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秋道：“這是太宗皇帝傳下來的規(guī)矩，講一講有什么打緊？”芳景說：“你倒搬出太宗皇帝來了?！卞\秋“嘿”了一聲，道：“我倒是聽前輩姑姑們講，這規(guī)矩倒是孝端皇后立下來的。說是宸妃寵逾后宮，孝端皇后心中不忿，立了規(guī)矩：凡是召幸妃嬪，散發(fā)赤身，裹以斗篷，由公公背入背出，不許留宿御寢?！?br/>
    芳景亦只是暈紅了臉笑罵道：“可見你成日惦著什么?！卞\秋便要跳下炕來和她理論。芳景忙道：“時辰可不早了，還不快睡，一會子叫掌事聽到，可有得饑荒?！卞\秋哪里肯依，芳景便“哧”一聲吹滅了燈，屋子里暗下來，錦秋方窸窸窣窣睡下了。

    天氣晴朗，碧藍的天上一絲云彩都沒有。白晃晃的日頭隔著簾子，四下里安靜無聲?；实坌宋缬X，不當(dāng)值的人退下去回自己屋子里。因蕓初去了四執(zhí)庫，琳瑯也坐下來繡一方帕子。芳景讓梁九功叫了去，不一會兒回屋里來，見琳瑯坐在那里繡花，便走近來瞧，見那湖水色的帕子上，用蓮青色的絲線繡了疏疏幾枝垂柳，于是說：“好是好，就是太素凈了些?！?br/>
    琳瑯微笑道：“姑姑別笑話，我自己繡了玩呢?！狈季翱攘艘宦?，對她道：“我早起身上就不太好，掙扎了這半日，實在圖不得了，已經(jīng)回了梁諳達。梁諳達說你這幾日當(dāng)差很妥當(dāng)，這會子萬歲爺歇午覺，你先去當(dāng)值，聽著叫茶水?！?br/>
    琳瑯聽她如是說，忙放了針線上殿中去?；实墼谖髋w里歇著，深沉沉的大殿中寂靜無聲，只地下兩只鎏金大鼎里焚著安息香，那淡白的煙絲絲縷縷，似乎連空氣都是安靜的。當(dāng)值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正是梁九功，見了她來，向她使個眼色。她便躡步走進暖閣，梁九功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壓低了聲音對她道：“萬歲爺有差事交我，我去去就回來，你好生聽著?！?br/>
    琳瑯聽說要她獨個兒留在這里，心里不免忐忑。梁九功道：“他們?nèi)谂w外頭，萬歲爺醒了，你知道怎么叫人？”

    她知道暗號，于是輕輕點點頭。梁九功也不敢多說，只怕驚醒了皇帝，躡手躡腳便退了出去。琳瑯只覺得殿中靜到了極點，仿佛連自己的心跳聲也能聽見。她只是屏息靜氣，留意著那明黃羅帳之后的動靜。雖隔得遠，但暖閣之中太安靜，依稀連皇帝呼吸聲亦能聽見，極是均勻平緩。殿外的陽光經(jīng)了雕花長窗上糊著的綃紗，投射進來只是淡白的灰影，那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映在平滑如鏡的金磚上。

    她想起幼時在家里的時候，這也正是歇午覺的時辰。三明一暗的屋子，向南的窗下大株芭蕉與梨花。陽光明媚的午后，院中飛過柳絮，無聲無息，輕淡得連影子也不會有。雪白彈墨帳里蓮青枕衾，老太太也有回說：“太素凈了，小姑娘家，偏她不愛那些花兒粉兒?！?br/>
    那日自己方睡下了，丫頭卻在外面輕聲道：“大爺來了，姑娘剛睡了呢?！?br/>
    那熟悉的聲音便道：“那我先回去，回頭再來。”

    隱隱綽綽便聽見門簾似是輕輕一響，忍不住掣開軟綾帳子，叫一聲：“冬郎?！?br/>
    忽聽窸窸窣窣被衾有聲，心下一驚，猛然回過神來，卻是帳內(nèi)的皇帝翻了個身，四下里依舊是沉沉的寂靜。春日的午后，人本就易生倦意，她立得久了，這樣的安靜，仿佛要天長地久永遠這樣下去一樣。她只恍惚地想，梁諳達怎么還不回來？

    窗外像是起了微風(fēng)，吹在那窗紗上，極薄半透的窗紗微微地鼓起，像是小孩子用嘴在那里呵著氣。她看那日影漸漸移近帳前，再過一會兒工夫，就要映在帳上了，便輕輕走至窗前，將那窗子要放下來。

    忽聽身后一個醇厚的聲音道：“不要放下來。”她一驚回過頭來，原來皇帝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醒了，一手撩了帳子，便欲下床來。她忙上前跪下去替他穿上鞋，慌亂里卻忘記去招呼外面的人進來?；实郦q有一分睡意，神色不似平日那樣警銳敏捷，倒是很難得像尋常人一樣有三分慵懶：“什么時辰了？”

    她便欲去瞧銅漏，他卻向案上一指，那案上放著一塊核桃大的鍍金琺瑯西洋懷表。她忙打開瞧了，方答：“回萬歲爺，未時三刻了?！?br/>
    皇帝問：“你瞧得懂這個？”

