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父親是因為有母親在，才會在都市定居。不然他寧可選個鄰近森林的小村，靠大自然的恩惠生活。

    小時候她心想：在大自然中生活不是比較麻煩嗎？然而這趟旅程中，她徹底明白了父親那句話的意思，這是否證明自己已從孩童長大成人？如果是現(xiàn)在的自己，是否能與父母親聊更多不同的事？

    寧亞想著這些，心里又一陣刺痛。不過，這次的痛楚只有一瞬間。因為他們前往的方向──從東方道路前面，像避開山丘般蛇行的前方，那一帶看起來霧茫茫的。

    （──難道是火災(zāi)?。?br/>
    寧亞稍微瞇細眼睛，更認真一點眺望該處。

    乳白色的朦朧煙靄般現(xiàn)象，似乎不是煙霧而是濃霧。不只如此──

    「抱歉打斷二位談話！前方似乎起霧了！」

    「那又怎么了？」

    寧亞從背后向兩人出聲，蕾梅迪奧絲掀起頭盔面罩，一臉詫異。

    「寧亞．巴拉哈，有什么令你在意之處嗎？」

    「是，地圖上這附近并沒有巨大湖泊，卻起這么大的霧，屬下認為是異常狀況?！?br/>
    有如奶水般逐漸變濃的大霧，不停擴大其范圍，再過不久就會到達寧亞他們這邊。

    父親在自然現(xiàn)象方面教了寧亞很多，就她所學(xué)到的來想，這種起霧的方式很奇怪。

    「隨從巴拉哈，會不會是特殊環(huán)境變化？」

    古斯塔沃比蕾梅迪奧絲更早掌握狀況，詢問道。

    所謂的特殊環(huán)境變化，指的是廣范圍發(fā)生通常不可能發(fā)生的現(xiàn)象。例如強大儀式魔法失敗，造成某個地帶散播出腐敗毒氣；一年一次整個星期有強大龍卷風(fēng)吹襲的沙漠；或是只有某個時期會下七色雨水的地點等等。

    古斯塔沃詢問的意思是，這片濃霧會不會也是那類離奇現(xiàn)象。然而寧亞收集到的情報當(dāng)中，沒有這種資訊。她覺得直接這樣說似乎會被責(zé)備，但也只能誠實回答：

    「非常抱歉，屬下沒有收集到關(guān)于這種濃霧的情報?！?br/>
    「意思是說你情報收集不全嗎？」

    又是個難回答的問題，誰敢斷言自己情報收集得夠齊全？

    「──卡斯托迪奧團長，比起這件事，我想接下來怎么做比較重要?！?br/>
    馬匹已經(jīng)停下腳步。

    愈見濃厚的大霧絕非馬匹能前進的濃度，根據(jù)事前獲得的情報，耶．蘭提爾近郊沒有任何懸崖峭壁，只是策馬奔跑的話，就算遇到什么問題應(yīng)該也能應(yīng)對；但這場濃霧的急速聚集有種怪異氛圍，令人裹足不前。

    寧亞聞聞霧氣的味道。

    只聞得到水的味道，沒有任何令人在意的怪味。但正因為如此，才更讓她在意。

    「團長，這會不會是某種魔物造成的現(xiàn)象？屬下曾聽父親說過，部分魔物具有造霧的魔法力量，能藏身霧中襲擊獵物?！?br/>
    「……所有人拔劍！還有，站在道路正中央很危險，大家移到道路外側(cè)！」

    這種當(dāng)機立斷，正證明了蕾梅迪奧絲在戰(zhàn)斗中的優(yōu)秀。

    寧亞與圣騎士聽命策馬前進，離開道路，然后原地組成圓陣。這時濃霧已經(jīng)大到仿佛包覆世界。

    大霧濃到連近在身旁的同伴身影都只能模糊辨認，十五公尺以外的范圍已經(jīng)無法辨識。不安在寧亞胸中膨脹，就連霧氣的起伏看起來都像幽魂行進。

    如果能聽聲音判斷還好，但周圍盡是身穿全身鎧的圣騎士。一點動作都會讓金屬摩擦，妨礙寧亞的聽覺。在這種狀況下，即使周圍有任何東西逼近也難以察覺。就寧亞所知，假如有人在這種狀況下也能維持聽覺，那恐怕只有自己的父親。

    寧亞一邊親身體會到父親的偉大，一邊拼命凝神細聽。

    「這片霧的確異常，就算在海邊，也不常發(fā)生這樣的濃霧?！?br/>
    「不是再走一點路就到魔導(dǎo)國了嗎？在這種郊區(qū)會有魔物？還是說正好相反，因為是魔導(dǎo)國，所以會發(fā)生這種異常狀況？」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會不會是魔導(dǎo)國的某種防御魔法？」

