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果然不遠(yuǎn)處的石頭旁邊，有一只寸許長的蝎子。

    “別怕，”他說，“蝎子的膽子其實(shí)很小，不會主動傷人的?！?br/>
    剛說到這里，卻見朵耶用一小塊毛氈包著手，一下子便捉到了那只蝎子！

    “我抓到它了！”朵耶舉著那只蝎子，得意地說。

    迦彌羅臉色變了，邊躲邊說：“快，快踩死它！”

    朵耶正要奉旨行事，卻聽玄奘在一邊有些不忍地說道：“還是別傷害它吧，好歹也是條生命。”

    “可它是只蝎子，會蟄人的啊?！倍湟嶂^，不解地說道。

    “只要你不惹它，它就不會蟄你，”玄奘道，“而且，就算不小心被它蟄一下，也死不了。何苦要它性命？”

    迦彌羅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玄奘道：“那，那些蟄你的蝎子呢？”

    “它們并沒有主動蟄我，”玄奘有些傷感地說道，“是我先壓死了它們的很多同伴?！?br/>
    說到這里，他心中一酸。當(dāng)年，佛陀可以和一條巨蟒同處一室，并讓巨蟒懺悔自己的罪業(yè)，而我與蝎子同處一室時，卻先壓死了它們中的一部分，又被另一部分蟄傷……唉，這就是我與佛陀的差距啊。

    “那也是它們的錯！”朵耶道，“它們是蝎子，你是人?！?br/>
    “而且還是個修行人，”迦彌羅接口道，“國師說，傷害一個修行人是要下地獄的！”

    玄奘苦笑，順口吟道：“世間悲哀唯一死，縱然蟲蟻也貪生。一般性命天生就，奉勸世人莫看輕。”

    朵耶歪著頭，道：“我不明白，一只蝎子與一個人，有什么共同點(diǎn)？”

    “它們都是生命，”玄奘答，“每一種生命都有它存在的理由和價值。生命應(yīng)該沒有尊卑、貴賤之分，它們都是可愛的，神圣的，高貴的，美麗的?！?br/>
    朵耶看看玄奘，又看看女王，再看看手中的蝎子，有些茫然。

    “那就聽玄奘哥哥的，別傷害它吧?！卞葟浟_道。

    朵耶小心地將蝎子放了。

    “玄奘哥哥，你心眼可真好，將來一定會有好報的。”迦彌羅道。

    玄奘笑了笑：“多謝大王吉言。”

    “叫我迦若！”女王不高興地說道，“不然，我不叫朵耶替你找人了?！?br/>
    “那就不用找了，”玄奘嘆道，“如果他們沒事，自然會來找我的。”

    迦彌羅一愣，眼圈立即紅了：“叫我迦若很難嗎？連自己的事情都不管了。”

    看到這小女王的可憐樣子，玄奘不禁有些心軟，長嘆一聲道：“玄奘倒不是因?yàn)椴幌虢写笸趺?，而是?dān)心，最近女兒國會有麻煩，不能再讓大將軍去涉險。”

    “有什么危險的？”朵耶不服氣地說，“雪山神女會保佑我們的！”

    玄奘的目光注視著遠(yuǎn)處的雪山，心里想，又是女神，又是靈主，又是暴龍，這雪山上的神仙還真是不少啊！

    “對！雪山神女，”迦彌羅說，“女兒國里的女孩子都是雪山神女的后代?！?br/>
    玄奘奇道：“女孩子是雪山神女的后代，男孩子難道就不是？”

    “男孩子當(dāng)然也是了，”朵耶搶著說，“只不過，女孩子更像雪山神女，她們都是女的嘛?！?br/>
    見玄奘還是有些不以為然，迦彌羅解釋道：“以前國師跟我們說過，女兒和男子不同，男兒勇猛，女兒善良，即便是雪山上的神仙也是一樣，男神與暴龍為友，降下雪崩，埋沒那些敢于向他的權(quán)威挑戰(zhàn)的人；女神卻會以善心對待一切人和動物，降下雪水，滋潤大地?！?br/>
    從這個小女王口中聽到“暴龍”二字，玄奘覺得頗為奇怪：“龍不是大海里的嗎？怎么山上也有？”