    她事起倉促，未及多想，此時皇帝一問，又不知道該怎么答，只好道：“以前有人教過奴才，所以奴才才會瞧。”

    皇帝“嗯”了一聲，道：“你瞧著這西洋鐘點就說出了咱們的時辰，心思換算得很快?！彼恢撛趺创鹪挘墒枪霉迷偃嬲]過的規(guī)矩，與皇帝說話，是不能不做聲的，只得輕輕應(yīng)了聲：“是?！?br/>
    殿中又靜下來，過了片刻，皇帝才道：“叫人進來吧?！彼等灰惑@，這才想起來自己犯了大錯，忙道：“奴才這就去?！弊咧僚w門側(cè)，向外遞了暗號。司衾尚衣的太監(jiān)魚貫而入，替皇帝更衣梳洗。她正待退出，皇帝卻叫住了她，問：“梁九功呢？”

    她恭聲道：“梁諳達去辦萬歲爺吩咐的差事了。”

    皇帝微有訝異之色：“朕吩咐的什么差事？”正在此時，梁九功卻進來了，向皇帝請了安?；实鄞齼?nèi)官一向規(guī)矩森嚴(yán)，身邊近侍之人，更是不假以辭色，問：“你當(dāng)值卻擅離職守，往哪里去了？”

    梁九功又請了個安，道：“萬歲爺息怒，主子剛歇下，太后那里就打發(fā)人來，叫個服侍萬歲爺?shù)娜巳ヒ惶?。我想著不知太后有什么吩咐，怕旁人抓不著首尾，所以奴才自己往太后那里去了一趟。沒跟萬歲爺告假，請皇上責(zé)罰。”

    皇帝聽聞是太后叫了去，便不再追究，只問：“太后有什么吩咐？”

    梁九功道：“太后問了這幾日皇上的起居飲食，說時氣不好，吩咐奴才們小心侍候?！鄙陨砸活D，又道：“太后說昨日做的一個夢不好，今早起來只是心驚肉跳，所以再三地囑咐奴才要小心侍候著萬歲爺。”

    皇帝不禁微微一笑，道：“皇額娘總是惦記著我，所以才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老人家總肯信著些夢兆罷了?！?br/>
    梁九功道：“奴才也是這樣回的太后，奴才原說，萬歲爺萬乘之尊，自有萬神呵護，那些妖魔邪障，都是不相干的。只是太后總有些不放心的樣子，再三地叮囑著奴才，叫萬歲爺近日千萬不能出宮去?！?br/>
    皇帝卻微微突然變了神色：“朕打算往天壇去祈雨的事，是誰多嘴，已經(jīng)告訴了太后？”

    梁九功深知瞞不過皇帝，所以連忙跪下磕了個頭：“奴才實實不知道是誰回了太后，萬歲爺明鑒?！被实圯p輕地咬一咬牙：“朕就不明白，為什么朕的一舉一動，總叫人窺著。連在乾清宮里說句話，不過一天工夫，就能傳到太后那里去。”梁九功只是連連磕頭：“萬歲爺明鑒，奴才是萬萬不敢的，連奴才手下這些個人，奴才也敢打包票?！?br/>
    皇帝的嘴角不易覺察地微微揚起，但那絲冷笑立刻又消于無形，只淡淡道：“你替他們打包票，好得很啊?！绷壕殴β犓Z氣嚴(yán)峻，不敢答話，只是磕頭?；实蹍s說：“朕瞧你糊涂透頂，幾時掉了腦袋都未必知道。”

    直嚇得梁九功連聲音都瑟瑟發(fā)抖，只叫了聲：“萬歲爺……”

    皇帝道：“日后若是再出這種事，朕第一個要你這乾清宮總管太監(jiān)的腦袋。瞧著你這無用的東西就叫朕生氣，滾吧?！?br/>
    梁九功汗得背心里的衣裳都濕透了，聽到皇帝如是說，知道已經(jīng)饒過這一遭，忙謝了恩退出去。

    殿中安靜無聲，所有的人大氣也不敢出，只服侍皇帝盥洗。平日都是梁九功親自替皇帝梳頭，今天皇帝叫他“滾”了，盥洗的太監(jiān)方將大毛巾圍在皇帝襟前，皇帝便略皺一皺眉。殿中的大太監(jiān)劉進忠是個極乖覺的人，見皇帝神色不豫，便道：“叫梁諳達先進來侍候萬歲爺吧?！被实鄣呐瓪鈪s并沒有平息，口氣淡然：“少了那奴才，朕還披散著頭發(fā)不成？”舉頭瞧見只有一名宮女侍立在側(cè)，便道：“你來?！?br/>
    琳瑯只得應(yīng)聲近前，接了那犀角八寶梳子在手里，先輕輕解開了那辮端的明黃色長穗。再細細梳了辮子，方結(jié)好了穗子。司盥洗的太監(jiān)捧了鏡子來，皇帝也并沒有往鏡中瞧一眼，只道：“起駕，朕去給太后請安?！?br/>
    劉進忠便至殿門前，唱道：“萬歲爺起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