    「……別跟我講魔法的事，聽了就頭痛。你如果注意到什么再告訴我，要簡單易懂。若是魔物的話能不能替他們消滅，拿這當(dāng)人情債向魔導(dǎo)王交涉派遣飛飛？」

    「這就難說了，雖說自己國內(nèi)的魔物，理當(dāng)由該國自行負責(zé)消滅，不過……」

    可能是因為專心傾聽，團長與古斯塔沃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但更遠的地方就沒自信了。這種時候，如果是父親的話會怎么做？

    （不可以依賴不在的人，我該獨立走自己的路了?。?br/>
    只是待在這里，寧亞的能力會遭到干擾也是事實。既然如此，也許應(yīng)該請示團長，能否準(zhǔn)許自己一個人移動到較遠位置。

    （──也許還是算了比較好。）

    寧亞原本想提議的心情逐漸萎縮。

    不用多做提議，團長已經(jīng)不怎么喜歡寧亞了。要是再失敗一次，誰知道會受到何種處分。寧亞可不想惹上更多麻煩。

    （況且要是因為這樣，害團長今后都不讓我?guī)?，那也很傷腦筋啊。）

    寧亞拼命替自己辯護。只是遇上危機狀況，明明覺得換成自己或許能更有效應(yīng)對，卻三緘其口也有害精神健康。

    腦中某處傳來聲音說「如果一行人在此全軍覆沒，將會延遲營救圣王國受苦百姓的時間」，但寧亞聽了蕾梅迪奧絲那些酸言酸語，內(nèi)心早已傷痕累累，無心旁顧了。

    這時，寧亞視野邊緣捕捉到一個實在無法忽視的物體。

    在濃密霧氣中，她在魔導(dǎo)國那個方向，隱隱約約看到某個龐然大物。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您看看那邊嗎？」

    寧亞戳了戳身旁騎馬的圣騎士的身體。

    「……唉，抱歉，霧太濃了我看不見，那里有東西嗎？」

    寧亞聽見圣騎士緊緊握住劍的「嘰」一聲。

    「啊，沒有，只是覺得好像看到了什么，或許是我的心理作用。」

    「這樣啊，如果覺得看到什么，什么都可以，麻煩告訴我們?！?br/>
    「是，到時候再麻煩各位了?！?br/>
    寧亞表情嚴肅地道謝，將視線拉回前方。假如有分適合與不適合笑容的女性，寧亞就是后者。就連道謝時都是，與其露出笑容，表情嚴肅給人的印象比較好。

    寧亞再次慎重地瞪著霧氣，距離有點遠，似乎只有寧亞看得到，但那絕非心理作用。

    可能是與圣騎士對話，讓心力指數(shù)稍微恢復(fù)了點，寧亞想出聲呼喚團長，但團長還在跟古斯塔沃交談。

    「接下來如何是好？」

    「在霧中行動有危險，再等一段時間，如果沒什么狀況就下馬休息。對了，海里有能夠造霧的魔物對吧？」

    「有，不過這附近沒有海洋或湖泊，就像隨從巴拉哈說的?！?br/>
    「有沒有可能她弄錯了，或是看漏了情報？」

    「她不會犯那種失敗的，事實上，她不是將我們平安帶到這里了嗎？逃出圣王國之際──遭到破壞的長城周圍有亞人類守衛(wèi)，多虧有她，我們才沒被那些亞人類巡衛(wèi)發(fā)現(xiàn)。光靠我們是沒有辦法的喔?！?br/>
    「靠武力突破不就成了？」

    寧亞的心力指數(shù)再次一口氣下降。

    她以為寧亞耗費了多少精神，才將一行人帶到這里？

    寧亞讓一行人待機，在冰冷的雨中，由于她不會游擊兵等職業(yè)使用的潛伏術(shù)，只好在地面葡匐移動，弄得滿身泥巴，只身前去偵察的回憶重回腦海。

    一旦被發(fā)現(xiàn)，單獨前行的寧亞將會丟掉小命。即使如此，為了解救在圣王國受苦受難的民眾，她憑著這一個念頭，抱著必死覺悟行動。

    （對啊，我不是想要別人稱贊才賣力。）

    寧亞拼命勸誡自己。就算團長不認同，其他人一定也認同寧亞的努力，即使沒說出口。

    （因為有努力所以要得到回報──想要得到稱贊是小孩子的任性。以己身為盾保護別人就是這么回事，咬緊嘴唇，為了保護別人免于痛苦而以己身為盾，是圣騎士的職責(zé)，團長一直以來應(yīng)該也是如此。只是……至少講小聲點嘛。不，他們倆大概覺得已經(jīng)夠小聲了吧……）

    兩人還在繼續(xù)交談。

    另一個寧亞在說：別只顧著講話，你們也來做戒備啊。特別是蕾梅迪奧絲，憑她那近乎野獸的危險感知能力與戰(zhàn)斗能力，應(yīng)該比誰都擅長應(yīng)付突發(fā)狀況。

