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添新歲月，春滿舊山河，寒冰終變水，草芽引家鵝……”</p>
唐崢彎腰俯身下看，雙手扒開一些積雪，積雪下面的泥土已經(jīng)有松軟跡象，泥土里有一點點小草萃芽隱然冒出。</p>
“阿奴你看，春天要到了！”</p>
唐崢回頭而望，語帶深意笑了起來。</p>
他目光并不是盯著身邊的阿奴，而是越過阿奴遙遙望向北邊，天地浩瀚無際，一眼望不到頭，一輛馬車狂奔向北，順著官道不斷遠去。</p>
阿奴同樣回頭眺望，好半天慢慢轉(zhuǎn)回視線，柔聲道：“小五哥哥，您要是想她隨時可以去看她，大周京師離此不遠，騎快馬一日一夜可以跑個來回?！?lt;/p>
“我會想她？我才不會想她……”</p>
唐崢明顯有些言不由衷，他伸手抓起一點積雪，順勢在阿奴臉蛋上一抹，哈哈笑道：“走吧，跟我去拜年?！?lt;/p>
阿奴嫣然一笑，上前抱住唐崢臂彎，甜甜笑道：“我們先去唐家莊，然后再去孫家坡，今天要走七八個莊子呢，不過這些莊子的路徑阿奴都熟悉?！?lt;/p>
唐崢又是哈哈兩聲，伸手刮一下阿奴的瓊鼻，夸贊道：“還是阿奴最能干，是我的好幫手，不像有些女人只顧自己，玩完了立馬就開溜……”</p>
“玩完就開溜？”阿奴有些迷惑，下意識又回頭去看官道遠去的馬車。</p>
唐崢自知失言，連忙將她輕輕一拉，尷尬笑道：“走，拜年，去拜年?！?lt;/p>
阿奴乖乖的‘哦’了一聲。</p>
兩人順著小路前行，腳下踏著咯吱咯吱積雪，</p>
腳下雖然踏著積雪，然而除夕夜的雪早已停了，不知是不是春日將來的緣故，天氣并不顯得酷冷嚴(yán)寒。</p>
唐崢拉著阿奴慢慢行走，忽然伸手一指不遠處的巍巍沂河，道：“阿奴你聽，流水之聲……”</p>
阿奴并沒有去聽，而是踮起腳尖眺望一眼，然后輕笑道：“河里并沒有化凍，小五哥哥你太心急了。”</p>
“我知道！”</p>
唐崢點了點頭，笑道：“流水聲來自冰面之下，不過仍舊代表著春日將來?！?lt;/p>
說著輕輕吐出一口氣，極目遠眺沂河兩盤的曠曠原野，喃喃道：“一萬多畝土地，都耕種莊稼，等到明年這個時候就不會缺糧食了，附近幾個莊子的百姓再也不會餓著?！?lt;/p>
阿奴點了點頭，柔聲道：“還有后山，您說過好幾次后山要開辟梯田，到時候又有上萬畝土地，咱們的糧食會越來越大?！?lt;/p>
“不錯！越來越多！”</p>
唐崢鄭重點頭，目光期待道：“所以這個事一定要努力去做，哪怕再怎么艱難也不能放棄。”</p>
兩人邊說邊走，踏著厚厚的冰層越過沂河，前面出現(xiàn)一個小莊子，約有幾十座茅草房坐落在皚皚白雪之中。</p>
今天是大年初一，乃是中國百姓最重要的日子，遠遠的便看見莊子上影影綽綽是人，許多小孩子正在雪地里追逐打鬧。</p>
其中有個小孩剛被人在雪里掀翻個骨碌，忽然看到唐崢帶著阿奴走來，小孩頓時歡呼一聲，大聲叫道：“小五哥哥，是小五哥哥……”</p>
轉(zhuǎn)眼之間，一群小孩呼啦啦奔跑過來，個個揚起小臉盯著唐崢，嘻嘻壞笑道：“小五哥哥，我們給你拜年，哦哦哦，阿奴嫂嫂也來了啊，那我們也要給阿奴嫂嫂拜年，有壓歲錢給我們嗎？”</p>
“臭小子們！”</p>
唐崢笑罵一聲，目光朝阿奴示意一下。</p>
