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過了幾日,令狐沖還是如平常一般等林平之上崖;不想,等來的卻是岳不群夫婦。
華山派門規(guī)甚嚴,弟子在思過崖面壁思過期間,如非送飯,同門弟子不得上崖探視。如今見師父師娘親自上崖來,令狐沖心中不由得疑惑,但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拜倒:“弟子拜見師父、師娘?!?br/>
寧中則見大弟子比去年上崖之前消瘦不少、面上又有些蒼白,連忙將他扶起:“起來罷。沖兒,你是不是病了?”令狐沖面色微有尷尬:“弟子不過是感了風寒,現(xiàn)在已無大礙,多謝師娘關心?!彼歼^崖頂夜晚寒涼、山風又強勁,前幾日他與林平之那一鬧弄得渾身濕透,當晚便開始發(fā)熱;他又不在意小病小患、只如往日般照常修煉,這病便拖了好幾天才好。
岳不群自上崖之后面色就一直板著臉,此刻開口道:“沖兒,你把手伸過來。”令狐沖正要照辦,忽得想起一件要緊事來,不由得面色一變、想要收手。只是岳不群已上前幾步,將他脈搏扣住。
岳不群這一探脈,只覺令狐沖內功修為確是比先前大有長進,然而其脈象振速甚急、似有陰邪之相,與華山派內功的方正平穩(wěn)之息相去甚遠。瞬間怒色盈面,大聲喝道:“還不跪下!”
今日之事,本是源于岳不群夫婦對華山派弟子的考校。他與寧中則這些日子忙于華山派種種事務,得了空閑便要查看一眾徒弟進展何如。不想在與林平之比劃時,卻見其使出了昔日劍宗的招式,當下大怒責問之。
林平之知道是自己疏忽、使出了那石壁上的招數(shù),自覺不能連累令狐沖,便只說是自己無意中悟出的。只是岳不群夫婦皆知道林平之于習武并非天資聰穎、多是仗著后天努力,自然不信他能想出那么高明的一招來。待他詢問其他弟子、知道林平之與令狐沖一同練武之事,便上崖來,欲對大弟子責難一番。
令狐沖是不了解其中曲折,只是他在岳不群探自己脈搏之時便知此事不妙。對名門正派來說,弟子無論外功抑或是內功,只要沾染了陰邪之氣,那便是門派大忌。此刻他跪在地上,已經(jīng)開始琢磨此次自己被逐出師門的可能性有多大。
岳不群面色鐵青,訓斥道:“這些日子你到底練了甚么功夫!你可知你走上邪路不說,而且還帶壞了自己的同門師弟?再按著這路數(shù)練下去,長此以往,你就會變得與那些奸邪之徒無異!”寧中則見他言辭甚厲,便勸解道:“師兄休要動氣。你莫要忘了,沖兒本就是帶藝投師、原本的內功路數(shù)與華山派并非一路。他在崖頂自己摸索著練氣練劍,不得其法、走上歪路也不奇怪?!?br/>
岳不群搖搖頭:“本門氣功不同于他派,修煉之時若能嚴格自律、平心靜氣,即便是睡夢中也能有所進益。沖兒從前雖說進展較慢,但大體上是正氣占了上風,從不曾像現(xiàn)在這般邪氣壓過正氣。他習武時間不短、又頗有天賦,走上邪路必是他自己放縱所致。”
寧中則知道這話有道理,轉向令狐沖:“沖兒,從前你過失甚少,衡陽之行你雖犯了些錯、倒也不是不可通融,但你師父卻要你面壁一年;其中緣由,你可知道?你師父就是要你在這一年內心無旁騖地練氣練劍,沒曾想你對自己不加約束、反倒走上歧途……唉,日后你必不可如此了!”
