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成跟兄弟們在西房里頭睡不著的時候,就說起了各自是怎么想起來要往回走。原來娘娘早就走了,因為不放心,到各處給孫子們傳了信兒。正當(dāng)四個人道聊著時,娘娘壽材跟前沒有了爹娘的身影,嚇壞了弟兄們。在窯洞里頭看到了爹娘總算是叫人放心了,可是娘給爹說的話確實日怪。潤成斷,這是娘娘在借著娘的口氣在說自己的想法。看的出來,爹娘根本就不知道娘娘回來的事。要不要說給他們,潤成跟弟兄們都拿不準(zhǔn)。就是這個時候,院子里傳來了爹的聲音。這個聲音在院子里頭停著一副老人壽材的黑夜里,實在是叫人聽見了,會起一身小米粒樣的雞皮疙瘩。
潤成反應(yīng)快,再加上沒有脫衣裳,一咕嚕就出去了。眼前爹的樣子不光是嚇住了潤成,也叫跟著出來的栓成跟弟弟們呆住了。
娘盤腿坐著,閉著個眼,嘴里叨叨說著什么。這個口音潤成覺見不是長陰一帶的,起碼不是官莊一帶的。大部分潤成是聽不懂的,爹卻在娘跟前,一個勁兒的磕頭,說著同樣聽不機明的話。四個站著不知道這是什么回事的后生,地上席子上時一個盤著腿的女人,還有個男人搗蒜一樣不知道疼痛磕著頭。跟前是架在長條板凳上的黑底紅花的壽材。進成后來交往女朋友時講給對方聽,直接把對方嚇到了自己的抱里。過后人們想想。到底當(dāng)時是害怕,還是其他的。誰也說不機明,當(dāng)時秦家院子里頭就是這樣。所有的人都顯出了不正常。
娘說著說著哭了起來,開始伸出手摸著爹的腦袋。嘴里還是叨叨著叫人聽不機明的話,潤成覺得可能是在囑咐什么。因為爹不光是不停的磕頭,還在點著腦袋,明顯是答應(yīng)了。潤成想去問一句娘到底是在干什么,還想把爹扶起來??墒撬植桓殷@動爹娘,光是站著沒有一點辦法。
娘的嚎哭慢慢結(jié)束了。身子一歪倒到了一邊。爹一下子就抬起了頭,撲過去抱著娘喊娘。顯然爹是把自己的女人當(dāng)成了自己的娘,潤成趕緊叫大哥扶著爹。他跟弟弟們抬著娘回到了窯里。他心里沉沉的,腦子里頭都是這一天來出的事。
娘很大一陣工夫沒有醒過來,爹倒是清醒過來了。他一個勁兒說娘娘沒有走,她剛剛還跟爹說話來。潤成給爹說了好幾回。說娘娘走了。爹就是不信。直到潤成扶著爹看了睡在壽材里頭的娘娘,爹才怔住了一大陣,問潤成,是真的走了。潤成點點腦袋,爹慢慢安靜下來,叫栓成帶著老三老四回去睡覺,剩下潤成跟他接著守靈。
栓成知道爹的脾氣總是說一不二的,也就沒有堅持回西屋了。潤成回窯里給娘蓋了些。拿了件爹的夾襖出了院子。坐在席子上,面對著爹。潤成想想。還是說了句,娘娘回來上了娘的身,你把娘當(dāng)成娘娘了。爹說他知道,反倒是問潤成,知道娘娘說了什么嗎?潤成說他聽不大機明娘娘說的話。
爹擦了把眼角的淚,說這是他老家的方言。沒有想見這么多年,娘還沒有忘了怎么說。而一直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些話的爹,居然也想起了怎么說了。可是到底老人給說的是什么,爹說娘娘是要跟爺爺分開埋,不合葬。
潤成心說這是意料外,也是意料中。雖說從潤成的回憶中,娘娘一直就是個本本分分的女人,從來是沒有自己主見的,臨到頭有了這樣的想法算是意料意外,可是剛剛他看到了窯洞里頭娘跟爹的那些說話,也就心里有了數(shù)??峙伦詈筮€是得分開埋,這下爹也知道了,反倒不用想著怎么給爹說了。
爹嘆了口氣。潤成知道爹在想什么,他跟爹說。不用多想風(fēng)俗習(xí)慣什么的,照著人心,死者為最大。既然娘娘就是要分開埋,分開埋也才是在盡最大的孝道,也是最后的孝道。爹說是啊,可是總放不下你爺爺一個人睡在那兒。
世上的事情總是這樣,哪里有十全十美的時候。既然根本尋不到十全十美,那就照著人心,順其自然吧。潤成想想說要不在爺爺?shù)膲灥馗霸俳o尋個不賴的地處,把兩個墳鬧的近些,就算是都招呼到了。
