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深冬,寒風(fēng)凜冽,天地一片蕭索。
這是平陽府蒲州邊緣的一個無名墳場,面朝黃河,背靠東華山。
酉時時分,遠(yuǎn)處噠噠噠的馬蹄聲打破了墳場的寂靜。片刻,一個被虬髯蓋住了大半面容的人牽馬走進(jìn)墳場,來人身穿鴛鴦戰(zhàn)襖,頭戴紅笠帽,一眼便知是個軍士。虬髯軍士在一墳頭前站定,掏出香燭,慢慢燃起,伏身跪拜幾次后在墳前徐徐坐下,從背包掏出一把竹簫,緩緩吹起。
墳冢里面是虬髯軍士軍中袍澤,是絡(luò)腮軍士在軍中義結(jié)金蘭的兄長,當(dāng)年陣前替虬髯軍士攔擋致命一槍而亡,虬髯軍士依其遺愿送其歸鄉(xiāng),將他葬在這片無名墳場。
這位袍澤家人在荒年盡殤,遇有軍中閑暇,虬髯軍士皆會從雁北弛至平陽的這片墳場,上幾柱香,再奏上幾只這位袍澤昔日愛聽的簫曲。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br/>
簫曲是東波先生的“江城子“,東波先生悼念亡妻,虬髯軍士悼念袍澤,不一樣的哀思,一樣的黯然魂銷。
一曲奏罷,虬髯軍士靜坐不動,低頭傾耳,似乎在等待什么。
良久,墳場東邊一間茅草小屋有琴聲悠然響起。
琴聲叮咚幾個音節(jié)之后,虬髯軍士豎簫在口,簫聲慢慢和入琴聲。
琴簫相和間,一副與時下萬物蕭索絕然不同的畫面徐徐展開:秋高氣爽,長空遼闊,黃昏將至,煙波浩淼的湖邊,風(fēng)靜沙平,云程萬里。
琴簫相和的是一曲唐人陳立昂的“雁落平沙”,琴聲悠揚婉轉(zhuǎn),簫聲縹緲隱約,似有雁群北來,盤旋顧盼,雁鳴回蕩,倏隱倏顯,若往若來。
若有人在旁聆聽,定會以為琴簫合奏演練過許多遍,方有如此默契和諧。
實際上,虬髯軍士是第一次和奏此曲。
三年之前,虬髯軍士葬下袍澤一旬不到,墳場東邊起了新墳,多了那間茅草小屋。
守孝人在墳邊搭屋守孝在這年頭非常常見,虬髯軍士初時對小屋視而不見,自顧自的上香拜祭。
虬髯軍士開始留意那間小屋,是因為一首曲子,一首他從未聽過卻讓他感懷至深的曲子。
曲子是一首思親曲,明顯是茅屋主人為墳中人而奏。
曲子的開始,琴聲緩慢低沉,似乎是一個人在喃喃低語,輕聲的訴說無盡的思念;一番傾訴過后,曲子變得歡快明亮,琴音流動,展開一副承歡膝下其樂融融的記憶;猛然間,琴聲變得急促,每一個音節(jié)直撥人心,生離死別的呼喚,陰陽相隔的哭喊,驟然襲來,令人忍不住潸然淚下;最后,琴聲漸漸低沉,愈來愈輕,愈來愈淡,直到寂寂無聲,只留下一縷牽腸掛肚魂牽夢繞的哀思。
虬髯軍士靜靜的聆聽,努力的記住每一個音符。
回到軍中,這只曲子總會不自覺浮現(xiàn),曲中的哀思,常令虬髯軍士輾轉(zhuǎn)反側(cè)夜不能寐。
不知是哪一日,當(dāng)茅屋主人再次彈奏這首思親曲時,虬髯軍士的簫聲和了進(jìn)去。
于是,喃喃低語傾訴之時多了蟲鳥的和鳴,其樂融融的記憶里加了微風(fēng)的環(huán)繞,生離死別的呼喚中有了遠(yuǎn)山的回響。
一曲奏罷,才猛然發(fā)現(xiàn),琴簫和鳴,竟然是如此鍥合,宛若多年知音,絲絲入扣。
此后,每每虬髯軍士來此拜祭,琴簫總會和上幾曲,對著不同的墳冢,寄著各自的哀思。
如琴簫和鳴的默契,琴簫彼此都沒去打探對方,虬髯軍士依然濃須遮面,沉默著來去,茅屋主人也從未露面,只是琴簫悠揚,委婉的和了幾季的花紅葉黃。
曲聲悠揚間,“雁落平沙”已到了尾聲,琴簫聲音漸漸低落,最后幾不可聞,似乎雁群已一一斂翅飛落,徐徐的,雁群沙岸水波,都在愈來愈濃的暮色中漸漸睡去。
“雁落平沙”曲終音散。
良久,夜色靜悄悄籠上墳場,十五的圓月,也悄然懸在天際。
寧靜如水的月華,照過河流,照過山崗,也照過那間茅草小屋門前默然遠(yuǎn)望的身影,照過走在山道上一人一馬的身影。
那一刻,沒有人知道,十五的圓月,竟是最后一次照過那間茅草小屋。
臘月十二,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改變了一切。
“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子時,秦晉之交,地忽大震,地震自西北起于東南,聲如萬雷,川原坼裂,郊墟遷移,道路改觀,樹木倒置,阡陌更反。地裂釁寬丈余,涌波泛濫,望似海洋,晝夜方息。房垣盡塌,人死中半。至十七日,黃河澄清三日,人視其底”
大地震后的清晨,虬髯軍士帶著一群軍士從雁北往南疾馳。
一路南下,軍士分流探查,虬髯軍士單身馳至平陽蒲州。
無名墳場東邊的那間茅屋已不可見,只剩一堆茅草和殘根斷柱。墳冢的墓碑也已是東倒西歪。
亂草殘柱間,虬髯軍士只尋得一本曲譜,一本譜滿琴簫合奏曲的曲譜。
虬髯軍士修正墓碑,帶著曲譜沉默而去。
此后幾天,虬髯軍士不停在不同集鎮(zhèn)間來去,探查每一座廢墟,問詢每一個幸存者。
七日后,虬髯軍士帶著他唯一救出的幸存者,一個昏迷的中年漢子,黯然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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