令狐沖對岳不群的話是不以為意,但面對寧中則一番語重心長,卻覺得有幾分對不住這位一直照料自己的師娘:“師父師娘說的是,弟子此次犯下大錯,日后定當嚴格約束自己。”
岳不群點了點頭,道:“你知錯便好。如今武林中變故橫生,我和你師娘為了這許多事情日日奔波,很多時候便會疏于對弟子的看管。沖兒,你可記得你入門之時曾說過,要助我與你師娘將華山派發(fā)揚光大?希望你不要將這話忘記?!鳖D了頓,又續(xù):“日后你便不要和你林師弟一同練劍了,免得一并誤入歧途。你與珊兒、大有素來交好,以后讓他們上崖來給你送飯罷?!痹挳叡阆卵氯チ恕?br/>
寧中則待令狐沖起身,對他低聲說道:“前幾日田伯光那廝在陜北陜西做下數(shù)樁大案,我與你師父這就要下山去誅殺這惡賊。你可要勤加修煉,待我們回來自會對你進行考校。此事與你將來一生有重大干系,定要放在心上?!?br/>
令狐沖不解,輕聲問道:“有甚么重大干系?”寧中則微微一笑:“你入門許久,那紫霞神功也該傳你啦。”說罷也不等令狐沖回應,便轉身離去。
令狐沖等的可不就是紫霞神功?只是經(jīng)過過去幾個月的修習,他體內真氣已與華山派之正氣南轅北轍,若要在短時間內“回歸正途”,無異于癡人說夢。想到這里,令狐沖坐到一旁的巖石上苦笑:“你若早些來與我說這話,該有多好?”
聽了岳不群說的那些話語,令狐沖也大概猜到今天這事的起因——林平之習武時間比自己短得多,多半是過招時遇上要緊關頭、不慎使出了石壁上的劍招。想到此處,令狐沖不由撇嘴,心中嫌棄道:師父就是死板,修習他派劍法、吸取各家之長融于本門功夫,這哪里是壞事?就為這么點兒事來找自己麻煩,真是小題大做。林平之那傻小子也是個正直過頭的,他現(xiàn)在定是一邊后悔學了別派劍法、一邊愧疚連累了自己罷?
令狐沖自然是不會怪林平之的;在他看來,此事全是因自己而起,倒是自己該向那傻小子道個歉才是。他此前既做了決定,便會將這決定帶來的所有后果一力承擔,不論是修習他派劍招、抑或是內功修煉之事……
不知想了多久,忽得聞到有陣酒香飄來、且愈發(fā)濃烈了。令狐沖此刻心緒不平,若得以痛飲美酒,自然可以散去不愉、只余快意;然而這攜酒上山之人,卻是讓他快意不起來——“田伯光?”這人可是令狐沖立誓要遠著的災星,如今見對方上了華山,自然無法笑顏相迎。
田伯光扛了酒壇上得崖頂,將酒置于地上,笑道:“令狐兄不是一向灑脫得很,現(xiàn)下怎得如此愁眉苦臉?”令狐沖起身笑道:“每每我見到田兄,都有壞事發(fā)生。如今見你來尋我,怎能不心里打鼓?”
