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干人擒住龍子俊往樓下拖。

    一陣大響，高大的鐵門打開，再往里面，又開一扇門。然后旋轉(zhuǎn)向下，龍子俊被推進一個地下室。

    當(dāng)他從地上抬起頭來，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雖然在此之前他已有心理準(zhǔn)備，但是他所看到的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鐵牢，兩排由粗大鐵柱鐵條鑄成的牢籠矗在兩邊，每邊分上下兩層，每層隔開十?dāng)?shù)間，每間囚禁著六七人。

    鐵籠里黑壓壓三百余人頭，只不過這些人頭還在本人身上，卻看上去就像死人，因為這群人竟然沒發(fā)出一點人聲，都把腦袋盡量擠在鐵欄上看著他。

    幾名大漢抓起龍子俊，中間往通道里頭走去。

    龍子俊走過一張張疲憊麻木的臉，一雙雙呆滯無助的眼，他看出這根本不是什么重罪犯人，分明就是普通百姓。

    最大的六十多歲，最小的才十二三歲。

    龍子俊想起李大姐說過的情況，猛然醒悟，那些村里被抓的音訊全無的村民應(yīng)該就是被送到了這里。

    人們開始小聲地議論，接著抱怨的、同情的、咒罵的聲音漸漸地聲音就多起來。

    一個老漢道：“看他氣宇軒昂，不像是普通人，怎么也被抓了，哎，這世道，如何才能重見天日啊。”

    他旁邊的一人馬上偷偷扯了他一下，輕聲提醒道：“多嘴，不要命了?！?br/>
    這時就見龍子俊被押著往這邊來。他們這間的牢門打開，龍子俊被推進來了。

    里面的幾人連忙往后退到角落。

    龍子俊被推得趴在地上，他舉著一只手，虛弱地和他們打著招呼：“別怕。”

    那幾個人哪里是顧忌他，是在害怕暴力幫手中的鐵棍。

    對面的牢間已經(jīng)沖進去了兩個幫眾，朝著里面說話的人一陣踢打。

    這邊的鐵欄也被敲得哐哐響，鐵門打開的聲音，囚禁者的慘叫聲，一時間響成一片。

    牢間外的通道，數(shù)名幫眾來回巡邏，上層的過道也有手持鐵棍的看守每隔兩間地站著。

    等巡邏的走過，一名被囚禁者靠近龍子俊，把他扶到里面坐下，小聲問道：“小兄弟，如何被打成這樣?！?br/>
    龍子俊還沒開口，旁邊幾人便都過來圍在他身邊，那老漢道：“這里有誰沒被打過呢，這幫畜生！你不要緊吧，讓他給你看看，他以前可是個郎中。”

    龍子俊聽到郎中，精神一震，看著這被稱郎中的人三十多歲，他突然想起李大姐說的丈夫。

    那被稱郎中的囚禁者嘆口氣道：“唉，郎中能有何用，不能濟困扶危，救死扶傷。眼看著這里一個個被打傷打死的，我無能為力，不要再叫我郎中了，我愧為郎中。行得一時醫(yī)，行不了一世善，悲哀！要是當(dāng)初我不是學(xué)醫(yī)而是習(xí)武，鄉(xiāng)鄰不至于受此苦獄，我也不會落得妻離人散。唉……”

    龍子俊聽得心潮激蕩，不禁對這位囚禁者肅然起敬。

    老漢道：“就算你練得一身武藝又如何，雙拳難敵四手。這暴力幫人數(shù)眾多，個個窮極惡。僅憑一人之力談何容易。”

    “那只怪是學(xué)藝不精。不怪別人厲害。要習(xí)武就得習(xí)到所向無敵。”郎中道。

    龍子俊聽得無地自容，這何嘗不是自己心里的苦悶。

    這時一個年輕的小伙道：“那些能從山上飛下來的就是絕世高手?！?br/>
    龍子俊忙問道：“何人能從山上飛下？”

    郎中道：“就是他們所說的道上的人。”

    老漢又道：“世間不乏強人，可誰又來顧我們的生死，認(rèn)命吧。”

    郎中恨恨地道：“我就是不甘心，有朝一日能重出生天，定要棄醫(yī)從武，鏟除惡暴?！?br/>
    龍子俊忙端正了身子，抱拳施禮，道：“大哥一番話，令小弟十分慚愧。不知大哥是否姓魏，可識得大坪莊的李大姐？”