此時阿奴早已羞紅了臉，低著小腦袋很是赧然，不過她仍舊從懷里掏出一大把銅錢，柔聲道：“每人十個銅板，不準(zhǔn)胡亂去花，回家之后交給大人，幫你們存著娶媳婦?！?lt;/p>
“噢噢噢，阿奴嫂嫂給壓歲錢嘍。每個人十個銅板，留著給我們?nèi)⒗掀?。?lt;/p>
“我要娶劉村的小花妹妹……”</p>
“小花妹妹不喜歡鼻涕蟲……”</p>
一群小屁孩爭搶起來，然后歡天喜地撒歡跑遠，期間不時還要打鬧幾下，有些小孩被人掀翻在雪地里翻跟頭。</p>
阿奴有些擔(dān)心，遠遠叮囑道：“玩鬧的時候小心點，千萬不要摔著碰著?！?lt;/p>
唐崢伸手攥住阿奴，溫聲笑道：“別管這些小混蛋，男孩子摔打摔打是好事，咱們?nèi)ソo長輩拜年，再去走訪幾個清苦人家，然后直接去你娘家那邊，那邊也需要正正經(jīng)經(jīng)拜年……”</p>
阿奴輕聲‘嗯’了一下，乖乖陪著唐崢往前走。</p>
……</p>
兩人只顧著要進唐家莊拜年，壓根沒有注意到遠處有些動靜，就在不遠處一座小山之上，皚皚積雪里竟然趴著一群人。</p>
這些人都配有兵器，目光一轉(zhuǎn)不轉(zhuǎn)盯著這邊，領(lǐng)頭一人赫然正是河洛，他手里持著硬弓已經(jīng)張滿了弦。</p>
“大人，射吧！”</p>
一人低低出聲，喘息有些粗重，道：“那小子毫無防備，這一箭有九成把握?！?lt;/p>
然而河洛卻突然將弓弦松開。</p>
眾人都是一怔，剛才說話那人臉色一急，道：“大人何意？莫非想要放棄？”</p>
河洛目光森森盯著山下，沉聲道：“九成把握，并非十成，陛下讓我?guī)谆亻L安，那我就必須帶他尸首回長安。這一箭我并不能保證射死唐崢……”</p>
“那就沖過去，直接殺了他！”</p>
說話之人眺望山下，眼見唐崢拉著阿奴正在進入唐家莊，這人鏗鏘一聲抽出兵刃，急急又道：“請大人決斷！”</p>
“不可妄動！”</p>
河洛滿臉肅重，目光同樣盯著山下，沉聲道：“唐崢一定要殺，但是不能在此處動手……”</p>
“大人！”</p>
那名說話的手下再次開口，語帶急切道：“咱們已經(jīng)來了半月有余，守候這么久方才得到機會，唐崢身邊是高手，唯有今日他沒人護著?！?lt;/p>
河洛緩緩搖頭，忽然指著山下道：“雖然他身邊高手沒有跟來，但是我們?nèi)耘f不能貿(mào)然動手，唐家莊不是普通莊子，這莊上百姓很多人都會武功?！?lt;/p>
說著眼神一森，森然道：“刺客刺殺之道，必須一擊成功，否則就算殺了唐崢，帶不回他尸首仍算失?。 ?lt;/p>
這話說的異常堅硬，顯然是不打算在此動手。</p>
也就這么幾個遲疑功夫，唐崢已經(jīng)進入唐家莊，他正拉著阿奴挨家挨戶給人拜年，少男少女漸漸消失在村子之中。</p>
一眾手下扼腕嘆息，明顯都有些懊惱失望。</p>
唯有河洛面色不變，緩緩將硬弓收回。</p>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忽然仰頭望天淡淡道：“陛下將我從草根之中簡拔而起，陛下的命令我河洛絕不會打一絲折扣，陛下要我?guī)Щ靥茘樖?，那我一定要帶回唐崢尸首，倘若在此地動手，即便能殺掉唐崢……?lt;/p>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但是一眾手下都明白。</p>
