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宮占地很大，人卻很少，所以每個博士弟的學署都很大。夏侯建的學署，足足占了一畝地，里面有幾個他的‘門’客，衛(wèi)乙諸人都不識得。想來，夏侯建‘性’情怪異，研究的東西自然也非同尋常。

    婉嬋向夏侯建說明了來意，夏侯建眼也沒抬，就問道：“你們選的是什么。”

    “報告助教，是為吳起香醋坊制造冷熱儀?！?br/>
    “醋坊？算了，你們走吧?！毕暮罱ǘ挷徽f，就起了驅趕眾人的意思。

    婉嬋奇道：“助教這是何意？可否明示?！?br/>
    夏侯建的話卻簡單干脆：“反正鐵定完不成，索‘性’回家睡大覺。”他的眼神中完全沒有把婉嬋放在眼里，看來他是完全不打算做四人的經(jīng)師了。

    這四個人，怎么說也是剛剛經(jīng)歷了策試、并且勝出的佼佼者，俱都是血氣方剛、躍躍‘玉’試的時候。昨晚上太守和博士的一番‘激’勵，也讓他們感到了自己前所未有地被重視。可是這夏侯建的言行，竟是完全兩樣的。雖然他的‘性’格很怪，卻也不會差別如此之大吧？

    所以姬后山第一個不干了，嘴巴一撇，道：“助教這也太看不起我們了吧，我們怎么說也是從策試中脫穎而出的……”

    他還沒說完，就見衛(wèi)乙率先離開，婉嬋和鄭吉也隨即跟出去。姬后山連忙收起話頭，跟了出來，問衛(wèi)乙道：“乙兄這是做什么？他作為經(jīng)師不教我們也就算了，還看不起我們，這口氣怎么咽得下?！?br/>
    衛(wèi)乙卻道：“別‘逼’夏侯郎中，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要不我們先去找找梁丘師兄吧？”

    姬后山有些不解，可衛(wèi)乙似并不打算和他解釋，便轉身離去。姬后山幾個也只好跟上，只是心中都存著不解的心思。

    剛剛聚會完后，梁丘賀就回了自己的學署。他的署比夏侯建小多了，畢竟他是資歷最淺的博士弟，沒有多少成績，品秩也低。不過正因這樣，他倒比夏侯建更容易接近。

    衛(wèi)乙來到梁丘賀面前，急切地問：“師兄是不是知道一些事，卻沒有告訴我們？”

    梁丘賀被他這樣問，一臉的莫名其妙。不過因為‘性’格的關系，他倒是對衛(wèi)乙很客氣，“你是指什么？”

    “你知道的，醋坊的冷熱儀，是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毙l(wèi)乙的語氣相當?shù)暮V定。

    可他的一問，卻讓身后婉嬋她們?nèi)齻€都緊張起來：難道夏侯建說的是真的？

    梁丘賀則有些閃爍其辭起來：“也不能說完不成吧，就是……抱歉，涉及機密的東西，我不能告訴你們。”

    他的話閃爍其辭，不僅暗示著醋坊任務非常艱難，而且似乎這還是故意安排的。

    學子們都是聰明人，以婉嬋為首，立刻就明白了什么情況，她略帶不安地問：“是不是夏侯勝經(jīng)師讓你這樣做的？把醋坊這個任務‘交’給我和阿右郎，讓我們完不成這個任務，然后就只能羞愧退出。”

    梁丘賀沒有回答，可他的表情卻已經(jīng)出賣了他的想法：婉嬋的猜測是完全正確的。

    四個學子退出了梁丘賀的學署，他們有些垂頭喪氣。衛(wèi)乙最是灰心，他不住地道：“對不起，一定是因為我才會這樣的，我拖累了大家。”

    婉嬋忙安慰道：“真沒想到，博士的手都伸到這里來了?？磥砦覀儾还庖媾R學業(yè)的困難，還要承受其它未知的打壓?？墒前⒂依?、姬公子、鄭公子，我們一起努力，讓他們刮目相看，好不好？”

    姬后山雖然對之前的選擇頗有微詞，可他好像對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是笑言道：“那是當然，有嬋兄在，我們哪有什么事‘弄’不好的。哦對了，你能不能不叫我姬公子？聽起來怪怪的。你就不能像叫乙兄那樣，叫我山兄嗎？”

    “山兄就山兄，”婉嬋很喜歡姬后山開朗的‘性’格，這也是她選他為隊友的原因，“那鄭公子呢？”

    鄭吉有些木訥地道：“我年齡雖然最大，可我最笨，不會說話，要不就叫我阿吉吧？我也和山兄一樣，叫你們乙兄和嬋姊。我是從會稽來的，會稽是產(chǎn)黃酒的地方，我小時候就釀過酒。釀醋和釀酒差不多，通常都是直接用手探，可為什么醋坊的任務根本不可能完成？”

    衛(wèi)乙皺著眉，想了半天，方道：“你們先說說看，我們平常都是通過什么來判斷冷熱？”

    婉嬋想了想，道：“看水凝結吧？《淮南王書》就說，‘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嘛?！?br/>
    “那是冬天。夏天呢？”

    “水，溫則為雨，寒則為雪？還有，夏天還可以看豬油何時融化？”

