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納其與太妃狼狽逃竄至隧道盡頭就快見光亮的地方,身邊可用之人除了被安排接應(yīng)伊涅普與葉蓁蓁的阿東以外僅剩南西北與舒舒。
此時一路攙扶著太妃走在前頭的舒舒突然站住腳,心神不寧的模樣。
受其影響,緊隨其后的完顏納其及南西北三人只得也跟著停下。
不算寬敞的隧道里顯得擁擠且漆黑,只有幾人手中裝著流螢的布袋發(fā)出微弱光芒映著舒舒深鎖的眉頭。
“怎么了?”老太妃雖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對自己母族僅剩最后一縷血脈的關(guān)心。
舒舒正思考著什么,回過神看向老太妃,神情略有些復(fù)雜:“安布,這隧道的外頭仍是黑水,此番西朝來勢洶洶,不過半柱香已攻下王帳,以此來看恐此時隧道外也被控制了,就算我們得以從王帳脫身仍不能擺脫西朝軍?!?br/>
“舒舒說的有道理,”完顏納其的神情亦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所以我才要伊涅普和凌漪與我同行,他們身手不凡,有他們在,我們便多幾分成功脫險的把握!”
“那我們就在此處等阿東帶著他們來匯合再走吧?”南西北三人相互一視,再望向完顏納其,只見其點點頭表示認(rèn)同。
“可你們想過沒有,即使我們能從絕境逃生,可那些牧民呢?他們也是爹生娘養(yǎng)的血肉之軀,他們是父母,幼子,老人,他們何其無辜,他們是汗王的子民??!汗王怎忍心用他們的性命澆筑逃生的路?”舒舒眼里逐漸泛起淚光,向完顏納其苦苦請求:“汗王,舒舒從沒有求過你什么,如今只求你為他們留一條生路!汗王咱們投降吧!”
完顏納其臉色驟地陰沉下來,若非顧及老太妃,恨不得將她狠狠懲罰一頓,寒森森地開口:“舒舒,你被西朝人嚇傻了,別再說胡話了!快走吧!”
言罷率先越過她往前走,南西北三人不知道該說什么,朝她投以同情的目光后拉著老太妃要走。
“安布……”舒舒拉住老太妃的手,搖搖頭,此刻唯有將希望寄托在老太妃的身上,完顏納其是個孝子,如今恐怕也只有她的話他才聽得進(jìn)去。
豈料老太妃天生是個不問世事的,正因為如此,所以面對滿眼請求的舒舒時,只是難過地看著她,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與完顏納其開口。
最終,握緊老太妃的手還是被分離的力氣拉開。
舒舒沒有再跟上去,想起昔日所綽羅部與先汗種種,胸口像是堵了塊石頭一樣,忍不住沖背影高聲道:“汗王難道想重蹈先汗滅了索綽羅的覆轍,讓整個黑水的人都死絕嗎?”
話說完一瞬,完顏納其渾身一震,隨之腳步站住。
“你知道自己現(xiàn)在在說什么嗎?”完顏納其回身,深不見底的雙瞳里盡是刀子一樣逼人的寒光。
舒舒早已做好了拼死一諫的準(zhǔn)備,絲毫不畏王威,繼續(xù)苦心勸說:“回頭吧!趁現(xiàn)在還能挽回局面,別再錯下去了!”
完顏納其不再說話,只是眼神越發(fā)銳利可怕,仿佛隨時會抽出利器殺了這個冒犯自己的丫頭。
老太妃見狀不妙,又不知該幫哪頭,一向性格溫婉之人竟急的六神無主,終于爆發(fā):“夠了!敗了就敗了,何必連累更多的人失去性命?”
“額吉!”完顏納其張大雙眼,不敢置信,“你也要我投降?”
老太妃怔住,良久以后長舒一口氣,語氣間頗有無力回天之感:“勝敗天定,吾兒既敗怎可逆天而為致使生靈涂炭增添罪業(yè)?如今已成定局,即使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只怕天大地大再也沒有你我母子容身之處?!?br/>
“所以額吉也認(rèn)為我應(yīng)該再降于西朝,任他們將我魚肉?額吉若真認(rèn)為我該這么做,你我母子別說容身之處,還能否保留性命尚未可知!”
“可是……”
“夠了!”老太妃還想勸說,完顏納其已經(jīng)沒有心情聽下去,呵斥一聲,朝南西北三人投以銳利眼神,表情陰郁咬字沉重道:“本汗心意已定,好好保護(hù)老太妃還有舒舒離開此處!”
南西北自不敢違抗,從身后將老太妃與舒舒攔住。
而此時,隧道另一端。
螢火的微光如呼吸翕放,耳畔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赫連澈心神猛地顫了顫,一種久別重逢失而復(fù)得的欣喜躍然眼底。
然而伊涅普懷里的葉蓁蓁卻捂著頭,好似痛苦極了,竟自言自語起來:“快給我滾回去你這個瘋女人!這里不再屬于你!”
