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

    隔日是周六，輪到朱晨調(diào)休。

    她照舊起早，把家里一些堆摞積灰的舊物件收拾出來，搬到家門口。

    朱晨手一松，舊物一霎被抖落到臺階一側(cè)，銀灰沾地，鋪出一道斜斜的印子。

    再過半月就是中秋。

    朱晨撕日歷，后知后覺道：程溪熬夜備考數(shù)月的托福考試，就趕在中秋節(jié)前一周。

    時間過得真快。

    從程溪臥室的窗戶望出去——

    牽?；淞藵馇嗥G紫的繽紛，巷子口那只愛伸懶腰的花貓也沒了蹤跡。

    到晚上，朱晨端了碗紅棗桂圓茶進臥室，往程溪手邊挨著放下：“歇會兒，復(fù)習(xí)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

    程溪停下筆，筆蓋一咕嚕滾到瓷碗側(cè)邊。

    程溪打開一看，見碗底深紅，問道：“昨晚燉的梨汁還有嗎？”

    “還剩不少?！敝斐孔呓脺自谕肜飻嚵藬?，“沒放多少冰糖，怕你嫌膩。你看你，每天熬夜臉上都沒了血色，白慘慘的哪像是二十歲的小姑娘，我昨天下班特意買了兩斤桂圓和半斤紅棗回來，慢火燉了一下午?！?br/>
    程溪不好浪費朱晨的心意，鼻子湊近聞了一下，紅棗那味兒她實在是不喜歡。

    把瓷碗往前推了推：“等下喝，現(xiàn)在有點燙嘴?！?br/>
    “行，你記得喝。”

    轉(zhuǎn)過背去，朱晨順手替程溪鋪好了被子，弓著腰往床另一側(cè)整理。

    程溪回頭欲言又止，半天才從邊緣說起：“媽，我14號去湘城考試?！?br/>
    “我記著呢，過兩天我跟你爸就去跟同事?lián)Q班，現(xiàn)在不著急說，你只管安心復(fù)習(xí)?！?br/>
    “不是這事，那個，媽……”程溪遲疑。

    朱晨看程溪神色閃爍，比以往的性子更溫吞了些，只當(dāng)她心思玲瓏多想了些人情世故，寬慰說：“別操心，我跟你爸都是單位老職工了，幾天假還是請得下來的，再說了，哪個人家里還沒點事情要忙??！”

    程溪面色沒有好轉(zhuǎn)，朱晨沿著床邊坐下。

    又說道：“你也別操心錢，我跟你爸雖然賺得都是辛苦錢，但這些年也存下不少，供你念書肯定是夠了的，你只管好好復(fù)習(xí)，往更好的大學(xué)申請?！?br/>
    程溪應(yīng)下，悶著頭搜腸刮肚半天，懊惱得很，愣是找不到讓父母應(yīng)允她獨自去湘城的好說辭。

    直到她想起傍晚朱晨同事打來的電話。

    程溪故意提了一嘴：“媽，飯前誰給你打的電話??？看著挺著急的，前幾天你上夜班不在家，那阿姨也打來好幾回?！?br/>
    “誒……”

    朱晨嘆口氣，“她啊，是你毛阿姨，跟我算是二十年老同事了?！?br/>
    “小時候你那件青色毛衣就是她給你手織的，前幾年我還帶你去參加過她兒子的升學(xué)宴，個頭不高，瘦瘦的，但是做起事來手腳麻利，跟她分到一個車間是最舒服的，彼此照應(yīng)，從來不分誰做得多、誰做得少?！?br/>
    程溪接話：“這不是挺好嘛，媽媽你嘆什么氣??？”

    “嘆她命苦。”朱晨擺擺頭，“她兒子才考上大學(xué)，她丈夫就不行了，雖說是工傷，但家里一下子沒了男人，以后到底只有娘倆兒相依為命了?！?br/>
    程溪聽得入神，跟著“誒”了好幾聲才想起她提這事的初衷來。

    程溪附著朱晨的惋惜，說：“媽，毛阿姨沒什么朋友，平時也就是跟你處得最多，這會兒她家里出了大事，一時肯定難以接受，你有空就多陪陪她，喪事上能幫忙的就搭把手。”

    “我自己去湘城考試沒問題的，毛阿姨家里要忙的事情多，媽，你就別跟著她一齊請假了，到時候領(lǐng)導(dǎo)也不好做人?！?br/>
    朱晨聞言禁不住笑一下，抬手捏了捏程溪的鼻尖：“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zhuǎn)眼我家小溪都這么懂事，知道心疼人了?！?br/>
    程溪不自然地撇過頭，拿起勺子就往瓷碗里扒拉，連吃了好幾口紅棗，生怕自己一開口就露怯。

    “也是，你說得在理?！?br/>
    朱晨松了口：“其實我跟你爸跟著去湘城，主要是怕你晚上一個人在賓館住不安全，小女孩子家家的，我們不放心。”

    “沒事的，我之前暑假自己出去旅游不也好好的嘛！”

    “呸呸呸，不好好的可就晚了！”

    程溪苦笑：“好嘛，我自己肯定會注意安全的，你跟我爸就別特意請假了，怪刻意的，反倒讓我緊張起來了?！?br/>
    “行吧，那回頭我跟你爸說?！?br/>
    程溪點頭說好，心里舒坦下來，一口氣喝完了瓷碗里的糖水。

    朱晨端著碗出去，叮囑程溪不要熬夜，早些休息。

    臨出臥室，朱晨眼光掃到程溪露在外面的腳，問了句：“腳怎么樣了？”

    程溪說：“沒事了，能跑能跳?！?br/>
    “那就好，你自己當(dāng)心著點，我先出去了。”

    “知道?！?br/>
    .