爺兒倆在壽材跟前,有一搭沒一搭說了半夜話。本來前一夜沒有睡覺應(yīng)該是瞌睡的不行,可是潤成沒有一點瞌睡的意思。他眼前一直出現(xiàn)的就是跟三只山豬面對面站著的那個影子,那就是娘娘。老人臨走還要最后看看孫子,也正好嚇跑了山豬。
爹坐著不說話,一陣就拾起幾張紙給燒著。潤成心里亂想著,沒有注意到煤油燈里頭的煤油不多了,光越來越小,最后就滅了。院子里頭一開始是黑漆漆的,慢慢就能看見些什么了。天上圪彎彎的月牙牙,沒有多少光,反倒是不如一點光都沒有。
潤成自身準(zhǔn)備到窯里再倒些煤油,接著把燈點著。爹一把拽住了他,叫他圪蹴下朝著背后看。潤成手里端著個煤油燈,順著爹指著的方向看過去。
那兒是大門的位置,平常黑夜大門是栓著的,今兒黑夜因為院子里頭有人守靈,也就閉著沒有栓上。閉著的門在沒有風(fēng)的黑夜,卻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開了。門叫拉開的縫不寬不窄,也就剛剛能側(cè)著過去個人。潤成說可能是風(fēng)給吹開的,可是他說完就感覺到了不對,今兒黑夜根本就沒有風(fēng),怎么能吹開門呢。不由得他又想到了是不是又要有日怪的事發(fā)生了,潤成倒不是害怕。說到底心里還有些想看看到底還會有些什么日怪事,他跟爹說了句。我過去把他關(guān)上。
站起身走了兩步,爹在后頭說,你關(guān)上我一陣怎么出去。什么意思?他回過頭問爹說的什么。爹說沒什么。爹反倒問他,不是要去關(guān)門嗎,潤成說就是。他到了門跟前,想把門推上,門卻紋絲不動。他再使使勁兒,還是不行。是不是地下有什么東西給別住了,他用腳在底下扒拉了一頓。沒感覺出來有什么,可門就是關(guān)不上。
他回西房拿來了電棒子,照照地上。地上干干凈凈,根本沒有什么能擋住門的東西。是不是門柱不靈光轉(zhuǎn)不動了,照照也不是。兩扇門都是一個時間安上的,為什么東邊的就好使。西邊的這半個就不好使?他從門縫里頭照出去。什么也沒有。光柱子一下就竄到了對面的山坡上,遠的什么也看不機明。既然什么也沒有,是不是自己使的勁兒不夠。潤成把電棒子擱在地上,再次使勁關(guān)門。
門在潤成使勁推之下,發(fā)出了吱吱扭扭的聲音,可是沒有關(guān)上一點點。地上的電棒子照著的光柱子里頭,卻有股子灰黑的東西一閃而過。就在潤成眼角瞅到再注意看時,又什么也沒有了。他趕緊拾起電棒子四處照照。什么也沒有。再次推門的時候,門咣當(dāng)一聲磕上了。明顯就是潤成使勁過大了。剛剛怎么使勁都關(guān)不上的大門。這陣一下子關(guān)上了。潤成再照照大門,沒有一點兒不對勁的地處。
潤成提溜著電棒子到了爹那兒,剛跪下。爹沒有抬頭就給他說了句,看見你爺爺沒有。潤成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隨口說沒有啊。爹接著說我跟他相跟著回來,一轉(zhuǎn)眼就看不見了,潤成你給尋尋去。潤成卻沒有動,他感覺見了不對。什么叫跟爺爺想跟著回來,要知道爺爺那是埋了多少年的人!他稍微側(cè)側(cè)身子,猛得抬起了電棒子一下子打開。
對面的爹趕緊把手抬起來遮住眼,嘴里罵開了。說的好好的,后來看一眼就走,這陣也不知道到哪兒了。盡是干些日球爛事,二貨你趕緊出來,潤成你不要照我了。
如果是爹,怎么會害怕這電棒子的光。再說就是罵,也是沖著他潤成來的,不會牽扯到了爺爺。可以斷定,這個時候的爹,已經(jīng)不是爹了。對面的人又開始借著爹說話了,他說潤成,很長工夫沒見著你,聽說你也是出去排置了不少日怪事,長了不少見識。說著說著,對方嘆了口氣,說咱們爺兒倆也沒有多少時間在一搭,我還當(dāng)了你個師傅,其實是什么也沒教給你。不管怎么說,你這個徒弟還是沒有給我丟人。
