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晨光熹微,朝霞還未完全盛開,玫瑰色的天光絢爛多姿,隔著窗簾若有若無地透進來,把房間照著蒙蒙亮。纏綿過后的氣息還未散盡,仿佛也被染成了粉色,彌漫在床上的兩人四周。
在接到小舅媽王艷萍打來的電話的時候,裴穗才剛睡著沒多久,眼睛都睜不開,而罪魁禍首的手還賴在她的胸上,把她壓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她經(jīng)歷了一晚上的姿勢科普,渾身上下都疼得厲害,伸出去夠手機的手抖得像患了帕金森似的,按了好幾次才接通了電話:“喂……”
電話一接通,王艷萍的話就開始噼里啪啦地往外冒:“裴穗,你最好快些回來。那群人又來鬧事了,這次把面館都砸了,你媽這會兒還在手術室里躺著,醫(yī)療費又是你小舅幫著墊的?!?br/>
她的嗓門還是那么大,說的話也還是不怎么好聽,說完后又責難道:“真不知道我們家上輩子欠了你們什么,這輩子要跟著你們遭這種罪。如果……”
裴穗半睡半醒地聽著電話那頭的人說話,神志不清得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可對方說的話是最好的清醒劑,一瞬間便讓人的睡意全無。
在聽見“手術室”三個字后,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卻因為動作過急,腦袋一抽一抽地疼,眼前也是一片黑。等靠在床頭緩過這陣眩暈后,電話那頭的人已經(jīng)結束了通話。
裴穗還握著手機,回想了一下王艷萍剛才說的那番話,愣了幾秒鐘的時間,隨即回過神來。
她強忍著腰酸背痛腿抽筋,慌慌張張地想起身,又不敢發(fā)出太大的動靜,生怕吵醒了旁邊的人,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完完全全從賀霆舟的懷里退出來。
幸好她偷偷摸摸慣了,逃跑起來還算得心應手,從酒店全身而退后,立刻趕到機場,訂了最近的一趟航班,飛回了南方小城。
三個小時的航程不算太遠,眼睛一閉一睜就到了,可裴穗焦慮得根本睡不著,就算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了,腦子還是無比清醒的,一下飛機就照著王艷萍給的地址趕了過去。
其他行業(yè)的生意好壞還要講究工作日和假期,醫(yī)院的熱鬧卻是不分時間的,任何時候都是人山人海,就跟看病不要錢似的,鬧哄哄地像是在菜市場。
好在住院部安靜了許多,終于有了醫(yī)院該有的樣子。
可不知是氣氛使然還是心理作用,在快要到達病房門口時,裴穗一直急促的腳步卻慢了下來,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她站在門前猶豫著不敢進去,害怕等待著自己的是不好的結果,這時背后突然傳來了一道詢問的聲音。
“你是何蓉的家屬?”
聲音響起的同時,裴穗的視野里還出現(xiàn)了一只盛了半杯水的紙杯。她轉過身子一看,發(fā)現(xiàn)是一位小護士在說話。
見她還愣著,小護士又把手中的紙杯往她跟前遞了遞,示意她趕快接下。
裴穗反應過來后,收回了正準備推開門的手,趕緊接了過來,說了句“謝謝”,這才想起她問的問題,點了點頭,又問道:“請問我媽情況嚴重嗎?”
小護士仿佛壓根兒沒看出來面前的人都快哭了,說得十分輕巧:“嚴重啊?!?br/>
“……”裴穗的眼淚就這樣被活生生給嚇了回去,望著她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手抖得紙杯里的水都險些灑出來。
雖然她也想聽實話,不希望小護士說一些什么善意的謊言來安慰自己,但也用不著這么直白吧……嚇唬病人家屬有獎金拿嗎?
“不過現(xiàn)在沒什么事了?!毙∽o士替她穩(wěn)住紙杯,換了口氣,又繼續(xù)說道,“主治醫(yī)師說了,等身體狀況恢復后,還是盡快做手術比較好。再這樣拖下去,要是錯過了最佳手術時間,就算以后做了手術也沒多大意義了?!?br/>
“……”斷句斷成這樣,是想引起誰的恐慌……
裴穗松了口氣,這才放下心來,又說了句“謝謝”,而后不再猶豫不決了,重新推開了門,想要進去看看何蓉到底怎么樣了。
誰知她才踏進去一只腳,身后的小護士就“誒”了一聲,拽著她的手臂,把她一把拉了出來,提醒道:“你媽剛睡下沒多久,你還是過一會兒再進去吧?!?br/>
裴穗朝里面看了看,“哦”了兩聲,關好門后又問道:“那你知道和我媽一起送來的人現(xiàn)在在哪兒嗎?”