    龍子俊把李大姐家的情況對郎中一說，郎中喜極而泣，道：“?。≡谙抡俏和?，李茹便是內(nèi)人。不知她可過的好，兩年了，讓她受苦了……”最后變成了喃喃自語。

    龍子俊心里一陣抽搐，不知該如何對他說出李大姐被抓的事，都是自己害的，都怪自己無用。

    面對郎中呆滯而神往的眼睛，龍子俊的愧疚無法言喻，他沉吟良久，才勉強擠出幾個字：“她很好，好著呢?！?br/>
    這是他有生以來說過的最大的謊話。他在心里下了決心：一定要帶他出去，讓他們夫妻團聚。

    “那就好啊，只要他過得好，我就算死也瞑目了?！?br/>
    當(dāng)郎中得知龍子俊的身份后激動無比，當(dāng)下便給他把起脈來。讓他奇怪的是龍子俊的脈搏時而洪大急促，血氣急行，時而有來去無蹤虛實不定，甚至根本把不到脈搏。這是他從未遇到過的脈相。但他身無寸力，又像是風(fēng)寒虛熱的特征，然而摸他的身體卻又像燒著的火爐。

    經(jīng)過詢問得知他中過迷藥，顯然藥性被他自己體內(nèi)的熱氣排出，并無中毒跡象，他搖搖頭，束手無策了。

    ……

    龍子俊突然站起來，想沖到鐵欄邊，只覺得雙腿發(fā)軟，又栽倒。他依然趴著到了牢門口，撐著鐵欄朝巡邏的大漢叫道：“我要見你們老大?！?br/>
    兩名大漢立馬跑過來，對著龍子俊就把鐵棍往里捅，口里吼著：“活膩啦！老大是你想見就見的？再不老實就把你拖出去剁了?！?br/>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他，覺得他真是不要命了。

    郎中連忙上去拉他，“龍公子，不能沖動，可再傷不起啊?！?br/>
    龍子俊依然不依不饒：“把你們老大叫來，我有話要說?！?br/>
    門打開，三四名大漢持棍揚鞭擁進來按著龍子俊就打，打得龍子俊翻來滾去，皮開肉綻，渾身是血，昏了過去。

    幾名大漢喘著粗氣，罵罵咧咧地出去了。

    門欄重重關(guān)上，同囚幾人趕緊查看龍子俊傷勢，同情驚怕而又無可奈何。郎中也因無藥在身愛莫能助。

    不知何時，龍子俊被一陣嘈雜聲驚醒。鐵欄被敲得震響，暴力幫眾吼起催命似的聲音：

    “快點快點！”

    囚禁者們已經(jīng)陸續(xù)走出牢籠排起長隊，自己牢間里的幾人也站在了隊伍中。

    龍子俊不明就里，因身軟無力，行動緩慢，兩名幫眾走過來發(fā)現(xiàn)他仍在里面，頓時大為光火，敲打著棍子怒罵，正要沖進去。

    魏郎中轉(zhuǎn)頭過來哀求道：“他還有傷不能出活，求你們搞抬貴手放過他好嗎？”

    “閉上你的狗嘴，有你說話的份嗎？”說著一棍子打得魏郎中就彎下腰去。

    龍子俊吃力地走出牢門，道：“不要打他，我能行。”

    “敢不行！”

    龍子俊隨著長長的人群出了地牢。秋天的陽光從高高的山崖投下，空氣清新，看來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龍子俊深深吸一口氣，覺得疼痛稍有緩和，身體也有了一些力氣。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上一個被劃破的傷口竟然有愈合的跡象，傷勢也在慢慢減輕。這一夜之間能好的那么快，讓他很是奇怪。

    高墻院內(nèi)整齊地擺放著數(shù)不清的鋤頭，囚禁者們一一走上前去拾一把在手，在惡漢們的呵斥催促下緩緩走出高大牢門，走向田野。

    輪到龍子俊，一名惡漢扔了一把大號鋤頭到他腳下，狠狠地盯住他。

    龍子俊也盯了那惡漢一眼，沒有遲疑，拾起鋤頭。

    來到田地，人流開始分散，魏郎中從后面攆上來，要換過他手里的大號鋤頭。

    魏郎中道：“他們這是要往死里整你，你可得處處留心，千萬別再惹了他們?！?br/>
    龍子俊道：“嗯，我會小心的，多謝魏大哥提醒。我能挺住。”

    “那就好，跟著我們排開，這段時間就是翻挖這片地，聽說是要種藥材。”

    龍子俊奇怪的道：“這么多糧食收了之后運往哪里？怎么運出去？”