田伯光擺擺手:“令狐兄可真會說笑。田某自遇上令狐兄與那小尼姑之后,才真是噩運連連。這次我上山找你,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遠遠地從長安搬了謫仙樓的酒來不說,還帶著這兩壇酒繞路去了陜北、又到了陜東,真稱得上是歷盡千辛萬苦?!?br/>
令狐沖想到寧中則說要下山殺田伯光,瞬間明白過來:“師父師娘說要要下華山去殺你,你卻來了思過崖。難不成你做下那些案子,就是要引他們離開華山派,方便你上山來?”這想法當真是讓令狐沖心情轉好不少:如此,岳不群趕去長安、長途跋涉之后又無功而返……哎呀,那可有趣得很了。誰讓師父他愛行正義之事?真是活該。
田伯光本以為令狐沖要惱怒自己所為;沒想到令狐沖非但沒有生氣,反倒是微笑了。“令狐兄,你笑甚么?”令狐沖正腦補著岳不群如何風里來雨里去地奔波,聽對方發(fā)問,笑意愈發(fā)深了:“田兄這禮可是太重了,在下真不知該如何回報你?!?br/>
田伯光不知令狐沖心中算盤,只當對方是謝自己這兩壇好酒,大笑道:“田某早將令狐兄當做至交好友,兩壇佳釀又算得了甚么?”當下掀了酒壇的封紙,邀令狐沖同飲。
令狐沖也不推辭。在他看來,這淫賊費盡心思上崖找自己,定是有事相求;這酒喝不喝都要得此人糾纏,倒不如飲個痛快、不要令這陳釀浪費。至于對方所托之事自己答應與否,那還得另說。
二人各捧一壇,相對痛飲。待將壇中美酒喝得見底,令狐沖才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罷,你來找我到底所為何事?”田伯光一笑,卻說起旁的事來:“令狐兄乃少年英豪,不僅于武功上有所成就,智謀亦令田某甘拜下風。儀琳小師父不過在回雁樓上見了你一面,便對你心生愛意、念念不忘,看來也是有幾分道理?!?br/>
令狐沖起初不懂田伯光說這些話用意何為,聽到最后一句卻覺得可笑:“在下可不敢和恒山派弟子扯上關系,這玩笑你還是休要胡亂開罷。”他對男女情愛之事雖不甚了解,但也知道田伯光這話定是不實——一個女子,是要堅強樂觀、自作多情到何種地步,才會對個冷面冷心、相處時不假辭色的木頭人暗生情愫?
田伯光搖搖頭:“田某所言皆是實情。在下上華山來,就是受人所托,要請令狐兄下山去見儀琳小師父的?!绷詈鼪_想到當初衡陽之行遭遇的一系列麻煩,不由得脊背一涼,當即斬釘截鐵地拒絕:“不去!”開玩笑,這淫賊和小尼姑之于自己,根本是掃把星一般的存在;自己若隨田伯光去見小尼姑,那便是糊涂透頂。
田伯光嘆了口氣,似是極無奈:“田某素來視令狐兄為友人,只是此次受人所托、需得將這件事辦到,只有得罪你了。”隨即又笑:“令狐兄還是老實隨我下山去罷。尊師已離了華山,一時半會兒是無法趕回相助于你啦。至于你那些師弟師妹們,嘿嘿,不提也罷?!?br/>
令狐沖素來不喜被人看低,當即冷道:“田伯光,你休要太高估自己了。在下無需他人相援,也必不會敗于你手?!毖粤T抽劍、劍鋒指向對方面門,竟是主動挑起了這戰(zhàn)局。
田伯光見他如此,微微皺了皺眉,說道:“你我朋友,何須拼個你死我活?令狐兄,你我不如再打個賭。昔日在回雁樓上你我賭過酒量,如今便賭功夫,點到為止,只求分出個高下。若田某敗于你手,便二話不說下華山去;若田某僥幸取勝,令狐兄便隨我走上一遭罷?!?br/>
令狐沖沉吟片刻,點頭答應。隨后先一步出手,劍光一閃、靈動輕逸,使的正是華山劍法中的“有鳳來儀”。田伯光見他這招后著甚多,便不硬接、沉肩躲過;待對方再出第二招,突然大喝一聲、劈刀而出。在這之后,竟是將同樣的招數(shù)連續(xù)使出。
令狐沖觀之,只覺這招式毫不繁復、直截了當,對方出刀速度又夠快、力氣大極,顯然是想將自己手中兵刃震落以快速結束這場對決。兵刃再次相撞,火星四濺,令狐沖只覺虎口一陣疼痛,心念一轉、便將劍脫了手。
田伯光見令狐沖兵刃震脫,不由心中一喜;然而,便是劍離右手的同時,令狐沖猛地抬起左手握住劍柄,之后反手一劍、攔腰劈來。田伯光大驚,向后躍去,總算是沒被對方傷到腹部。他在疑惑華山派竟有此狠毒招式的同時,也對令狐沖這一手佩服得緊:“你還真敢!”
