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楊爸爸氣的七竅生煙, 偏偏又舍不得在女兒面前發(fā)作出來,只能憋出一張扭曲的笑臉,柔聲細語地問她:“……為什么要叫上他???”
他停了停,又找補了兩句:“你也知道方老師的課有多難約, 爸爸好不容易給你插了一個隊,是想給你開小灶的。鐘可要是和你一起上,這‘小灶’不就成了‘大鍋飯’了嗎?!?br/>
“哎呀, 兩個人算什么‘大鍋飯’了啦?!睏顙寢屃⒓创驍嗔藯畎职值脑?。桌子下,女人的腳尖死死壓住老公的腳趾, 腳腕用力,左右用力旋轉著,警告他趕快閉嘴。她笑瞇瞇地看著女兒:“想叫鐘可同學?沒問題啊, 歡迎他,老師那里爸爸媽媽去說, 你不用擔心?!?br/>
楊心躍本來已經(jīng)做好準備, 迎接爸媽的狂風驟雨,哪想到媽媽這么好說話,居然如此輕易的就答應了她的要求!
她開心到午飯又多吃了兩碗。
吃完飯, 楊心躍蹦蹦跳跳的上樓去寫作業(yè), 當然,每次寫作業(yè)都少不了和鐘可遠程連線——她要把這件事告訴鐘可,現(xiàn)在!立即!馬上!
看到寶貝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后, 楊爸爸嘆了口氣, 愁容滿面。
楊媽媽瞪他一眼, 數(shù)落他:“問問問,你怎么有這么多問題能問?躍躍想讓鐘可一起上,那就一起上唄。他們倆都快用強力膠黏在一起了,你非要撕開,怎么,難道你還想把兩邊都撕破了?”
楊爸爸委屈:“老婆,照你的意思,我不想讓他們在備考期間談戀愛,我就成反派了?我就成分開牛郎織女的王母娘娘了?”
“你?”楊媽媽素手芊芊,食指狠狠點在了老公額頭:“你也就是王八爺爺,別瞎操心了?!?br/>
※
楊心躍心里藏不住事,在敲定方老師那邊的上課時間后,她立即把這件事告訴了自己的小伙伴鐘可。
鐘大學神目瞪口呆。
鐘可:“你……你是說‘押題王’方老師?他是方哥的爸爸?”
“對啊對?。 睏钚能S點頭,小小聲說,“我要是去他那里補課,肯定會撞見小方哥哥,你也知道我和他……哎,總之鐘可,你就當幫我忙,陪我去方老師那兒上課好不好?”
有鐘可做個緩沖,即使真遇到了小方哥哥,她大不了躲在鐘可背后當縮頭烏龜好了。
鐘可被這個消息砸的暈頭轉向:“心躍,我肯定是愿意陪你的!”能給心愛的女孩當護花使者,哪個男生能不同意?可這件事說起來,鐘可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但那不是別人,是方老師啊,我去蹭課……”
他說不下去了。
方老師是全市聞名的‘押題王’,退休之前,是市重點學校的骨干教育組長。別的老師押題,也就只能押自己負責的那一科,可方老師能押語、史、地、政四科,而且每次都能押中!
全市想要請方老師當家教的人太多了,他一節(jié)1對5的小班課學費就要上千,若是1對1、1對2,這個價錢更要直線上揚。
楊心躍早就說過,鐘可“陪”她上課,是幫她忙,學費自然是她掏——但這個情實在太重了,數(shù)千塊錢一節(jié)課,每周一堂,要一直上到高考前……鐘可實在沒辦法坦然接受這樣的饋贈。
“鐘可,你不要和我這么生分好不好?”楊心躍自有一番她的道理,“我媽媽說了,如果你真要和我算錢,那就讓我和你算算我欠了你多少錢?!?br/>
鐘可茫然:“你哪里欠我錢了?”
“怎么沒欠?寒假的時候,你每天陪我視頻連線,又給我講題又給我補課,就算按最低一百塊錢一小時的補課費,這錢也有……”
“停停停!”鐘可真怕從她嘴里吐出一個天文數(shù)字來。
女孩調皮的翹起嘴角看他:“所以你同意啦?陪我上課?”
鐘可又無奈又感慨地點了點頭。
其實他知道,楊心躍要求他陪她去上課,不止是需要一個護花使者——她希望把自己擁有的學習機會,也分享給他。
一起進步,一起努力,一起考進燕京大學……這是他們對彼此的諾言,永遠不會忘的。
※
因為復讀班的上課時間是上六休一,所以方老師那里的小班突擊課,就定在了每周六下午。
之前的補習地點是在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去年年底,方老師直接買下了他所在的小區(qū)的底商門臉房,八十平米的房子只留下了一間廁所、一間辦公室,剩下的地方全部打通,裝修成了教室的模樣。
補習班搬到小區(qū)后,方老師上下班就方便多了;而方杜若給爸爸送飯,也方便多了。
——這就導致,楊心躍和鐘可第一次踏進補習班,就和小方哥哥撞了個正著。
楊心躍嚇得尾巴都僵直了,蹭一下就竄到了鐘可身后。
她撩起鐘可身上寬松的羽絨服,一頭扎向他后背里,還用他的羽絨服捂住自己的腦袋。她身子弓著,模樣巨蠢,簡直就像是低配版的舞獅節(jié)目。
她手指狂戳鐘可后腰,催促他:“快走快走快走!”
