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片不大的林園。雖然遍布的野草幾乎遮蔽了原有的景致,但依然可以看到一些夾雜其間的珍奇花木,依稀顯示著主人昔日的豪奢生活。
他沒有向那些珍奇的花木走去。他走向園中一棵粗大拙樸的槐樹。
如果是夏天,這棵樹一定是這園中最好的納涼所在。黃白色的小花會吸引來許多嗡嗡叫的蜜蜂和各色蝴蝶。但現(xiàn)在,它是這里最單調(diào)無味的植物。在寒風(fēng)中掉光了葉子后,它那粗大的枝干看起來實在一無足取。
那他為什么還要向那棵樹走去?
因為第一次見到師傅,便是在一棵槐樹下嗎?
老人坐在一棵大槐樹下,微微佝僂著背,出神地望著遠方。有時隨手撿起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似乎百無聊賴,又似乎心事重重。
沒有人關(guān)心這個陌生的老人從哪里來,是什么人。誰在乎呢?大家都要忙自己的生計。
一個孩子為了逮一只蚱蜢跑到老人面前。蚱蜢跳到老人信手畫下的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間。孩子屏息靜氣,悄悄地舉起手。好極了,不要動……
孩子的手遲遲沒有落下,蚱蜢早已逃走了。
孩子被那玄妙的圖形迷住了。
他撥開野草,向那棵大槐樹走去。
已經(jīng)多少年沒人在這棵樹下乘蔭納涼了?十年?二十年?它寂寞嗎?它會在凄清寒冷的夜里回憶起夜夜笙歌的過去嗎?它還記得那位秦王曾以平禮相見、衣服飲食與之同的主人嗎?它知道為什么這個名動一時的奇人后來會銷聲匿跡嗎?
驀地,他停住了腳步。
他的心一陣劇跳。
一個人背對著他坐在樹下一塊青石上,花白的頭發(fā),背微微有點佝僂。
一陣冷風(fēng)吹來,他打了寒戰(zhàn)。這人是誰?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座已荒棄多年的老宅里?難道……
“誰?”那人沉聲問道,同時轉(zhuǎn)過身來。
是一個面容矍鑠、目光銳利的老人。
他松了一口氣。不是鬼,很正常的一個人。當然,也不是師傅。他心中隱隱泛出一絲失望。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冷冷地道:“這里沒你要的東西。你來晚了,可以拿的東西十幾年前就搬光了。除非你對那些瓦礫感興趣?!?br/>
韓信一怔,但旋即明白了:老人八成是前秦遺臣,把自己當成正在大肆擄掠的楚軍將士之一了。于是道:“先生,你誤會了,我不是來……”
“我建議你去趙高府,”老人道,“那是一個好地方,金銀珠寶十天半月也搬不完。”
韓信無奈地一笑,看來解釋是沒有用了。想了想,他一拱手道:“在下韓信,敢問先生……”
“我也不怕告訴你,”老人冷冷道,“我叫仲修,是秦朝的太史?!?br/>
韓信道:“請問仲先生,此間的主人……”
“早不在了。”仲修的聲音又硬又冷,明顯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在,通常有兩種解釋。韓信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種,欲待進一步詢問,老人又一臉冰霜,韓信只得嘆了口氣,道:“可惜?!?br/>
“可惜什么?”仲修冷笑道,“他要是還在,你們能進得了咸陽?”
韓信怔住了。
項羽那超越了復(fù)仇的濫殺已是盡人皆知,咸陽沒來得及逃跑的秦朝官吏如今人人自危,躲都來不及,這個老人居然還毫不掩飾他對征服者的蔑視。
不知怎的,韓信對這個渾身帶刺的老人產(chǎn)生了一種奇特的敬意。
這似乎不太應(yīng)該。秦朝暴虐,人人痛恨,他怎么能敬重一位至今還在為它效忠的官員呢?