    魏郎中聞言一怔，警惕地看看四周，小心地道：“以后可別再打聽這些事情，好幾個人都因此而被打得半死。沒人清楚這些糧食都給了誰，只是每次收獲的糧食都運到了……”郎中突然停住不說了。

    “運到了哪里？”龍子俊好奇地追問道。

    魏郎中沒抬頭，只用手快速地指了一下遠處的一面懸崖。

    “山崖下？”

    “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機關(guān)，反正每次糧食都送到那里然后消失，沒人能去也沒人敢去。到送糧食的時間，他們會挑出一些人，這些人送完糧食就死了，一般他們會挑年老的人去，年輕的還得留著繼續(xù)干活。”

    龍子俊聽得只冒冷汗。

    郎中繼續(xù)小心地道：“這眼看這瓜果成熟，又會有人……”他無法再說下去，他旁邊不遠就是同囚老漢。

    那老漢一邊不停的抹著滄桑老臉上的汗珠，一邊顫顫魏巍地把鋤頭揚起落下，顯然力不可支。

    龍子俊猛地又想起那因自己而死的老漢，受連累的李大姐，還有大姐的丈夫就在眼前，卻無法相救。

    想起臥龍鎮(zhèn)，想起爹娘，自己被定為通緝犯不免要殃及家人，那王家如何能善罷甘休。柏左軒也不知道在何處，雖說他使出一計，那也只是權(quán)宜之計，若無法兌現(xiàn)遭撕票，下場可想而知。倘若那伙人真前去索取，這么大動靜臥龍鎮(zhèn)還不翻了天，爹娘得知定要焦急萬分。

    “老天，你給予我不智不愚之身，卻置我于不生不死之地??！”龍子俊悲從中來，仰頭大吼一聲。

    這一下可闖了禍，幾名幫眾立馬朝他這邊跑來，棍棒齊頭砸下，龍子俊本能地舉起鋤頭抵擋。怎奈力不從心，沒兩下就又趴了。

    魏郎中與同囚幾人忽然死死抱住那些大漢，把龍子俊護在中間，口里苦苦哀求著“不要再打了。”

    暴力幫老二走上前來，幾腳踢翻他們，口中吼叫著“反了！反了！”

    “你們幾個都會受到懲罰，午飯就沒有了！”老二咆哮一樣的道。

    這可是最大的懲罰。同囚的幾人連忙尋起自己的工具繼續(xù)干活。

    這邊一亂，那邊開始騷動了，有兩人趁機逃走，往龍子俊昨天來的方向狂奔。

    幾名幫眾追在后面，其中一人跑不過，被一頓暴打，頭破血流。

    只見那另外一人已經(jīng)跑進樹林，老二對手下大吼道：“讓他逃！他會死得更慘！”

    龍子俊知道那是一條能進不能出的絕路。

    幾十名幫眾揚鞭舞棍，維持秩序，騷亂平息。

    老二狠狠地對著龍子俊道：“有你受的！”他把一切歸罪于眼前這小子。

    中午十分，幾個幫眾推著兩個大車來到地里，開始逐一分發(fā)食物——每人兩個饅頭。

    龍子俊道：“還有食物可吃，總算還有點良心?！?br/>
    老漢道：“良心？這是為他們自己好，我們都餓死了，誰給他們干活，沒人干活他們怎么能完成任務(wù)。就這點食物吃不飽餓不死，就剩一口氣，倒不如死了痛快?！?br/>
    小伙子道：“我可不想死，我娘都給我定了親的，要不是被抓，我今年成親了。哪怕挨打挨餓我也要活著，等哪天能出去了，我就完成我娘的心愿，娶媳婦?！彼窖律系臉渖遥樕弦桓毕蛲纳袂?。

    當(dāng)食物發(fā)到龍子俊他們這邊，真就沒有他們的份。

    誰也不敢出聲，龍子俊正要上前理論，魏郎中拉住了他。

    龍子俊難過地道：“是我害了大家?！?br/>
    “興許晚上才有了?！崩蠞h抹抹汗水道。

    一人道：“但愿吧?！彼掏炭谒?。

    分完食物，那些幫眾也聚在食物車旁吃喝起來。

    這時旁邊過來幾人把他們手中的饅頭掰開幾份，遞給龍子俊和他的同囚。

    龍子俊心頭一熱，拿著半個饅頭一時想不到要說什么。

    “吃吧”。

    來的幾人向他點點頭，示意他不必客氣。

    更多的囚禁者走向他們，遞出手中的或多或少的饅頭。

    “夠了，夠了。謝謝！……”龍子俊捧著一堆饅頭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