是師父!潤成反應(yīng)了過來。他一下跪在地上,磕頭沒有起來。也許是太長的工夫沒有見過師父了,也許是真的看見過很多日怪事沒有人跟著商議都是自己排置,這個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是挺害怕的。潤成哭了出來。一開始是嚶嚶的小哭,后來就成了嚎啕大哭。
炕上睡著的弟兄們都叫圪攪醒了,過來叫潤成。潤成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是在炕上,而不是在院子里頭。他問說自己怎么回的西房。大哥笑笑,臉卻慢慢變成了猴四的臉,嘴里說著他怎么知道。再看寶成跟進成,也都變成了不認識的人的臉。潤成知道這不是真的,他開始沖出西房,發(fā)現(xiàn)院子里頭居然是沒也沒有。壽材,長板凳,席子搭成的棚子。還有明明是在守夜的爹,什么也沒有。他回頭再看,西房也沒有了,院子也沒有了。潤成看到自己就是站在很大沒有邊沿的一疙瘩空地上,四轉(zhuǎn)格拉什么也沒有。能看見的就是到處都有的白白的光,好像是能看到很遠,可是又好像是就能看到近處。
潤成開始還往四轉(zhuǎn)看看,走走。很快他就感覺到了,這兒就是他一個,其他的什么也沒有。他感覺到了害怕,這種害怕很不一般,是平常單獨一個人時也從來沒有感覺見過的。他捂住眼圪蹴下,不敢睜開眼。
圪蹴下又很大一陣,有人揪著他的肩膀。潤成放下手,慢慢睜開眼,是爹。他端著煤油燈,手里護著燈捻子。他問爹說你去了哪兒,爹說他就是進窯洞里給沒有燈再添些煤油,大半夜的能去哪兒,再說黑夜是要給你娘娘守夜的,哪兒能到處亂跑。他問爹說是不是爺爺回來過。爹說盡是胡說,爺爺都走了很多年了,什么時候回來過。
潤成腦袋里頭一片混混沄沄,實在是剛剛遇見的到底哪些是真的餓,哪些是自己腦子里頭瞎想出來的。他走到大門跟前看看,大門好好的是栓著的。他問爹是不是他才剛剛栓上的,爹說家里不是就這樣的習(xí)慣嗎。天黑睡覺前肯定是要栓門的,除非是大年三十黑夜才會開著接財神。潤成回到壽材跟前,接著跪下,腿底下卻硌住了什么東西。他伸手一摸,居然是電棒子。
既然爹說是他去添的燈油,也就是說潤成沒有回去窯里。再加上爹門就是栓著的,也就不會有悄悄開開的道理。自然也就沒有了潤成過去關(guān)門這檔事。既然沒有關(guān)門這回事,潤成也就沒有回到西房拿過電棒子!可是眼下手里的電棒子是從哪兒來的?還有,端著油燈站在對面的真的是爹嗎?
潤成心里非常清楚,爹是個生來的左撇子,雖然跟爺爺不是親生父子,可是兩人卻都是左撇子。平常爹也是用左手是最多。爹只有一個時候會用右手,那就是在紙上劃拉認識不多的幾個字的時候。對面的這個人確用右手端著油燈!
潤成心里想起來,師父接著爹的口氣跟自己說的話,還有怎么也關(guān)不上的那扇門。對,就是那扇門,現(xiàn)在想想,應(yīng)該就是爺爺回來推開的,爺爺不就是個左撇子嗎?剛剛發(fā)生的是真是假不要緊,要緊的是眼下,真的是爹嗎?
對面的人還在忙他手里的營生,從動作上來看,是爹不假。就是他過多的用右手叫潤成感覺不放心。潤成拿著個電棒子站在那兒想著接下來該怎么辦,爹看他站著,就說燈點上就把電棒子擱了去吧。
潤成邊往窯里走,邊回過頭看那個人。他沒有驚動還沒有醒過來的娘,而是擱下電棒子以后,從鍋臺那邊摸到了菜刀別在了后腰上。
潤成跪在席子上,面對著這個人。他專門問對方,電棒子是誰拿出來的。對方說是潤成拿出來的,這句話一出,潤成抽出了菜刀,說你到底是誰?
在潤成心里,既然門時關(guān)著的,潤成關(guān)門這件事就是假的。自然就沒有拿電棒子這回事,而對方卻說是潤成拿的。潤成手里舉起了菜刀,心里砰砰跳的厲害,對面的到底是個什么人,或者到底是不是人呢?(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