“不,我不能走,你放我出去……”
這聽起來像是兩個完全不同之人的對話竟是出自她一人之口。
彼時,在場所有人都懵了,阿東甚至暗自狐疑她是不是在演獨角戲。
“你怎么了?”伊涅普愁眉緊鎖,忍不住問。
捂著頭表情痛苦的葉蓁蓁突然一把捉住他的衣領(lǐng),瞪大眼睛兇狠道:“放我下來!”
話才說完,另一個焦急的聲音又從她嘴里冒了出來,卻是無比焦慮和緊張的:“你想做什么?”
又是一人分飾兩角。
對面受傷的赫連澈用無法理解的目光看著她,突然回想起從前,雖然她也有過仿佛變了個人般的舉動,但卻從沒有出現(xiàn)眼前這樣的情況,一時心中存滿了疑惑。
伊涅普則完全被眼前一幕震驚,依言放下她。
下一秒,性情暴戾的葉蓁蓁利落抽出佩刀,纏身的病痛此刻已經(jīng)完全被掠奪身體主權(quán)的思想侵占,一個轉(zhuǎn)身,鋒利刀鋒劃破一只裝著流螢的布袋徑直朝赫連澈的胸口扎去。
與此同時布袋落地,眨眼間流螢亂舞,那些幽綠色的光點如漆黑世界劃破夜色的璀璨星子那么耀眼奪目。
赫連澈或因沉浸在深深的疑惑之中竟忘了閃躲,就這么盯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刀尖。
“不行!”
這時,從葉蓁蓁的嘴里冒出另一個尖銳的聲音,臉上交替著陰鷙與吃力的神色,顯得格外詭異,左手死死捉緊握著刀刃的右手,手臂顫抖著。
拼命阻止她殺人的是她自己,這件事看上去真是古怪到了極點。
“幫我……”艱難抬眼望向赫連澈,泛紅的眼圈有了淚光,僅僅兩個字仿佛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氣。
而在看到那雙飽含著不舍、殷切與央求的淚眼剎那,赫連澈果斷起身沖破了阿東那群手下的禁錮,箭步上前打落她手里的刀子,借勢將她攬入懷中,她的身體卻往后倒去。
赫連澈將人扶穩(wěn),低眉一看才瞧清楚,原來她已經(jīng)暈了過去。
心急的伊涅普正想上去從他手里奪回她,就被黑水護(hù)衛(wèi)攔住去路。
“你這是什么意思?”伊涅普質(zhì)問阿東。
一旁的阿東仍然神色凝重,既沒有要放過他們的意思也沒有要為難的打算,顯是尚存糾結(jié)。
緘默許久,終于開口道:“汗王想利用你和元公主打開隧道,殺出一條血路護(hù)他們離開,依元公主如今狀態(tài),不想死的話,你們最好盡早離開?!?br/>
話中含義藏著幾分提醒和警告。
伊涅普沒有絲毫意外,對于完顏納其的為人他早有耳聞,只是和她一起離開黑水回古蘭的條件太誘惑,他甘愿而已。
只不過……
帶著疑慮望向阿東。
“你不是完顏納其的人嗎?現(xiàn)在為何要幫我們?”赫連澈目光銳利,言下之意正是伊涅普心中所慮。
阿東臉上的表情變了變,聲音低沉:“因為不想助紂為虐,使更多人失去性命。”
“什么?”他的聲音太小,伊涅普并沒有聽清。
再抬頭時,阿東態(tài)度冷然:“言盡于此,好自為之!”
揮一揮手,手下盡退去,阿東最后望了幾人一眼,轉(zhuǎn)身消失在隧道如水的墨色中。
原地只剩零星微光。
赫連澈與伊涅普對視,雖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尷尬卻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終于二人起身,心照不宣地朝來時的路退了回去。
待到阿東回到完顏納其身邊時。
“他們?nèi)四??”完顏納其滿眼期待。
阿東卻沉默,做錯了事般低頭不語。
完顏納其覺察出端倪,一把揪住阿東的衣領(lǐng),兇狠質(zhì)問:“我問你,我讓你帶來的人呢?”
“我把他們放了!”阿東悶聲回答。
“你說什么?”完顏納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遲疑片刻,勃然大怒:“誰給你的膽子?是不是看我敗了,你也不把我當(dāng)回事,竟敢公然忤逆!”
阿東被狠狠推開,隨即跪地,抬頭誠摯道:“汗王,屬下的命都是汗王的,赴湯蹈火自當(dāng)在所不辭,只是如今我們大勢已去,如果我們就這樣逃走了,那整個黑水的人都會淪為西朝的刀下亡魂的!我們已經(jīng)害了很多人,不能一錯再錯!”