    迦彌羅說：“據(jù)先知講，在這茫茫凌山之上，有一片極寒之地。那里沒有陽光的溫暖，亙古以來就是狂風(fēng)暴雪與冰川的世界；那里終年狂風(fēng)不息暴雪不止，遠(yuǎn)遠(yuǎn)望去，就像是一條白色的怒龍在無盡的雪海中興風(fēng)作浪?！?br/>
    玄奘點(diǎn)頭，這樣的傳說，他一到西域就聽說了。

    “先知還說，”迦彌羅接著說道，“在天地創(chuàng)始之初，也有過眾神混戰(zhàn)的情況，當(dāng)時天之涯的北溟深淵中有一位白色龍王，他在混戰(zhàn)中被一位尊神打落凡間，化做魔龍雪山。此龍雖化山而死，但怨氣不散，化做狂風(fēng)暴雪，終日哆嗦怒吼。”

    玄奘嘆息道：“嗔怒之心，害人害己，人神皆然。”

    迦彌羅望著遠(yuǎn)處的雪山，幽幽地說道：“后來，人們?nèi)フ夷俏蛔鹕瘢Ｍ軓氐捉鉀Q雪山魔龍，不要再讓它危害人間。尊神卻說，魔龍已經(jīng)化為雪山，他也無能為力，而要想化解那位魔龍的戾氣，須得去找一位美麗的女子?！?br/>
    玄奘一愣，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阿提拉他們那殘酷的血祭，只不過那是將無辜的女子送給雪山靈主做供品。

    “美麗的女子，是要嫁給魔龍嗎？”他問。

    “當(dāng)然不是！”迦彌羅歡快地說道，“那位美麗的女子，她有著一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和一顆最善良的心。更重要的是，她擁有善的力量，這種力量可以制服魔龍，讓兇惡的魔龍像小蛇一樣服服帖帖，從此不再發(fā)怒。那位美麗的女子，后來就住在了雪山上，成為雪山神女?！?br/>
    聽她們這么一說，玄奘不由得想起了在伊吾看到的壁畫，壁畫中，虔誠的畫師創(chuàng)作的飛天女神，在無邊無際的茫茫宇宙中飄舞。

    “難怪這個國家以女子為尊?！彼袊@著說道。

    “當(dāng)然了！”迦彌羅道，“國師說了，女兒統(tǒng)治的地方，會比男子統(tǒng)治的地方更寧靜，沒有暴力和戰(zhàn)爭?！?br/>
    “大王說得對，”朵耶道，“我們這里，一向都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br/>
    玄奘再次把目光投向遠(yuǎn)方，投向曠野上的那頂圓帳，一頭母牛站在帳前，安詳?shù)亟乐刹?，女主人正在給它擠奶，兩個孩子和一條狗在圓帳四周跑來跑去。

