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幻覺】
周子媛夢見自己雙手鮮血,四周都是荊棘叢生。
又回到了當初的那個夜晚,她從血泊中把姜純拉起來,姜純就像是沒有了骨頭那樣軟軟地靠在她懷里,她說:“你丫就是王八蛋!”
那時候的自己竟然只會哭,前幾個小時目睹了一個血泊中的母親,緊接著就看見了自己的好朋友為自己遭受這樣的苦難。
她不知道姜純對她的情感是否僅限于友情,但是如此犧牲已經(jīng)是讓她愧疚難安,況且,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她第一反應(yīng)是,保護了米亞這樣一個陌生人。
那時候趕來的是藍毅,她把自己的外套,帶著血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了姜純身上,他把姜純抱進了車里,奔去了醫(yī)院,她們都沒有提到米亞,什么都沒有說,而姜純只是說:“我沒事的,我真沒事……”
“那血哪兒來的?!彼{毅也被那樣的情況嚇到了,周子媛選擇了沉默,把手縮進了袖子里,尖銳的疼痛。
那些血是她的,她在米亞跑出去之后,也沖了出去,被劃傷了手腕,血液汩汩而流,那些男人們不知道為什么,并沒有光著下身,反而左右對視一眼,逃走了。她因失血過多而眩暈,扶緊了滿面蒼白的姜純,姜純那時候的臉像是一個幻覺,竟然有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覺得眼皮發(fā)沉,昏然閉上了眼睛,姜純強撐起身體來抱緊她:“藍毅,血是她的,快不行了,你快開車??!”
藍毅只覺得驚詫,踩下油門一路橫沖直撞,那樣的晚上格外喧囂,呼救,急救室的燈,姜純軟軟似乎毫不著力但是時刻掐中軟肋的幾句話,病危通知單,不停哭著的小孩子,交雜在一起,如同幻覺。
米亞不知道后來發(fā)生了什么,也不愿意再去回想,只是知道從那以后,她進入了風(fēng)語文化,從沒聽說過有人提起姜純這樣一個人,似乎這個人是從天邊來的,她的痕跡似乎是被全部摸出,她聽說主編性情大變。
她曾不著痕跡地打探著。
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像是被遺忘了。
周子媛只是記得自己醒來之后已經(jīng)沒有了姜純的身影,藍毅坐在她身邊輕聲軟語,說了些什么呢……不記得了,目光中的懺悔之意讓她深深記住,所以后來才會有那么一點點的渴望讓藍毅回來。
她輕聲又無力地問了一句:“姜純呢?”
“離開了。”
“去哪里了?”她不依不饒。
“她沒說?!?br/>
周子媛從那時候開始就不停地夢見自己雙手鮮血,姜純臉上有著支離破碎的笑容,只是誰也不記得姜純,默契地不愿意提起,或者說是,沒有什么可以提起來的契機,這些年風(fēng)平浪靜。
她就是一個斷層。
只是都是往事了,再提起來只是徒增傷心,從那以后她似乎就喪失了對于情愛的能力,只是茫然,卻無濟于事。
她起身給葉錦掖了掖被角,摸到了衣服穿上,有沉重的心事在心里來回碰撞著找不到出路,又在失眠,點了一支煙,夾在指間,給熱水袋加熱,捂在肚子上,打開電腦開始對著它寫郵件,緩慢將煙擰滅,深吸一口氣,只剩下了敲擊鍵盤的空洞聲響。
又打開冰箱。
“哦哈喲!”電子音這樣對她打招呼,她才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是凌晨,揉了揉鬢角。沒有找到什么可吃的東西,吃的肯定是有但是不適合晚上吃,會弄壞胃。
只能是繼續(xù)寫郵件。
良久,按下了發(fā)送。
沒過多久,收到了回復(fù):周,新刊《幻覺》,我等你來,我把它交給你。
她看著這幾個字,深深呼出一口氣,然后又點燃一支煙,看著它燃燒。