在唐家莊動手，哪怕殺掉唐崢也無法保證搶到他的尸體。</p>
……</p>
這是一群專精刺殺之道的死士，有足夠的耐心和韌勁守候刺殺之目標(biāo)，眾刺客就這么趴在小山雪窩之中，靜靜等待著唐崢從唐家莊出來。</p>
足足有一個時辰過去，方才見到唐崢的身影，眾人見他仍舊拉著那個少女的手腕，兩人有說有笑順著小徑往遠處走。</p>
“大人，動手吧！”</p>
最早說話那個刺客再次開口，說話之間連呼吸都變得粗重。</p>
然而河洛竟然再次搖頭，緩緩?fù)鲁鋈齻€字道：“再等等……”</p>
眾人都是一怔，望著唐崢不斷遠離唐家莊，眼看已經(jīng)要消失在小徑盡頭，最先那刺客終于忍耐不住，急急道：“大人到底要等到什么時候？”</p>
河洛慢慢從雪地里站起來，遙遙盯著唐崢和阿奴遠走遠遠，忽然輕輕一嘆，道：“他帶著一個女孩?！?lt;/p>
眾刺客愕然，說話那人滿臉不解道：“大人莫非生了慈悲之心，因為一個女孩要放過目標(biāo)？”</p>
河洛嗤笑出聲，道：“恰恰相反，我要借這個女孩逼死唐崢?！?lt;/p>
說著舉步下山，口中冷冷下令道：“悄悄跟上去，到無人之處再動手。”</p>
眾人連忙跟上，順著小徑追蹤唐崢。</p>
河洛又道：“老夫觀察良久，發(fā)現(xiàn)唐崢很在意那個女孩，此乃絕佳助益，實乃天賜良機。等會只要圍住那女孩刻意不殺，保證唐崢不舍得突圍逃走……”</p>
眾刺客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先前說話那人雙眼發(fā)亮，驚喜道：“這等于是有人質(zhì)在手，逼著唐崢和我們死戰(zhàn)。大人果然好手段，難怪您堅持要隱忍。”</p>
河洛默不作聲繼續(xù)下山，悄悄追著小徑跟蹤而上，忽然輕輕嘆息一聲，道：“可惜了那個女孩，我見她有些溫婉，年紀(jì)也不大，像我女兒一般……可惜可惜，真是可惜，老夫不能留她活口，免得這小丫頭去報信……”</p>
那刺客連忙點頭，借口道：“如果她去報信，酒肆那邊的高手必然追來，到時咱們無法帶走唐崢尸首，甚至連性命也會受到威脅?！?lt;/p>
河洛再次輕嘆一聲，有些慚愧道：“老夫師門有訓(xùn)，不可妄殺百姓，而我這十五年一直在殺百姓，和師兄相比其實我已經(jīng)輸了?！?lt;/p>
眾刺客不好接這個話茬，只能各持兵刃悄悄跟蹤前行。</p>
村間小徑蜿蜒難行，由于乃是冬日之節(jié)，小徑兩旁并無荒草阻擋視線，這就限制了他們不敢跟的太緊，距離唐崢和阿奴足足有一里之遙。</p>
終于離得唐家莊越來越遠，前面甚至影影綽綽已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另一個小莊子，眼見唐崢和阿奴正好處于沂河旁邊一處空地，方圓半里之內(nèi)完沒有可逃可擋的山林樹木。</p>
這樣的地方最適合圍殺。</p>
河洛雙目陡然暴起一團精光，森然出聲道：“加速，追上去，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