    “沒錯。冬天的時候，如果在水里放一些鹽，我們還可以看到水更晚地凝固。夏天的時候，如果把豬油和香油‘混’合，我們也能看到豬油更早地融化。對嗎？我們觀察冷熱變化，總是通過各種天然自發(fā)的現(xiàn)象。我們自己，都可以通過這些天地變化來知寒往暑來、加減衣物?？墒?，釀醋是一個人為的過程，并非出于自然。我們?nèi)绾尾拍苡米匀坏默F(xiàn)象，來測量人為的冷熱改變呢？”

    這才是這個任務最困難的地方。雖然古代的經(jīng)典中，已經(jīng)有了大量討論“冷熱”變化所形成的原因，但是，那都是關乎自然的。釀醋過程的冷熱控制，和這個一樣嗎？如果一樣，那么如何來測量呢？

    衛(wèi)乙的一席話，頓時問倒了這些學通五經(jīng)的天之驕子們。他們對冷熱寒暑雖然已經(jīng)有了許多認識，但是，卻從來沒有想過如何運用于工坊的實際中。而這，又恰恰是目前太學需要他們?nèi)プ龅氖隆?br/>
    “要不我們先去那個吳起香醋坊看看吧？看他們到底需要什么樣的東西。空在這里想，也難有什么結論?！蓖駤纫矡o可奈何，只好作退一步想。

    其余三人自然沒什么反對，便又風風火火地出了學宮，往上郡城中去。

    雖然還只是學子，可太學的待遇自然非同一般。守城大將辛慶忌派了近百人的‘精’兵強將守衛(wèi)學宮，同時每個博士弟都有兩名貼身護衛(wèi)。所以衛(wèi)乙四個青年人出‘門’，身后竟跟著八個武士，陣仗堪比富家子弟，這也彰顯了博士弟們非凡的地位。

    對衛(wèi)乙來說，這樣的嚴密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即便在這邊城，他也暫時不用擔心匈奴人襲擊的事。當然他也的確不必過分擔心，上郡這樣的前線城池、又是通衢要地，防守之嚴絕非內(nèi)地可比。守城將軍辛慶忌雖然年少，也是身經(jīng)過大戰(zhàn)，麾下全是慣戰(zhàn)的好手。匈奴人就算再發(fā)狠，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來這里找博士弟的麻煩。

    于是，四個學子就這樣在一路府民的關注中來到了吳起香醋坊，開始他們進入太學之后的第一個任務。

    這“吳起香醋”，一聽名字就和名將吳起有關，當然，跟衛(wèi)乙的關系就更大。因為吳起本是中原衛(wèi)國人，后在北方的魏國效力，也就是在上郡這里。所以，上郡保留了許多與“吳起”有關的事物，這吳起醋坊就是其中之一。在這香醋坊的‘門’口，就供著一尊吳起的相。

    婉嬋似乎很有感觸，剛一走到醋坊‘門’口，看見吳起的相，她便忍不住彎腰拜了拜。旁邊衛(wèi)乙看她拜，也就跟著拜，拜完才問：“小狐君怎么想起來拜這尊神仙了？”

    婉嬋見問，抿嘴一笑，道：“阿右郎不知道是誰，那干嗎還跟著我拜呢？”

    衛(wèi)乙撓撓頭，道：“我看小狐君這樣虔誠，想來定是了不起的神仙。多拜一拜，總是沒壞處的嘛?！?br/>
    婉嬋便解釋道：“上郡是魏國故地，這尊相就是魏國以前的殺人名將吳起。我一看到他，就想起了阿右郎那個‘死神’的名號，所以要拜一拜，好讓穢氣別沾上身?！?br/>
    衛(wèi)乙剛開始還沒認出來，此時聽說是自己的衛(wèi)國祖先，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原來，這殺人死神在衛(wèi)國是有傳統(tǒng)的，衛(wèi)乙的‘性’格果然也不是無源之水啊。這樣想著，衛(wèi)乙又連拜了好幾下，引得婉嬋不住笑。

    他們在這里說得起勁，另一邊的姬后山卻已經(jīng)迫不及待了，因為香醋的氣味，早把他‘迷’得神魂顛倒。

    “哇哈哈，這個任務賺大了，他們怎么知道我最喜歡吃醋呢？吉兄，我這幾天要研究怎么幫忙造冷熱儀，就住這里了，你回去替我和小夢說一聲哈。她要是一個人悶，就叫蕪兒去陪她住吧?！奔Ш笊脚苓M了醋窖里，左看看，右看看，一邊看，還一邊和鄭吉說話。

    誰知鄭吉卻不咸不淡地回道：“梁丘師兄說了，我們在學宮雖然出入zìyóu，但太學博士弟都要規(guī)范自己的言行，所以晚上必須要回宮里的。要是實在事情緊急回不去，也要先到田博士那里請假報備?！?br/>
    姬后山被他說得如一盆冷水澆在頭上，悲憤地道：“當博士弟怎么這么悲慘啊，難道博士弟們都不會享受生活嗎？早知道就不來太學了，唉?！?br/>
    隨后而入的婉嬋忍不住附和起來：“山兄說的是，太學從這一點來說，的確太悶了，一點人味都沒有。好在有你們幾個朋友，不然真的都不想做博士弟了哩。”

    姬后山找到了知音，開心地道：“還是嬋兄明事理，一會兒一定要找你多喝幾碗醋。這里的醋，聞起來就讓人垂涎‘玉’滴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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