有人在未知的某個地方,燈火通明的地方擺出來一張空虛混沌的臉來,閃光燈一閃,胳膊上纏著的玫瑰紙模妖冶如同真的玫瑰花。攝影師屏神凝氣很久,對她微笑一下,擺出了一個手勢。
如釋重負。
但是她表情毫未松懈,提起來那長度令人觀摩的裙子,邁著驕傲的步伐,走向了造型師。
媽蛋……老娘覺得自個兒像只雞……笑得這么毛骨悚然。她心里如此想。
當然也只能是想一想而已……
“吃么?”有人遞過來裝著杏仁的小館子,她禮貌地開口,唇彩給她的感覺十分不適:“不了,謝謝?!?br/>
一切的一切都猶如幻覺。
外面的月亮大得出奇,像是定棉的月亮。
還有一個月過年,年貨的置辦什么的也不必刻意準備,葉錦對西裝這類型看起來比較正式的服裝深惡痛絕,雖然老妖婆穿起來怎么好看怎么精干怎么帥氣威儀八方,而她卻唯恐避之不及,她不喜歡這類有利落線條的東西。
她的桌子在殷清司辦公桌的幾米遠以外,隨時等候傳呼。
她覺得本該被問些什么的,然而沒有,殷清司只是如同往常一樣給她安排一些瑣碎事務(wù),初中生都可以做的那種。她每天要追著他把他的行程告訴他,他的眼神比周子媛更加淡漠,然而并沒有周子媛那么深沉帶有隱匿的感情。
“明天,去安信文化,有一場時裝發(fā)布?!彼绱藢σ笄逅菊f,一如往常。
然而殷清司握著杯子的手頓了頓,抬起頭來溫和地對她笑。
……葉錦頓時覺得殷清司有點兒不正常。
“我有事要對你說。”
“殷先生請說?!?br/>
她覺得詫異。
“安信文化,隸屬安信集團,幾年前做房地產(chǎn),目前總經(jīng)理控制百分之六十的股份?!?br/>
“記下了?!彼焖儆浵?,態(tài)度謙恭,心里不齒。
“現(xiàn)在管理安信文化的人……叫做周子媛?!彼徛f出口,清楚看見了葉錦的震驚神情。
“明天那場秀,你去,作為風(fēng)語文化的代表,同時把卓右給我調(diào)回來,再告訴各部門下午三點鐘開個會,然后從一家模特經(jīng)紀公司挖一個叫做姜純的模特兒回來簽下,資料自己查,還有,搶在安信文化之前。”
他聲調(diào)緩慢但是十分堅定地說完,揮了揮手,“去做吧!”
葉錦踩著軟綿綿的腳步離開。
周子媛什么都沒告訴她!她徑直拿出手機來打電話,然而結(jié)果卻是“您所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請稍后再撥”的就跟死了媽似的女音。
殷清司是什么意思?周子媛又是什么意思?
然而她心里想著的那位主角此刻踩著能夠戳穿地板的細高跟鞋,上面的碎鉆閃閃發(fā)亮,她奔走在空蕩的走廊,握著手機,語氣沉靜,心情卻起伏不定:“jones,把姜純簽下來,簽下來!”
新人,模特。
她從未想過姜純會以這樣的方式再度出現(xiàn)在自己的面前,今天下午姜純會來安信文化拍一組概念片,而一直忙于家庭瑣碎的她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勢頭正盛的一個模特兒,再騰出手來觀望時尚圈,姜純風(fēng)頭正盛。
有一張海報掛在走廊,姜純穿厚重皮草大衣,敞開領(lǐng)口,頭發(fā)向后梳起來,露出空洞眼睛,眼神渙散。
那不該是姜純,姜純的眼睛應(yīng)該銳利而又明亮,帶著些鋒芒畢露的傻氣,而如今的姜純讓她陌生。
走廊盡頭是銀白色的門,她頓了頓,平復(fù)了一下心情,掛掉電話,推開門走了進去。
無數(shù)人各司其職,紛亂地忙碌著,成堆的衣服在衣架上被攤開又疊好,那些標價成千上萬的裙子被隨意地丟來丟去,有幾個模特兒穿過人群走到一旁的化妝間,設(shè)計師們粗暴地拆著箱子確認衣服晚好,打包貼好標簽,有穿藍衣服的運輸工人扛起箱子來,會運到秀場。
暫時還沒有人認識她,她緩下腳步,有一個設(shè)計師的紗裙被不知道什么利器撕出來長長的一道口子,女孩子坐在那里抱著裙子掉眼淚。
“哭什么?”