也許是因為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難說哪一方代表正義了。事實擺在那兒:出身貧寒、忍受了多年高壓統(tǒng)治的起義者一旦掌握了決定他人生死的大權(quán),會變得比原來的統(tǒng)治者更殘暴、更野蠻。
韓信默默地走到了仲修對面坐下。
他和仲修之間有一塊近于圓形的石礅,上面掉滿了槐樹的枯葉。韓信隨手拂去了落葉。石礅上有一層淺淺的青苔,還有一些奇異的線條……
“你看得懂?”老人疑惑地看著這個一身泥污的孩子。
怎么會看不懂?這是一種多么有趣的游戲!簡直太有趣了!孩子興奮地撿起一根樹枝,在那圖形中畫下一個小圓圈,然后蹲在那兒,托著下巴,一臉希冀地望著老人。
老人看到孩子畫下的圓圈,臉上微現(xiàn)驚訝之色。但他沒有作聲,只拿起樹枝,在圖中畫下一個圓點,然后盯著孩子。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他只是個孩子啊。
“你看得懂?”仲修疑惑地看著韓信道。
韓信慢慢地伸出手指,在那覆蓋著青苔的圖案上畫下一個小圓圈。
乾九。
不管后面如何發(fā)展,開局首先要占據(jù)的,就是這個位置。
師傅說: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仲修看看石礅,又看看韓信,也慢慢地伸出手指,在那薄薄的青苔上畫下一個圓點。
坤六。
不錯,他也是學(xué)過的,知道唯至柔能御至剛。
用六永貞,以大終也。
孩子還在往圖上畫圓圈,但他已畫得越來越艱難。二十多步后,孩子要想很長時間才能走一步。他的頭越埋越低,心里又是后悔,又是羞愧。
剛才看著明明很容易的,誰知道玩起來竟這么難!
孩子終于再也走不下去了。他扔下樹枝,吃力地道:“我……我輸了?!闭f完,頭也不敢抬,站起來轉(zhuǎn)身就走。
“站住!”老人沉聲道,“過來?!彼穆曇糁杏幸环N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孩子低著頭,老老實實依言走過去,準備為自己的不自量力接受嘲笑和訓(xùn)斥。
老人用樹枝點點地下:“誰教的你‘八宮戲’?”
孩子的臉刷地一下紅了:“沒……沒人教過我?!惫皇莾?nèi)行才能玩的游戲。他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沒人教過你?”老人瞇起眼睛,看看孩子,又看看地下,“……十……二十……三十,三十一。沒人教過你,你走了三十一步。?。∪徊?!”老人仰起頭,閉著眼睛,“他們中最優(yōu)秀的,在我手下走過二十八步。你沒學(xué)過,走了三十一步。”
老人睜開眼睛,一下子扔掉手里的樹枝,抓住孩子的雙臂,顫聲道:“孩子,這個游戲還有好多種玩法,你愿意學(xué)嗎?”
仲修輸了,他吃驚地看著石墩上的劃痕,又看看韓信:“你……你從哪里學(xué)來的?”
韓信道:“你們國尉常玩這個?”
仲修道:“是的,當然那時是用棋子。很多時候他跟自己下,因為沒幾個人能在他手下走滿二十步。”
韓信道:“最多的……在他手下走過幾步?”
仲修道:“二十八步,蒙恬下的?!?br/>
他們中最優(yōu)秀的,在我手下走過二十八步。
巧合,一定是巧合。
“你們國尉,”韓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說話……有沒有大梁口音?”
仲修看看韓信,臉上是若有所悟的表情。他慢慢地道:“國尉是大梁人?!?br/>
韓信腦中一陣眩暈。
??!師傅在不經(jīng)意間隨口說出的那個名字竟是真的?他真的是尉繚?大秦的元勛功臣,大名鼎鼎的《尉繚子》的作者?不!不可能!
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誕的事嗎?他助秦王――也就是后來的始皇帝滅六國統(tǒng)一天下,他有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華富貴,卻又忽然拋下這一切,孤獨而寂寞地漂泊在民間,將一身驚人的藝業(yè)傳授給一個出身卑賤的孩子。他在干什么?難道他不知道,那些威力奇大的奇謀秘計,足以顛覆他一手締造的帝國嗎?
??!誓言,那個奇怪的誓言!
“孩子,你給我發(fā)誓,以皇天后土的名義發(fā)誓!”老人干枯的手指用力抓住孩子的雙肩,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永遠不要使用我傳授給你的一切,除非亂世到來?!?br/>
明白了,明白了,原來這是師傅為帝國的安全而設(shè)下的一道防線。
他忽然想起,師徒三年,師傅還從未給過他一個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