令狐沖將劍再度換回右手,嘴角微翹:“在下出招速度夠快,如何不敢!”回雁樓之時他功夫亦不遜于此人;他自信,憑著過去幾個月的修行,必不會輸給這淫賊的。
只是,又拆了幾十招,令狐沖便察覺不對——這淫賊的刀法與數(shù)月前相較,竟然是大增不少。
令狐沖與田伯光輕功與使兵刃的手法雖不盡相同,然而皆是講求一個“快”字;若非有此相通之處,令狐沖當初也不會一見田伯光便臨時起意、與之一比輕功。昔日在山林中與回雁樓上二人都交過手,令狐沖自覺不輸此人;只是現(xiàn)在看來,這淫賊出刀比之回雁樓上可是快了不少,進攻角度亦是愈發(fā)刁鉆。
兵刃再度相交,二人各退了一步。田伯光揮了下刀,笑道:“不過幾個月,令狐兄劍法已精進至此。看來,你我這賭打得好極!”
令狐沖淡淡道:“過獎,你也進益不少。你我速度相當、你力氣又勝于我,若非我過去幾月修行小有所得,此刻也未必能與你旗鼓相當?!?br/>
令狐沖本就是個武癡,時刻不懈怠武功修為倒也不奇怪;然而這一向胡作非為的田伯光,怎么也用功起來了?
歸根結底,這還是因為令狐沖。田伯光行走江湖多年,對自己一身輕功與狂風刀法自豪得很。然而待他結識令狐沖,想法便改了不少。一來,他被這年輕劍客的銳氣激起了好勝之心,不由起了繼續(xù)修行的心思、以期再遇之時不被對方看扁;二來,他已將令狐沖視為朋友、欲與之深交,考慮到其身份,便決定少做些正教不齒之事。于是,自大鬧衡陽群玉院之后,田伯光沒去尋花問柳、惹是生非,反而尋了寂靜山林專心練功。
如今二人棋逢對手,令狐沖佩服此人內力深厚、田伯光亦被令狐沖層出不窮、變化橫生的劍招所吸引;如此一來,二人倒也將求勝之心放下,只一心一意切磋了。
雖然獲益匪淺,但令狐沖還是覺得田伯光此行詭異。終于,二人因陸大有上山送飯而不得不停止交手;歇息之時,令狐沖將心中疑問道出:“以你現(xiàn)在的武功,能威脅你的人怕是少得很了,更別提小尼姑那三腳貓的功夫……你上山來,真實目的到底是甚么?”
田伯光身子一僵。他前些日子被個古怪的和尚找上門來,那和尚自稱是儀琳的爹、要田伯光請令狐沖下山。他那時功夫已大有長進,不至于輸給那大和尚;只是他一時疏忽、被喂了毒藥,只得上了華山。但他心中也想與令狐沖再交手,雖覺憋屈,倒也對這華山之行充滿了期待。此刻聽令狐沖發(fā)問,不由得尷尬:“說來慚愧,田某被人暗算下了劇毒,性命都捏在那人手里。若不能請令狐兄下山,一月后田某便要毒發(fā)身亡啦。”
田伯光將實情告知,除了對朋友坦誠,也是抱了想使對方心軟的希望。然而,令狐沖只是說了個“噢”,便再無應聲——他此刻只想將這淫賊速速打發(fā)下山,而后好好計劃以應付岳不群夫婦將來的考校;田伯光說得雖然兇險,但要被毒死的又不是令狐沖自己,自然也不甚在意。
令狐沖心中正暗自盤算,忽覺脖頸上被人施以大力、直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冒個泡好不?~~o(>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