女孩子只是指著那道基本無法彌合的創(chuàng)口,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你是哪個公司的?”她順手揪起來衣服端詳著,料子太薄,又是雪紡紗,彌合起來影響效果,況且這次也不是什么大手筆,都是些學(xué)生……
“風(fēng)語文化。”
她頓了頓,安靜了一下,風(fēng)語文化會有人來的,這個設(shè)計師自己又不認識……新主編聽說已經(jīng)上任了看來殷清司動作挺快的果然是理智的男人,自己要怎么面對原先的同事…停,她現(xiàn)在要考慮的也不是這些,把衣服丟給女孩子:“再向著腰際線撕開大約三公分打成結(jié)固定好,加上碎鉆或者蕾絲邊兒以及其他的一些裝飾修飾一下切口,磨損的邊緣要修好不能不管,應(yīng)該還來得及。”
給完了這個建議她擺出大神姿態(tài)高貴冷艷地走了,獨留下小姑娘熱淚盈眶地就差把她供起來膜拜幾下,形象光輝萬張,還沒來得及問來者是誰,腦子里的信息就蜂擁而至……
那……剛剛那不是……前任主編么……
詫異歸詫異,但是也沒有想太多,只是感激涕零也抓起衣服來,想著要不要從雜志上剪下來這位大大的照片來好生侍候著。
手機又響了起來,她看都沒看就接起來:“簽了!必須簽了!人到了沒?沒什么大事不要找我!”
她兇神惡煞地吼了這么一嗓子,結(jié)果那邊妖嬈又嫵媚的幾聲笑讓她分外詫異,仔細一想會是哪個妖精能夠笑得人骨頭發(fā)酥,低頭一看當即沒話說了,葉錦。
“怎么了?”語氣又變得平緩了下來,穿過大廳踏進了電梯,按下了最上面那個數(shù)字,表情恢復(fù)鎮(zhèn)定。
葉錦這時候應(yīng)該還在上班吧!不正經(jīng)歸不正經(jīng),上班的時候要說人家認真絕對是得豎著大拇指的,為什么會想到打電話給自己?
“周總?”那邊嬌笑幾聲,騷得剎不住車。
這是又返回到原來那狀態(tài)的家伙?她抿著唇一笑,“叫我主編……呸,什么主編,怎么了嗎?”
“人家可想你呢!”葉錦死活不切入正題,周子媛望了望閃爍的數(shù)字,心里詫異地很。
葉錦吃錯藥了?出事了?遭遇壞人了?
“說人話?!?br/>
“剛剛就是人話哦么么噠!”
你剛剛那明明就是狐貍叫好嗎?周子媛抿嘴,她心里一旦有什么想要吐槽的,就抿嘴:“有話直說?!?br/>
“你去安信文化了?”她終于轉(zhuǎn)入了正題,周子媛微笑,“原來你知道了?!?br/>
“這種事情都瞞著我嘛?你也像是藍毅一樣嗎?”
“沒想瞞著你,就是找不到一個好時機,你是怕我讓別人拐走了還是怎么著?”
我就是怕你被別人拐走了才這樣的!雖然在一般情況下只有你拐賣別人的份兒沒有別人拐帶你的可能,但是我這顆小心臟始終都是在達摩克利斯之劍下面的好嗎?
葉錦咽了口唾沫如此腹誹著,但同時又怕周子媛覺得自己無理取鬧,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就跟小奴才碰上兇惡地主似的。
“挺怕的?!豹q豫半晌說了這么一句,周子媛噗哧一聲笑出來,已經(jīng)到了,電梯門打開,就看見了百里信安張開雙臂擁抱她,熱情地要命。
緊接著葉錦就從電話里聽見一個陌生女人的喊聲:“親愛的!周周??!人家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來?想死人家了!”
她當場臉兒就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