    朱晨回臥室后，心里總有那么點不踏實。

    程溪從小到大極少受傷，雖不是出生富貴人家，但朱晨夫妻倆卻是實打?qū)嵦酆⒆拥娜?，從沒讓女兒做過半點家務(wù)活，平時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

    更別提斥責(zé)、打罵。

    雖說夫妻倆都是石化廠的普通工人，工資有限，平時沒了自由，但程溪從小學(xué)習(xí)圍棋、書法和小提琴的錢，他們從來不省，到高中程溪考入理科實驗班，時不時就要去外省參加學(xué)科競賽，路費、報名費加一起頗多，有時程溪心里有愧，可朱晨夫妻倆卻樂意為女兒辛苦賺錢、樂呵著用。

    也算是在他們能力范圍以內(nèi)，最大限度的富養(yǎng)了程溪吧。

    慶幸，程溪也沒讓他們夫妻倆失望。

    朱晨躺下，關(guān)了燈，翻來翻去沒睡著。

    程溪的父親程卿凌問：“發(fā)生什么事情了？看你一晚上折騰個不停?！?br/>
    朱晨“嘖”一聲沒說話，閉著眼好半天還沒睡著，索性坐起身，啪嗒一聲把床頭燈打開，半靠在床上。

    她問程卿凌：“老程，那天你問小溪腳怎么受傷的，她怎么說？”

    程卿凌轉(zhuǎn)個身側(cè)睡，背對著燈光，飄渺地答了句：“說是在路上碰到了健身房發(fā)小廣告的人，硬拉著她試玩啞鈴，后來不小心給砸到腳了?！?br/>
    “她自己砸的？”

    “那可不么，要是人家砸的，那人好意思就讓小溪自己回家？咱不說醫(yī)藥費的事，可怎么著也該把小溪送回來吧。”

    “也是，也是?！?br/>
    朱晨靜默了片刻，腦子放空什么也說不上來，程卿凌催她趕緊關(guān)燈睡覺，明兒一早還得上班，朱晨“嗯”了聲，卻遲遲沒躺下。

    程卿凌又問：“你到底是怎么了？”

    “沒事，就是當(dāng)媽的操心病，心里老不踏實。”

    朱晨說：“藥呢？都是你下班帶回家的？你是在單位醫(yī)務(wù)室開的吧？我看小溪下午在房間抹藥，看起來不嚴(yán)重，快好了?！?br/>
    “沒啊，我看她有藥就沒開了，多了也是浪費?！?br/>
    “不是你開的藥？”朱晨驚訝得一下子直起身，涼風(fēng)灌入被窩，程卿凌攏了攏肩上的被子，嘟囔道：“是小溪自己出去買的吧，你別想了，明天問問就是，大半夜的趕緊睡了吧。”

    “她前幾天腳都不能動怎么可能自己去買?。俊?br/>
    “那就叫其他人幫忙帶的吧，巷子里那么多人住，順手的事。”

    “不能吧……”

    “睡覺了，睡覺了，你想多了……”

    ……

    .

    夜色朦朧里，程溪也沒睡，倚在窗臺隨意翻了本書。

    路燈亮著，把巷子外人行道上變電箱的影子亂射在一面灰墻上，跟路樹婆娑的枝影虛實交錯掩映，看起來就像羅密歐對朱麗葉低唱情歌的那個窗臺。

    窗臺有光，映在窗前的面容上，瑩瑩的，輕輕的。

    程溪剛剛已經(jīng)在網(wǎng)上看好了去湘城的汽車票，直達(dá)，不到四個小時。坐火車會方便些，但汽車站距離虔山更近，轉(zhuǎn)乘客車約莫四十分鐘就到。

    心定了，程溪掏手機準(zhǔn)備給孟平川發(fā)短信，抬頭便見他在窗外。

    他看著她，不知來了多久，只是看著她，半天才笑了笑。

    程溪也笑著轉(zhuǎn)開眼，拿手機發(fā)去一條短信：周一啟程，你看可以嗎？

    手機一動，幾個大字入眼，孟平川悠悠回復(fù)：可以。

    沒了下文，孟平川點煙靠在自家門口，怕是又沒帶鑰匙吧，程溪暗香，想笑，忍了忍，孟平川朝她指了指天空，程溪開窗看過去。

    夜色沉沉，但有熒光。

    有好幾顆亮影，是星星的光芒，夜色一點一點吞沒寒光，留下的星格外扎眼，明晃晃地像是一閃而過的午夜航班。

    程溪發(fā)了條短信過去：今晚的月色真美，有星星！

    孟平川沒回復(fù)，只是抬頭看天，收眼看人。

    煙燃盡，兩人沒可以做道別，程溪揮揮手拉了窗簾，孟平川撐手從窗臺翻進家里，精壯的軀體淹入茫茫黑暗，只有泛光的指甲在手機上盤動。

    程溪躺下，睜著眼看窗簾上的碎光。

    枕頭下手機消聲，她掏出一看，滿眼都盛著亮瑩的湖泊一般，笑了。

    孟平川：

    你比星星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