    看來，伊塔和索戈也都沒有說錯，這里的確是一塊神奇的土地，一個神秘的國度。

    天快要黑了，玄奘看到，早晨離家的牧人，騎著馬，趕著羊群，回來了。

    兩個孩子帶著狗迎了上去，主婦則提桶走進(jìn)圓帳，裊裊的炊煙很快便從帳頂升起。

    遠(yuǎn)處的天空中有一只鷹在盤旋，仿佛在唱著一支古老而又悠長的牧歌。

    這里沒有情殺，沒有盜竊，沒有暴力，沒有仇恨……有的只是互敬互愛、自給自足的自然生活，恰似陶淵明筆下那個“不知有漢，何論魏晉”的世外桃源。

    可是，這里沒有暴力和戰(zhàn)爭，卻不代表外面的人不把暴力和戰(zhàn)爭強(qiáng)加過來。

    在阿提拉等人的眼中，女人就是用來做供品和祭品的，而在女兒國的傳說中，一個善良的女子卻可以制服一個惡神，使他不再為害人間。

    這也就是為什么阿提拉要稱這個國家為“魔鬼國家”，而在女兒國這些美麗善良的女孩子心目中，阿提拉他們才是真正的惡魔。

    可是，她們能夠像雪山神女一樣，僅憑著善良和純真，就打敗那些惡魔嗎？

    玫瑰園，以玫瑰命名，卻沒有玫瑰。

    玄奘走在這片看上去很精致的園林中，心中一陣怡然安寧，他的左邊是那個既美麗又單純的小女王迦彌羅，右邊則是那個既清秀又聰慧的小丞相澤拉舒雅。

    “這里一朵玫瑰都沒有，為何叫做玫瑰園呢？”他放眼四顧，提出了疑問。

    迦彌羅白晰純凈的面容顯得有些黯淡：“聽國師說，以前的玫瑰園是有玫瑰的，可后來，被魔鬼毀掉了。我從來就沒有見過玫瑰，也不知它是什么樣的。只聽老人們說，玫瑰有兩種顏色，一種是紅色的，一種是白色的，上面還有刺?！?br/>
    “不錯，”玄奘點(diǎn)頭道，“大唐也有玫瑰，不過色彩更多，遠(yuǎn)不止這兩種顏色?？上щx這里太遠(yuǎn)了。”

    澤拉舒雅的眼中露出艷羨的神色：“你們大唐可真好，什么都有。”

    玄奘微微一笑，他是個僧人，原本對任何事情都無所介懷，可是離鄉(xiāng)日久，骨子里掩藏的那份思鄉(xiāng)之情便如陳酒一般愈久愈濃，醇厚悠長，他很喜歡聽到人們對故鄉(xiāng)的贊美。

    “我聽說，波斯也有這種花，”迦彌羅邊走邊說道，“要是我們能夠移栽一些過來，就好了?！?br/>
    “為什么一定要這種花呢？”玄奘不解地問道。

    “玫瑰園當(dāng)然要有玫瑰花了，”迦彌羅一副理所當(dāng)然的口氣說，“沒有玫瑰的玫瑰園豈不是名實(shí)不副？”

    “說得也是，”玄奘點(diǎn)頭道，“你們可以跟波斯人做生意，買些花種過來。”

    小女王的臉色再次變得黯然，澤拉舒雅在一邊說道：“大王一登基就想跟波斯人做這個生意，用金子買他們的花種，可他們不同意?！?br/>
    “為什么？”玄奘奇道，“玫瑰好像不是什么稀有之物，怎會那么值錢？”

    “都怪我，”迦彌羅小聲嘀咕道，“想要這種花太迫切了，才會被人家敲詐?！?br/>
    這個小女王看來倒也不全是不通世事，居然也懂得“敲詐”這個詞。

    澤拉舒雅接著說：“波斯國王說，不要我們的金子，只想跟我們女王聯(lián)姻。”

    果然是敲詐！玄奘想，幾粒玫瑰花種就想換一個絕色美女，而且還是一國之主，真虧他們想得出來！

    說話間，他們已走到一座石屋面前，聽到里面?zhèn)鞒銮嗄昱又v課的聲音。

    “以前，我和澤拉舒雅，還有朵耶，都在這間石屋里讀書?！卞葟浟_介紹道。

    隔著窗子，玄奘朝里望了一眼，只見里面有二十幾個女孩子，俱都是十一二歲年紀(jì)，她們很隨便地席地而坐，聽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講課。

    “那講課的女子是國師？”玄奘小聲問道。

    “現(xiàn)在還不是，”澤拉舒雅道，“如果這里面有人做了國王，那個講課的師父就是國師了?！?br/>
    玄奘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明白了。

    可能僅僅是在一年前，就在這里，迦彌羅和澤拉舒雅，還有朵耶，就和這些女孩子們一樣，在認(rèn)真地聽課?？墒乾F(xiàn)在，她們?nèi)齻€，卻一個成了國王，一個成了丞相，一個成了大將軍。

    這里看起來山水靈秀，又與世隔絕，女孩子個個如花似玉，恰似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也難怪外面的人對這個國家如此垂涎了。

    玄奘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阿提拉，自己都覺得有些煞風(fēng)景，他無奈地?fù)u了搖頭。