鐘可奮力扭頭,看向自己身后長出來的一大坨:“……心躍,你知道有個成語,叫‘一葉障目’嗎?”
楊心躍:“……”
楊心躍灰頭土臉的從他后背鉆出來,頭發(fā)蓬亂,臉上寫滿了“你為什么拆我臺”的控訴。
他們對面的青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方杜若握手成拳,抵在唇邊,低聲淺笑:“心躍,鐘可,幾個月不見,你們倆還是這么有趣。”
他語氣溫柔,態(tài)度平和,這是他自新年后,第一次和楊心躍見面,然而他的臉上見不到一點尷尬,還是那般體貼入微的模樣。
那場發(fā)生在游樂園的告白,對于他來講,已經(jīng)“過去”了。他清楚的知曉,自己并不是楊心躍內心真正追求的人,他已經(jīng)竭盡可能的幫她撥開了迷霧,希望她能正視自己的內心。
可是他“過去”了,楊心躍還沒“過去”啊。
只要方杜若一出現(xiàn),她就心跳失常,臉紅頭暈……不過,這當然不是因為她還喜歡他,只是單純的因為“尷尬”。
方杜若是“成年人”,他可以在一場告白之后,當作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繼續(xù)與女孩子做朋友。而楊心躍還是“孩子”,還不能處理這么復雜的心理變化。
“額,哈哈……我倆是、是挺有趣的?!彼Y結巴巴地說。若是她說話時,肯從鐘可身后走出來,那這句話顯然會更有說服力一些。
鐘可挺直脊背,動作自然的踏前一步,把方杜若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這里。
“方哥,好久不見?!彼卸Y貌地問,“沒想到這么巧又遇到了?!?br/>
“不是巧。”方杜若笑著說,“我是查了你們的課表,特地趕過來和你們見一面的。”
“……”
方杜若說:“這段時間我工作忙,一直沒顧得上和你們多多溝通,我還是從楊阿姨那里得知,心躍成績又有進步了?!?br/>
他話說的很巧妙,把楊心躍對他的主動逃避,改成了他因為工作疏于聯(lián)絡,保全了女孩的面子。
楊心躍這時也緩過來了,試探的從鐘可身后邁出來一小步:“嗯……是有點兒進步。不過這也多虧了鐘可,沒有他,我成績也不會進步這么大?!?br/>
“那你們繼續(xù)加油,我也是從你們這個時候過來的。等你們高考完,我?guī)銈兂鋈シ潘煞潘?。”方杜若許諾。
鐘可警惕的看著他:“去哪兒放松?要是游樂園的話,就不用了。”
他可不想故地重游,再讓楊心躍回憶一遍當時被拒絕時的難受。
“當然不是。”方杜若忽然伸出手,出乎意料的拍了拍鐘可的頭頂。
兩人身高相仿,身材相似,只是方杜若年紀比鐘可大,氣質更顯成熟一些。兩人長相各有各的帥氣,但是站在一起,像極了同胞兄弟。
“哥哥”揉了揉“弟弟”的頭頂,動作自然極了:“別猜了,到時候帶你們提前逛逛京大的校園,也算是給你們的校園生活預熱。”
鐘可14歲開始躥個兒,很快就長得比父親還高,從那以后,他再也沒被人摸過頭頂。時隔多年他居然被方杜若“襲擊”了,這感覺即陌生又溫暖。
方杜若沒注意到他的失神,很快就收回了手:“你們先去教室等一會兒吧,上一堂課有點拖堂,我爸還在吃飯。你們整理一下自己的錯題,等我爸到了,正好給你們講?!?br/>
他囑咐完后便離開了,待他一走,楊心躍瞬間炸了。
“鐘可!”她大叫,她一只手攀著鐘可的肩膀,一邊拼命往上跳,“你低頭,你低頭!”
“怎么了?”鐘可見她另一只手要往自己頭上摸,還以為自己頭發(fā)上有什么臟東西。
楊心躍眼睛發(fā)光:“剛才小方哥哥摸你頭了!!他都沒有摸過我!你低頭!讓我摸摸!我就摸一下!”她每說一句話,身子就往上竄一下。
“……”鐘可腰都彎下去一半了,又立即彈回來,拼命控制住不讓自己黑臉,“你不是說,你不喜歡方哥了嗎??”
“哎呀,是不喜歡了,可這又不一樣……”楊心躍嘀咕著,又蹦跶蹦跶去夠鐘可的頭。
鐘可自然不肯,抱起書包就往教室跑。
楊心躍氣呼呼地追在他身后,擼起袖子,露出兩只細白的胳臂,發(fā)誓今天一定要摸到他的腦袋不可。
兩人打打鬧鬧的離開,沒注意到在他們身后,方杜若倚靠在大門邊,正含笑的看著他們的背影。
年輕人談戀愛,可真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