聽王艷萍剛才那話的意思,她小舅好像也因為幫忙受了點傷,不管嚴不嚴重,她還是得過去看看。
小護士給她報了個病房號,又上下看了她兩眼,意有所指道:“不過你確定要以這種面貌去見他們?你媽要是醒了看見你這樣,估計心臟病又得犯了吧?!?br/>
“……”
聽了她的話后,裴穗低頭自我審視了一番后,如夢初醒,白凈的小臉唰地一下便紅透了。
今早為了趕時間,她起床后臉沒洗頭沒梳就匆匆出了門,這會兒才發(fā)現(xiàn)自己腳上還穿著酒店里的拖鞋,身上的裙子也皺巴巴的,一副衣衫不整的樣子。
至于其他的,那就更慘不忍睹了,露在外面的肌膚幾乎沒一處是能看的,細白的手臂上留著的青紫痕跡也格外顯眼,怎么看怎么像……才被欺負過。
嗯,是會被和諧的那種欺負。
見裴穗是這種反應,小護士大概能腦補出一二,沒有再多說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建議道:“回去收拾收拾再來吧,到時候你媽也差不多醒了。”
說完后就走了。
裴穗還沉浸在暴風雪般的羞惱之中,賀霆舟對她做的種種惡行又重新浮現(xiàn)在了腦海,被小護士拍了拍肩后才回過神來。
她無力地靠在墻上,一邊看著那道離去的背影,一邊用腦袋撞墻,試圖把腦子里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都給撞出去。
現(xiàn)在回想起昨晚發(fā)生的那些荒唐事,她還是覺得無法想象,覺得更像是自己做的一個驚悚版的春.夢??缮砩系拿恳惶幱∮?,以及那讓渾身都快散架的酸痛感都是最好的證據(jù),通通都在告訴她——傻蛋你真的被睡了。
作為一個思想正常保守的女生,遇上這種事,要說裴穗不難過,那肯定是假的,除非她是真的想睡賀霆舟還差不多。
可她好像也還沒有難過到想去死的地步。
之前特別珍惜是因為沒有失去,如今什么都沒有了,再想著也只是給自己徒增煩惱,倒不如看開些,做一個睡得起放得下的人,一切都得向前看……如果賀霆舟真的會給她打錢的話。
其實裴穗也不想用錢來侮辱自己,弄得她真像出來賣似的,但接到王艷萍的電話后,她決定還是自取其辱一下算了。萬一醫(yī)院里急需用錢,到時候也不用到處去借了。
撞了一會兒的墻后,裴穗整理好了心情,最后還是放心不下何蓉,悄悄溜進去看了看。等親眼確認她沒什么事后,又去找主治醫(yī)師問了問情況,最后才火燒屁股似的沖回了家。
昨晚她一直處于半昏迷狀態(tài),根本不知道賀霆舟有沒有采取安全措施。為了保險起見,在回去的路上,她還順便去藥店買了藥。
回到家后,裴穗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又帶上了一些何蓉需要換洗的衣服,一切都收拾好后,正準備出門,穿鞋的時候,卻突然收到了袁賢輝發(fā)來的微信,打開一看,只有“嘿嘿嘿”三個字。
“……”啊,她好懷念那天下午在KFC里,千年正經(jīng)一回的袁賢輝。
裴穗當沒看見,把手機放在鞋柜上,繼續(xù)穿鞋子,結果袁賢輝又發(fā)來了一條消息,她隨便瞟了一眼。
這回的內(nèi)容豐富了一些,是一張用他的自拍照做成的表情包,圖片上配的文字是“信輝哥,得賀總”。
“……”P圖技術真是日益見長啊。
她繼續(xù)當沒看見,穿好鞋后,把手機揣兜里,關上了門,朝醫(yī)院走去。
等走到樓下后,裴穗又覺得有些不對勁,拿出手機,重新仔細看了看剛才的那張圖片,這才注意到下面的文字,再把他前后兩句話聯(lián)系起來一想……我靠,究竟是誰走漏了風聲!
雖然她還沒有難過到想死的地步,但這畢竟也不是什么光榮的事,當然是沒有人知道最好啊。
裴穗趕緊翻出電話號碼,急急忙忙給袁賢輝打了過去。
電話只“嘟”了一聲,對方就接了起來。
“喲,小裴,睡醒了啊。”還沒等她說話,袁賢輝就率先開了口,打完招呼后,又責備了她兩句,可語氣聽上去卻莫名高興,“你也太把哥當外人了吧,你和賀總的事還打算騙哥騙多久啊?”
“……輝哥,你又聽誰瞎說了什么啊?!迸崴霙]有回答他的問題,免得先把自己供了出去,繞了個彎問道。
“你瞧你這話說的,這還用聽誰說嗎,我自己又不是沒長眼睛?!痹t輝一說起這件事,一股自豪感就油然而生,“昨天洗手間門口的那個‘正在維修’提示牌還是我放的呢,干得漂亮吧。”
“……”
袁賢輝沒有察覺到她的沉默里隱含著想打人的欲望,接著說道:“你現(xiàn)在在哪兒呢?”
“家?!?br/>
“你這不廢話嗎。”他嫌棄了一下,“賀總的房子那么多,你說的是哪個?!?br/>
“……我自己家?!?br/>
這回輪到袁賢輝說不出話來了,沉默了至少了有半分鐘,怒吼道:“你把賀總睡了,結果拍拍屁股就走了?你還是不是人??!”
“……”我靠,被睡的又不是他,他發(fā)這么大的火干什么!而且她才是被睡的那一個好嗎!
裴穗不知道袁賢輝什么時候又站在了賀霆舟的那邊,正想解釋一下,可對方連聽都不聽了,一下子就掛斷了電話。
她只好又打開微信,發(fā)了一長串的語音,誓死撇清了自己和賀霆舟的關系,希望他不要再以訛傳訛了。
可發(fā)了好幾次,消息都未發(fā)送成功。
看著消息旁邊的紅色感嘆號,裴穗反應了過來。
Excuseme?她居然被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