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輕微的一個動作。

    像是蜻蜓點過水面，柳絮擦過樹梢，浮光掠過波紋。就那么一下。

    皮膚上也僅僅只是滑過很輕微的觸感。

    顧爭呆呆的。

    “你干嘛？”她問。

    她眼睛看著姜城風(fēng)，睜得大大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走得這么近，近到就站在她身前。

    姜城風(fēng)的手停滯在半空。

    他怎么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要去撥她頭發(fā)？

    手指在空中蜷了蜷，他從她臉上撇開目光，望向青空下的茂密綠葉，“沒干嘛。”

    “那你弄我頭發(fā)做什么。”

    他收手，偏頭朝樹葉點了點，“樹上葉子，掉你頭上了?！?br/>
    “??？”

    顧爭仰頭看向枝葉，右手摸摸劉海，“沒有葉子啊？”

    “有的。你沒看到?！?br/>
    “沒有啊。”

    “有。”

    “真的沒有啊。所以你干嘛要擼我頭發(fā)？”

    “你煩死了。我說有就有。”姜城風(fēng)干脆走了開去。

    “……”顧爭無言，看著他在綠蔭中，重新往教學(xué)大樓的方向走去。

    蟬鳴回蕩于日光樹影。

    她抱著掃帚，繼續(xù)去掃剛剛被風(fēng)卷跑的葉片。

    掃了沒兩秒，顧爭又直起身子轉(zhuǎn)頭。

    “誒，姜城風(fēng)?！彼龑χ醋哌h(yuǎn)的背影，叫了下。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有點那個啊?！?br/>
    姜城風(fēng)頓了腳步，回頭，滿臉煩躁。

    “這回又要怎么？”

    “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了。”

    她說。

    空氣忽然寧靜下來。

    熱夏的晚蟬聲充斥了整個世界。

    t恤衫，白球鞋，單肩背著的書包，樹蔭日照下拖出的淺影。

    “……”

    姜城風(fēng)立在原地，沉默了一會。

    “……自作多情?！彪S后他背過身，這樣說道。

    “哦……哦。還是不喜歡啊……”顧爭慢吞吞消化著。

    但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耳朵出現(xiàn)了幻聽，她總覺得他的話里，帶著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讓她有些不知何故的竊喜。

    “自作多情！怎么可能喜歡你！”驟然間，另一個粗獷的嗓門打破安靜。

    于是還沒來得及細(xì)品剛剛姜城風(fēng)的回答，周駿就帶著人蹦了出來。

    ……這個煞風(fēng)景的傻逼。

    顧爭不快地摸摸鼻子，皺著臉問周駿，“教室那里，你們都打掃完了？”

    “搞定了搞定了！”

    周駿攬上姜城風(fēng)肩膀，嘻嘻哈哈回頭對顧爭道，“這種破事用得著這么放心上么?！?br/>
    顧爭可討厭周駿這副模樣，“你也用不著這么得意吧?！?br/>
    周駿嬉皮笑臉，“是是是！好了黃毛，我和我哥要先走一步~你自己慢慢掃吧~教室鑰匙放你們講臺上了~~”

    顧爭掃帚在空中舞了舞，“滾吧。別給你爸爸搗——”