    “我們進(jìn)去吧。”迦彌羅提議道。

    “不好，”玄奘趕緊說，“還是不要打擾她們吧?！?br/>
    可是，里面的人已經(jīng)聽到了他們的說話聲，那個女教師走了出來。

    “原來是大王和丞相大人到了，快請進(jìn)。”女教師說。

    迦彌羅微笑著沖那女教師點(diǎn)了下頭，便和澤拉舒雅一起走進(jìn)門去，玄奘只得跟進(jìn)。

    “這位是大唐來的法師，”澤拉舒雅向這位女教師介紹道，“我和大王這次是專程陪他游覽玫瑰園的?！?br/>
    “法師是大唐來的？”女教師的眼中閃爍出誘人的光彩，“那里可是個神奇的地方！”

    “阿彌陀佛，”玄奘合掌行禮道，“莫非檀越去過大唐？”

    女教師尚未答話，迦彌羅就搶著開口道：“格曼師父去過很多地方呢！去過大唐也不稀奇。”

    “讓大王失望了，”這位叫格曼的女教師微笑道，“我去過波斯、龜茲等地，卻真的沒去過大唐，雖然我很想去那里?！?br/>
    “那也沒關(guān)系，”迦彌羅一點(diǎn)兒也沒有碰釘子的感覺，依然很開心地說，“大唐那么遠(yuǎn)，你沒去過也不稀奇。”

    玄奘看著這個天真單純的小女王，竟有幾分感動。這要是換上別的國家的國王，肯定要發(fā)怒了，也正因?yàn)槿绱?，很多國家的臣民，都會想著法子揣度國王的心思，說國王想聽的話。

    就沖這一點(diǎn)，這個小小的女兒國，也是極為高貴的。自己若是能幫，就幫一把吧。

    這時，格曼又說道：“小時候，外祖母曾給我講過一個關(guān)于玫瑰的傳說，聽說這個故事來自東土?！?br/>
    “東土有關(guān)于玫瑰的傳說？”迦彌羅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以前國師可沒講過，格曼師父，你給我們講講吧。”

    她拉著國師的手，竟像個小女孩一樣撒起嬌來。

    石屋里的女孩子們也都跟著懇求起來。

    “好，好，”格曼笑道，“既然大王說話了，格曼怎敢不講呢?！?br/>
    她又將目光轉(zhuǎn)向玄奘：“這是來自東土的故事，如果我講的不好，大唐法師可不要笑話?！?br/>
    “不敢。”玄奘道，心里卻覺得有些奇怪，從史書記載上看，中國在漢朝就有了玫瑰，但是中國人好像不怎么喜歡這種花，歷代詩詞中很少有詠玫瑰的。到了唐朝，人們更偏愛富貴大氣的牡丹，也有人喜愛菊、蓮、梅、蘭等花草，稱它們?yōu)榛ㄖ芯?，至于色澤過于艷麗而又多刺的玫瑰，則始終不招人待見。

    大唐有關(guān)于玫瑰的傳說嗎？我怎么沒有聽過？

    正自奇怪，卻聽格曼已經(jīng)講了起來：“很久很久以前，在古老的東方生活著這樣一對男女，男的熱情似火，他的名字叫愛人；女的溫柔如水，她的名字叫情人！”

    怪不得我沒有聽過這個故事，玄奘暗想，單從“愛人”和“情人”這兩個名字看，這故事就絕不可能來自東土，唐人雖然大氣外向，依然有著東方的含蓄美，不可能給故事的主角起這么露骨的名字，倒是熱情奔放的西域人有可能這么做。估計是西域地區(qū)的人借用了東土的故事，加以發(fā)揮的。

    女孩子們卻似乎很喜歡這兩個名字，她們津津有味地聽著。

    有一天，愛人與情人結(jié)伴到一座大山里去游玩，在一個山谷中，竟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兩朵透明的花苞，他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花，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都覺得好奇極了。愛人想去摘來看看，誰知一不小心，被花上的刺刺到了，鮮紅的血立刻流了出來。

    情人見了，很心痛，趕緊拿起他的手，不經(jīng)意間流下了一滴眼淚，卻同愛人手上的那一滴血同時掉下，分別掉進(jìn)那兩朵花苞之中……

    “我猜，他們兩個一定成了夫妻?！币粋€女孩子插口說道。

    “這還用得著你猜嗎？”另一個女孩子說，“肯定是這樣的了?！?br/>
    迦彌羅和澤拉舒雅也都在點(diǎn)頭。

    “法師認(rèn)為呢？”格曼的目光望向玄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