    寧亞壓抑住煩躁感，集中意識注意霧中影子。因為她不想聽兩人談話，氣力也沒恢復(fù)到能打斷他們說話。

    然后──可能是霧氣被風(fēng)吹開了，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寧亞看見了影子的輪廓。

    只是，那實在太令人不可置信，是絕不可能存在于這種地方的東西。

    （咦？不會吧？那是……船？）

    沒錯，寧亞捕捉到的影子真面目，就是漂浮于海上的船只。

    而且她看到的是一艘相當(dāng)巨大，有如加萊賽戰(zhàn)船的船艦。事情發(fā)生得突然，厚重濃霧的紗簾隨即遮起了影子的真面目，因此如果問她敢不敢斷定，她沒那個自信。

    當(dāng)然以常識來想，這是不可能的。

    不只她收集的情報，古斯塔沃不是也說這附近連湖泊都沒有？不對，就算有湖泊，也只有神經(jīng)病才會在這種內(nèi)陸打造大如加萊賽戰(zhàn)船的船艦。

    假如這里是臨海地區(qū)，或許還有可能將舊船拖上岸，挪用為堡壘等設(shè)施。事實上，圣王國就有這種例子。但在這種內(nèi)陸地區(qū)，那也是不可能的。

    （是我看錯了。）

    這樣想應(yīng)該是最正確的。

    即使如此，寧亞的視線仍忍不住頻頻瞄向那邊。

    「──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寧亞剛才呼喚的圣騎士一問，她不禁地「咦！」地叫出聲來。

    「你好像在看剛才的方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咦，沒有，那個……」

    寧亞要是說：「我看到像是船艦的影子?！谷思視岩伤l(fā)瘋了。換成寧亞就會這么懷疑。那么，該怎么說才好？

    「是心理作用也沒關(guān)系，你如果看到什么了，能不能告訴我們？這樣發(fā)生什么狀況時比較好應(yīng)對?！?br/>
    講得真是一點都沒錯。

    寧亞偷看一眼，只見大家都豎起耳朵聽寧亞與圣騎士的對話，視線集中在寧亞身上。變成這種狀況，已經(jīng)不能說「只是心理作用」了。

    「……那個，我只是好像看到某種巨大影子般的物體。」

    「你說的巨大影子，是魔物嗎？」

    她最不愿意讓這個人聽見，偏偏是這個人提問。討厭，不要問我。寧亞雖這樣想，但不可能說出口。

    寧亞心中嘆了幾十次氣，然后回答：

    「不，不是的，屬下覺得似乎是某種人工建造物?！?br/>
    「──你確定看到了嗎？」

    「屬下不清楚，只是仿佛看到了那樣的某種物體，說不定心理作用的可能性比較大?！?br/>
    「人工建造物？是魔導(dǎo)國的墩堡什么的嗎？」

    「屬下不清楚，不過至今道路上，的確沒有看見魔導(dǎo)國的墩堡等任何建筑，村莊也是。既然是國境，有墩堡也不奇怪?！?br/>
    雖然話是寧亞自己說的，不過與其說看到船艦，改成說看到船艦般的人工建造物，她自己也比較能接受。

    「的確……你覺得呢，古斯塔沃？」

    「很有道理，只是──你并未清楚看見，不能確定那是人工建造物，對吧？」

    「是的，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因此說不定是完全不同的東西?！?br/>
    「卡斯托迪奧團長，不管怎么樣，我認為在霧中再待機一陣子應(yīng)該是最好的選擇。我不認為魔導(dǎo)國的墩堡會愿意放外國人進去?！?br/>
    「說的是，就這么辦吧。那么全體人員，繼續(xù)提高戒備?！?br/>
    所有人一齊表示遵命，寧亞也做出同樣回應(yīng)。

    即使要大家戒備，但眾人的意識總是忍不住集中在同一處，誰都想親眼確認那是什么。

    濃重霧氣阻擋視野過了一段時間，就在眾人對人工建造物的興趣漸漸淡去時，事情發(fā)生了。

    「──！」

    寧亞與站在她右邊的騎士，幾乎同時發(fā)出驚愕的喘息。

    在濃重霧氣中，兩人清楚看見移動的影子。

    「那……那是什么？」

    寧亞無法回答騎士的疑問，要是回答「船本來就會動」就完全是個瘋子了。

    「那就是影子的真面目……它在動，不是建筑物嗎？」

    團長的疑問也是合情合理，然而剛才沒說出自己看到什么的寧亞，只能一直堅稱自己覺得看起來像人工建造物。

    「屬下看到時像是建筑物……」

    「但它真的在動耶？不只如此……影子越來越濃了，是不是在往我們這邊來？」

    正是如此，如果那真的是船，就是往他們這邊駛來。換言之──那艘船是陸行船。

    （怎么會……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