    眼風(fēng)一飄，卻對上了旁邊姜城風(fēng)深黑的雙瞳。

    她忽然停住口，慢慢放下了掃把，接著垂下眼，悶著頭掃地去了。

    ——心跳在一瞬間變得很快很快，沒有由來地。

    *

    掃完地，倒了垃圾，顧爭回教室放好了工具。最后她拿起講桌上的教室鑰匙，鎖上了大門。

    時間還早，日頭發(fā)白。

    她將鑰匙塞入純色的帆布背包，推著自行車晃出校門。

    騎上車過了兩條街道，然后方向一拐，轉(zhuǎn)去了大道后的一條窄巷，那里有一家烏煙瘴氣的網(wǎng)吧。

    顧爭在暑假結(jié)束的前陣子，剛開始干起一個活計——游戲代練。

    她有點手殘，玩不精lol這種太需要技術(shù)的游戲，所以大多時間，都在幫人代練需要重復(fù)打怪的網(wǎng)游，倒賣倒賣極品裝備材料什么的。

    這么做的原因，無非就是，她缺錢了。

    她需要錢。

    顧爭在家里的時候已經(jīng)悄悄算過了。

    小舞學(xué)琴重新找老師要挺多錢，她還想給她換把琴。

    小舞從前在琴行學(xué)小提琴，收費是一百五十塊錢一小時，但顯然已經(jīng)教不了她太深入的內(nèi)容。

    而音樂學(xué)院的老師在外帶學(xué)生，在曼城，普遍的價格是八百塊每小時。

    好在顧爭后來找到了個水平不錯價格又合理的小提琴老師，三百一節(jié)課。

    三百塊，她想她努力一下，也不是什么大問題。

    小舞肯定是不能停止學(xué)琴的，而且家里，每隔一陣子也會有個麻煩找上門。

    所以顧爭琢磨著，自己現(xiàn)在先代練著弄點錢，解決燃眉之急再說。

    ……

    晚上離開網(wǎng)吧的時候，時間已近十一點，顧爭騎著單車穿過大街小巷。

    街燈昏黃，稀薄的月光照在路面，夜風(fēng)伴著遠(yuǎn)處車輛的雜音。

    回到家，整個不大的屋子里黑漆漆一片。

    小舞住校，媽媽夜班，家里還是只有顧爭一個人。

    她打開冰箱看了看幾盤剩菜，摸摸被泡面填滿的肚子，也沒什么食欲，最后決定早點去睡。

    獨自躺在床上的時候，顧爭腦子里想起了白天時候的姜城風(fēng)。

    想到他冷峻的身姿冷漠的態(tài)度，想到綠蔭下，他望向自己時的一雙黑眸。

    “如果有他那樣的學(xué)習(xí)腦子該多好啊……”

    她睜著眼，對著天花板簡單感嘆一句。

    然后恍惚在這雙黑眸的注視下沉入夢鄉(xiāng)。

    *

    第二天是高二開學(xué)的第一天。

    顧爭不出所料地起晚了。

    遲到對于她來說本是家常便飯，沒什么大不了。

    但這一次，她不太走運。

    班級大門的鑰匙還在她身上。她不早早去學(xué)校開門，所有人都會被關(guān)在門外。

    顧爭騎車騎到半路上，才想起來鑰匙的事。

    她心里緊了一緊，覺得放著鑰匙的書包都沉重了好幾分。

    為了趕時間，她加快了騎車速度，用力蹬著腳踏板，以至于自行車騎過一條綠化帶拐角的時候，不小心重重地擦著瀝青路面，摔倒在了綠化帶中的小葉黃楊里。

    夏季的短袖衣著，讓她的手腕上臂，輕易便刮上了破皮傷口?？伤藭r顧不上這些火辣辣的痛，扶著車，馬上又向?qū)W校的方向疾行而去。

    來到學(xué)校，把單車扔在車棚，顧爭就往教室跑，三步并作兩步跨著樓梯臺階。

    希望所有人不會被關(guān)在門外關(guān)的太久……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

    還好——

    來到二樓教室前，教室的門已經(jīng)被打開了。

    顧爭氣喘吁吁，喉間似乎都冒出來了些血氣。

    還好還好……備用鑰匙打開的吧……

    “顧爭！”

    剛踏進(jìn)班級門檻，班主任劉穎就叫住了她。

    “你遲到了?！?br/>
    “……”顧爭大喘一口氣，沒怎么應(yīng)答，點點頭，帶著書包往座位走。

    “顧爭！”

    劉穎不屈不撓，繼續(xù)叫住顧爭。

    “……啊？”

    正走到黑板前，顧爭回頭望一眼臉色隱隱不約的劉穎。

    “你遲到了！”

    “哦。嗯，啊?！?br/>
    顧爭此刻全身血液急速流竄著，氣也沒勻順。一通趕路下來，她感覺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

    “你給我站住別走！”劉穎加重了語氣。

    整個班級在班主任強(qiáng)硬的語氣下，安靜下來。

    劉老師存心想要在新班級樹立點作為教師的威信，干脆便拿了顧爭開刀。

    “知道自己犯什么錯了么？”劉穎問。

    顧爭莫名其妙，“就遲到了啊?！?br/>
    “就遲到了？你覺得遲到是一件小事？！”

    顧爭：“……”

    劉穎開了話匣子，開始滔滔不絕的激情說教，“同學(xué)們！我現(xiàn)在要明確告訴大家，遲到絕不是一件小事！在你們平時的學(xué)習(xí)中，生活中，也許覺得遲到只是無足輕重的一件日常，但這個沒有時間觀念的思想意識，是非常嚴(yán)重的！我希望我的學(xué)生們能夠遵守紀(jì)律，從今天做起blablabla……”

    顧爭孤零零站在黑板前，接受全班同學(xué)的注目禮。她視線放在講桌上的一盒粉筆上，慢慢喘著氣，思緒也在劉穎苦口婆心的嘮叨聲里票到了天外。

    “……顧爭，你先給我去走廊罰站。早讀結(jié)束再進(jìn)來?！?br/>
    “顧爭？”

    “顧爭！”

    顧爭回過神，深吸口氣，“哦。罰站，知道了。”

