卻一直沒抓到的采花大盜，他選擇這樣一個十惡不赦的人下手，是不是也是為了減輕自己心中的罪惡感？

    而且，昨晚他明明可以要了那個人的命，但是卻避開了動脈。

    羅萱看著佩玖的背影，緩緩上前幾步與他并肩而立，看著平靜的湖面，道，“這四五百年，你過得很累吧？”

    佩玖忽然轉頭看著她，冷冷道，“不要以為自己什么都懂，你的那點小聰明，還是留著在爾虞我詐的皇權富貴中慢慢周旋吧?！?br/>
    說罷，竟然一甩袖子大步離開了。

    這次羅萱并未追上去，只是看著他走遠。他倉皇而逃，是因為昨晚自己的落魄被看到了嗎？想他那么驕傲的人，或許根本不在意別人把自己看做妖怪，但是很在意別人看到自己柔弱的一面。他既然活得那么累卻也要堅持著，必然是有原因的。

    這原因和昨晚的那些悲傷一樣，都該是為了一個人吧？

    羅萱忽然想到了霍云揚口中的嫂子，佩玖的弟子，也不知道那是怎么樣的一個女子。

    **

    遠在西南的凌忠岳自從凌景元被救，佟貴妃被打倒以后，已經(jīng)連打了幾場勝仗。西魯?shù)亩▏铍m然也驍勇善戰(zhàn)，但是到底年歲大了，被他一頓追打下來，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叫大夏的士兵好一頓揚眉吐氣。

    如此下去，不消多久他就可班師回朝，想起如今朝中局勢，他心中不禁寬了許多。不管怎么樣，這場變動中，他凌忠岳都是有功之臣，且佟貴妃被打倒，他凌家的危機已經(jīng)解除，富貴可保。

    這般想著，他心下輕快了許多，那晚和眾將領喝慶功酒的時候就貪杯多喝了一些。

    因為酒精作祟，這一晚凌忠岳睡得特別沉，以至于外面廝殺喊叫一片的時候他都未能及時醒過來，等到有士兵跑到他的營帳中將他推醒的時候，外面已是傷亡慘重。

    “將軍，敵軍，敵軍夜間突然用火攻了我們，我們快頂不住了！”

    凌忠岳猛然清醒，站起來的時候忽覺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好在被身旁的士兵扶住。他久經(jīng)沙場，酒量不差，自然已經(jīng)察覺到了其中詭異，道，“可是這火有問題？”

    若是尋常火攻，他的哨兵必定會發(fā)現(xiàn)，且對方兵力如今遠比己方差了許多，他們不敢貿然行動。

    那士兵忙道，“也不知道他們從何處尋來如此多的迷藥，混在火攻的箭上，讓我方士兵皆手腳手腳無力，連提起兵器的力氣都沒有?！?br/>
    凌忠岳自然不知道，他一路將定國侯的軍隊追殺至川綠河，這個季節(jié)，河岸上還留了許多去歲干枯的迷丁草，這是西魯獨有的一種草藥，燃之可作迷香使用，功效比之尋常迷香有過之而無不及。

    等到凌忠岳出營帳的時候，外面已是火光沖天，廝殺一片，在迷亂的煙霧和血腥味中，他只看到自己的兵一個個地倒下，對方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們打得措手不及！

    “這是怎么回事！”饒是凌忠岳再有經(jīng)驗，此番也是晃了手腳。就算是迷香，可是哪里能有這么多迷香？

    “快用濕布捂住口鼻！”凌忠岳一聲命令過后，也加入了這場混亂中。

    凌景元的營帳本就在凌忠岳的邊上，凌忠岳剛要沖出去的時候她正好出來，看到外面如此景象，她也慌了神，大喊一聲，“爹！”

    凌忠岳這才記起自己的女兒還在身側，于是顧不得其他，拼命殺到女兒跟前將她護住，然后帶著他往馬廄的方向移動。

    凌景元被她護在身后，帶著哭腔道，“爹，這是怎么回事？”

    “我們怕是著了定國侯的道了！”凌忠岳這才發(fā)覺此番擊退敵軍委實太過容易，但是當時他只以為是士氣大增的結果，如今想來卻是大錯特錯?？墒鞘乱阎链耍蠡谝呀?jīng)毫無用處。

    敵軍見凌忠岳露臉，一窩蜂地殺了過來，凌忠岳腹背受敵，卻仍不忘身后女兒，將她推上了馬匹。

    “元兒，快逃！”

    “不，爹，我不要！爹！爹！”

    凌忠岳來不及多話，用刀狠狠刺向馬屁股，那戰(zhàn)馬本就精良，這般一刺激更是勇猛無比，踢翻了面前幾個想拉凌景元下馬的敵軍，呼哨而去。

    凌景元坐在馬上頻頻回頭，見凌忠岳在刀槍劍雨中浴血奮戰(zhàn)，他的臉上都是血，身上已有數(shù)道傷口，可是眼中卻毅然火光熠熠。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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