“所以你就把他們放走?你想讓我死!”完顏納其胸口起伏不定的喘著粗氣,眼中猩紅猩紅一片,已經(jīng)動了殺意,“別忘了,你身上還背負(fù)著戰(zhàn)敗覆沒的大罪,本汗倒是不介意現(xiàn)在就兩罪齊罰!”
話說完,一把刀就對準(zhǔn)了阿東!
“汗王現(xiàn)在竟是連對的事物都接受不了嗎?”舒舒上前,面對完顏納其張開雙臂,滿臉慨然,“汗王別忘了,當(dāng)初擁護(hù)你上汗位的不是別人,正是你現(xiàn)在棄之不顧的黑水人!現(xiàn)在你為了自己能活命,不僅要犧牲他們,而且連忠心之人的肺腑之言都聽不進(jìn)去,還要殺他,如此與畜生有什么兩樣?”
言語過激,身后的阿東怕她被傷害,本能的伸手去拉她。
舒舒卻不為所動,反倒挺直腰桿,直勾勾盯住完顏納其。
“你一再冒犯,真以為我舍不得殺了你?”完顏納其咬牙,滿目刺骨的森冷。
利器帶著逼人的殺氣更近了,舒舒沒有半點畏懼毫不避讓,連眉頭都未曾皺過。
“汗王!”老太妃適時出聲。
完顏納其只感到心煩氣躁,顧及母親,只得收了手里的刀:“把他們都給我拿下!”
南西北三人面面相覷,由于他口中所指對象是阿東,一時間誰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怎么?連你們也不聽我的話了嗎?”
一個威懾的眼神過去,南西北無奈只好照他所說,將阿東和舒舒綁了起來。
然后,一行人朝隧道出口而去。
赫連澈抱著昏迷不醒的葉凌漪與伊涅普撤到宮殿外時,西朝軍已經(jīng)在清理現(xiàn)場了,俘虜從陣營按照身份等級劃分。
巫遠(yuǎn)舟正監(jiān)察著情況,突然發(fā)現(xiàn)赫連澈三人。
“阿澈!”巫遠(yuǎn)舟雙眼放光,匆匆下馬來到三人跟前,瞄了眼伊涅普,看向赫連澈:“許玉姝我安排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才說完,將目光放到赫連澈懷里的女人身上,登時張大雙眼,驚詫不已:“鳶兒這是怎么了?”
稍移眼睛,又瞧見赫連澈手臂上的傷,于是更加驚諤:“你受傷了?”
一連串的問題,不待赫連澈回答,又將矛頭對準(zhǔn)一旁的伊涅普,敵意滿滿:“是你害了他們!”
伊涅普理也不理他,對赫連澈道:“既然你受傷了,把她交給我吧!”
赫連澈的眼神冷冷的從他臉上掃過:“不勞費(fèi)心!”
簡單一句話,說完就走。
“哎,阿澈,你去哪兒?”巫遠(yuǎn)舟攔路。
“去找銀醫(yī)!”
“不行,”話出口,巫遠(yuǎn)舟自覺言語不妥,又改稱:“至少你現(xiàn)在可不能去,還沒找到完顏納其呢!你是主將……”
沒說完,瞄了眼伊涅普,有意防范,附耳低語:“別忘了這次的任務(wù),咱們肩上的責(zé)任還在呢!”
提及此事,赫連澈眼中神色沉郁下來。
“完顏納其從暗道逃走了!”伊涅普淡淡道。
巫遠(yuǎn)舟并不相信他,直到從赫連澈口中得知他所言非虛:“他說的是真的!”
“???”巫遠(yuǎn)舟愣住,然后急道:“那還等什么,阿澈,不能再拖下去了!”
“傳令下去排查隧道通往方向,周圍加重兵,絕不能放過完顏納其!”
沉著吩咐后,巫遠(yuǎn)舟點頭:“好!”
應(yīng)罷看向他懷里的女人:“要不然,先把她交給……”
巫遠(yuǎn)舟望向伊涅普。
“來人!”赫連澈冷眸大喊。
立即有兩名兵士小跑過來。
就在伊涅普和巫遠(yuǎn)舟都認(rèn)為赫連澈叫人過來是為了帶葉凌漪下去時,赫連澈卻道:“把他給我捆起來!”
語中所指顯然除了瞠目的伊涅普以外沒有其他。
兵士不敢怠慢,合力把人高馬大的伊涅普綁了起來。
“記住,把人看牢,若讓他接近營帳,唯你們是問!”赫連澈又道。
這下,連巫遠(yuǎn)舟都懵了。
再往赫連澈的方向望去,竟是連人影都不見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抱著葉凌漪走遠(yuǎn)了。
仔細(xì)思索片刻,突然恍然大悟,原來不許接近營帳是那個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