    以前也沒被少罰過。

    她背著包，走出教室時，眼睛習(xí)慣性地向自己座位看了眼。

    干干凈凈的桌面，旁邊坐著假清高的蔡心冉，后邊……

    后邊，姜城風(fēng)也依然坐在那里，單手撐著腦袋，懶散地望著她，一雙黑眸跟昨晚她睡覺時夢見的一模一樣。

    姜城風(fēng)啊，他一定也早就看慣了她這種沒出息的樣子了吧。

    畢竟她可是他認(rèn)定的“垃圾差生”。

    “…………顧爭！你有沒有在聽？！……”

    劉穎此時真的生氣了。

    這學(xué)生，怎么這么難管教？

    顧爭收回視線，困惑地看向劉穎，“不是要出去罰站？”

    她手指指外邊走廊。

    “爭姐~劉老師問你要鑰匙~！”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男生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聲開口向顧爭說道。

    顧爭麻溜地把書包從背上拿下，打開拉鏈，在一堆雜物里掏啊掏。

    劉穎順了口氣，“顧爭同學(xué)，你今天遲到是初犯，所以老師不打算追究到底。下不為例知道嗎？還有班級大門的鑰匙，是非常寶貴的，也需要有責(zé)任心有擔(dān)當(dāng)?shù)耐瑢W(xué)來……blablabla……”

    又是一頓批評教育。

    顧爭在包里摸了個半天，劉穎終于察覺到不對勁。

    “怎么了？”劉穎問道。

    鑰匙……好像，不見了…………

    顧爭頭皮有點發(fā)麻，“鑰匙，我再找找……”

    “其他同學(xué)別管她，開始早讀?！?br/>
    朗朗早讀聲里，顧爭在講臺上找書包里的鑰匙?？墒窃趺匆舱也坏?。

    她把書包底朝天，把包里亂七八糟的雜物全都倒在講臺上，一樣一樣過去仔細(xì)尋找，沒有找找到。

    弄掉了……

    劉穎此刻的面色已經(jīng)很不好看。

    “劉老師，鑰匙啊，好像……找不到了。”

    說這話時，顧爭覺得自己嘴里一股喉頭冒上來的血腥氣。

    “什么叫找不到了？！你再找找？”

    顧爭又翻了一會，又回想了下，昨天放學(xué)后發(fā)生的事情。

    昨天放學(xué)出了校門后，她就沒打開過包。

    她抬頭，求助似的向姜城風(fēng)望一眼。昨天最后，他和她在一起的。

    可惜此時姜城風(fēng)正低著頭。

    “真的找不到了……”

    正說著，顧爭放慢了翻書包的動作。

    現(xiàn)在在這里再怎么找鑰匙也是徒勞。

    因為她想起來，她昨天泡在網(wǎng)吧時，曾經(jīng)打開過一次書包，從里面取面包。

    鑰匙就是在那個時候掉落出來的。

    但是掉在網(wǎng)吧這種事，怎么可能說得出口啊……就說掉在家里好了。

    “劉老師，班級教室的鑰匙可能——”

    顧爭正要開口編借口，向劉穎說明理由，卻呆愣地停了下來。

    ——劉老師，居然哭了??！

    ……這……

    青年教師，雄心滿滿，也最容易受到挫折。

    開學(xué)第一天，又是遲到又是丟掉重要的鑰匙，作為班主任的劉穎，要負(fù)起很多責(zé)任，說不定還會被校長批評。

    劉穎又氣又怕。

    但看在其他學(xué)生眼里，卻是另外一碼事。

    教數(shù)學(xué)的劉穎劉老師，居然被顧爭欺負(fù)哭了！！

    天啦嚕，學(xué)渣顧爭又創(chuàng)下新成就了！把老師欺負(fù)哭！

    教室里早讀的學(xué)生也不定心了，探頭探腦看著臺上的鬧劇。

    看到劉穎哭，顧爭面上沒多大表情，但其實心中很是手足無措。

    該怎么辦？

    安慰安慰老師？……

    “劉老師，你，你別哭了，我，去把鑰匙找回來？”顧爭小心翼翼。

    “找不回來了！”劉穎竟然還耍起了小脾氣。

    顧爭心里亂的很，再次下意識地抬眼看了看姜城風(fēng)。

    她總是下意識地覺得，姜城風(fēng)也許不是個壞心腸的人，姜城風(fēng)也許會幫幫她——

    畢竟，他曾經(jīng)在某個大雨傾盆的日子里，從路邊載她上車，為她關(guān)掉冷氣，散去滿車廂的嚴(yán)寒。

    這次，顧爭和姜城風(fēng)的目光對上了。

    “劉老師。”姜城風(fēng)站起來。

    劉穎立刻停止了哭泣，鬧哄哄的教室也馬上安靜下來。

    就好像，只要姜城風(fēng)開口，就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