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破曉前后。
天空是灰色的,云層也是灰色的,這個沉睡中的大城還沒有開始蘇醒,千家萬戶,還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把所有的顏色,全部溶入了這一片灰蒙。
遠處也不知從哪里傳來了一陣犬吠,一棟小樓上傳出裊裊茶香。
這棟小樓的地基,本來就比別的地方高一點,要爬上十來級石階,才能進入門戶。
窄窄的門,窄窄的樓梯,布置清雅的房間,窗戶都很寬大,從窗內看出去,滿城秋色,俱在眼前。
現在有三個人正坐在窗前眺望。
一個左手纏著繃帶,一臉忠誠地看著他身邊的那個老爺子,就像一個忠臣的犬看著他的主人。老爺子當然就是蕭老爺子,金刀孟嘗蕭老爺子。
第三個人年紀就比較輕得多了,面白如玉,劍眉星目,是個標準的美少年,除了發(fā)冠上鑲了一塊翠玉外,全身上下決沒一點奢侈多余的裝飾。
他的態(tài)度雖然很溫和,蕭老爺子對他,卻顯然對他很尊敬。
“你說蕭冷風是死在一個一個十五六歲的騎驢少年手里?!鄙倌昊剡^頭來問蕭老爺子。
“是?!狈Q霸杭城的蕭老爺子似乎對這個人很是畏懼,說話的時候甚至有點諂媚。
“他用的什么武器?”
“飛針?!笔捓蠣斪诱f完之后,遞給那少年一根飛針。
少年端詳著這枚飛針,它在破曉的陽光下泛著藍色的光芒,魅惑而幽艷。
“蕭冷風是死在這根飛針之下?!?br/>
“是。”
“這似乎只是普通的繡花針,并無特別。”
“聽說你曾派出妙手人廚和冷千山去追殺他們?!?br/>
“是。”
“他們都沒回來?!?br/>
“他們都回不來了。”
“哦?!蹦巧倌昴弥歉w針仔細看著,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們都怎么死的。”
“妙手人廚也是死在飛針之下。”說完,蕭老爺子又遞給少年一根飛針。
少年又仔細端詳著這一沒飛針,明顯和那一根不一樣。
“這根是梨花針,當年龍城不死龍王坐下護法樓云用的就是這種梨花針,中原武林許多好手都是死在這種飛針之下?!?br/>
“嗯?!?br/>
“也就是殺蕭冷風的和妙手人廚的不是一個人?!?br/>
“嗯?!?br/>
“那冷千山是怎么死的?!?br/>
“他是死在郭羽靜之手?!?br/>
“郭羽靜?月神郭羽靜?”
“是的?!?br/>
少年不禁臉色變了變,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靜:“想不到這場游戲越來越精彩了,連月神都出來了?!?br/>
“你說月神為何要救他們?”
“自從當年月神與賀蘭舟月下一遇,她就仿佛從這個世界消失了,現在她出現,除了因為賀蘭舟,還能因為誰。”
“你是說是賀蘭舟請她出手?!?br/>
少年沒有理會他,看著手里的兩顆飛針:“蕭冷風死于這支有毒的飛針,很有可能就是死于那少年之手,妙手人廚死于梨花針之下,不出意外那人來自南海龍城,我聽說天下酒莊有一個堂倌曾把他們救了,我想那堂倌應該就是龍城樓云的傳人。”
“只是龍城的人為什么要保護他們?!?br/>
“只有一個原因,那少年也是來自龍城?!?br/>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少年回頭看著蕭老爺子。
“我是蕭冷風的好朋友,也許是最好的朋友?!?br/>
“嗯?!?br/>
“他一直不喜歡你?!?br/>
“這我知道?!?br/>
“所以我也不喜歡你?!?br/>
蕭老爺子驚恐地看著少年。
“他說他寧愿是一個乞丐一個大盜的兒子,也不愿意是你的兒子?!?br/>
蕭老爺子臉上顯出痛苦的表情。
“他說他生平最恨偽君子,可是他想不到他最敬重的一個人,也是他最親近的一個人偏偏是這樣一個人。”
蕭老爺子臉上的愧色漸濃。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在一次酒后,他居然流淚了,一個鐵打的漢子居然流淚了,我從來沒見過他流淚,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br/>
蕭老爺子瞬間老了很多,他往后倒退了一步,蕭耿用他僅有的一只胳膊去攙扶他。
少年冷冷地看著蕭老爺子,眼里有一種刀子的殘忍。
“你怎么能讓一個孩子從小心里的一個英雄形象破滅,你怎么可以讓他失望?!?br/>
蕭老爺子終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他至死沒有原諒你?!?br/>
蕭老爺子攤坐在地上,淚眼婆娑,他瞬間老了。
“你的事情我沒有告訴鳳翔,你知道轅破是他的好朋友,如果他知道是你干的,你就算在天涯海角,他也會找到你的。”
“我沒有告訴他,是我不想看著蕭冷風更難受?!?br/>
蕭耿跪在少年面前,抱著他的腿:“子服公子,求你別說了?!?br/>
他就是子服,公子子服。天下第一夫人玉冰兒的兄長,玉簫宮的少主,更重要的是他是公子黨里除了鳳翔之外的頭號人物。但是自從鳳翔大雄山一敗,他就在沒有再出現在公子黨的任何活動中。所以他現在其實就是公子黨的頭號人物。
蕭耿忽然抬起了頭,右手一個鋒利的匕首已在手中,迅速刺向公子子服。
意想不到的時刻,意想不到的一擊。
原本這應是致命的一擊,原本這是最完美的偷襲,但是蕭耿忘了,他的對手是公子子服,連他的主人都要對他畢恭畢敬的公子子服。
公子子服沒有躲閃,因為他壓根不用躲閃。
他只是輕輕的一指彈在匕首上,蕭耿感覺虎口一麻,然后匕首就掉在了地上。
蕭耿抬起頭看著公子子服,他的眼里開始驚恐,臉上的冷汗已滲出。
他依舊跪倒在地上,眼神里滿是恐懼與哀求。
公子子服冷冷地看著蕭耿,一臉不屑:“什么樣的主人,就有什么樣的狗?!?br/>
蕭耿的身體開始顫抖。
“但是我今天不殺你?!?br/>
蕭耿眼里閃出一絲興奮。
“但你記住,我隨時可以要你的命?!?br/>
公子子服回頭看著面無表情的蕭老爺子:“雖然我不喜歡你?!?br/>
“哦?”
“可是我會替蕭冷風報仇。”
“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他已經有了一個讓他失望的父親,我不能再讓他有一個讓他失望的朋友?!?br/>
說完,公子子服走了出去。
此時旭日東升,朝霞染紅了東方。
朝陽映襯著這對主仆的臉龐,蒼白的就像宿醉醒來后的酒鬼。
蕭耿攙扶著蕭老爺子站了起來:“老爺,外面風大,咱們進去吧?!?br/>
蕭老爺子什么都沒說,仿佛沒有了魂魄一般,被蕭耿攙扶了進去。
對于他們,一切似乎都結束了,可是對于有些人來說,一切似乎都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