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如冰，透射過幽暗的森林，灑落到了冰冷的大地上，只剩下一種冷的感覺。其間偶爾夾雜一兩聲野獸的哀號，任你膽大包天、心熱如火，此時也會有身墜冰窟的感覺。

    日月本無情，為何此時如此令人心寒？草木皆無性，為何此時卻又如此令人恐怖？

    曹勝陽卻并未覺得心寒，也沒有覺得恐怖。因為他的心此時比冰還冷，冰冷的已經(jīng)破碎了。心碎了什么都不會覺得恐怖，自然什么也都不會怕。

    他想不明白為何原本幸福的三口之家，如今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他，上天為何如此不公，為何如此對待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孩子。曹勝陽從來不信鬼神之說，可是此時，他是多么希望上九重天有眾仙，下九重地有群幽。因為如果這樣，他上天可問上蒼為何如此對他，為何如此對他的父親、母親，他想去問個明白；他入地便可與父母再相重聚，也許還能重溫天倫之樂，他想探個清楚。雖然他知道這希望是多么渺茫，可他還是情不自禁的去想。

    曹勝陽從不會把話說出口，他只是默默的去想，靜靜的去思考，更何況此時講又能講給誰聽呢？曹勝陽沒有哭，只是靜靜地倚靠在一株柳樹旁，緊握著手。他知道哭沒有用，他也不相信自己會哭。在父母的眼中，他一直是個好強又堅強的孩子，也一直是一個能干的孩子?？蓽I水出賣了他。父母在身邊相繼離去，誰又能不落淚呢，何況一個孩子，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孩子。

    月色依舊，時近子時。銀白色的月光混在霧氣之中顯得有些朦朧，微風(fēng)吹過曹勝陽的頭發(fā)無聲無息。曹勝陽緊握的手慢慢松開，淚水輕輕滑落臉頰，滴落在發(fā)釵上，這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遺物，而父親除了平日的諄諄教誨，未留一物，甚至連臨終的殘言片語都沒有，除了母親的一句“快下山，小陽！”。如今他下山了，可是他卻不知自己為何而來，來此為何？這里除了冰冷的月光就是冰冷的風(fēng)，除了陰森的樹木就是憂郁的山，除了野獸的哀號就是飛禽的低鳴……

    來此為何呢？一陣微風(fēng)吹過，曹勝陽忽然覺得有點冷。他站起身來，把發(fā)釵輕輕放入懷中，環(huán)顧四周，才發(fā)現(xiàn)月已西斜，天已近明了。但是，這里是山谷深處，四周古木又蔥蔥郁郁，不乏千年青松，萬載楊柳，白天與晚上實在是相差無幾，憂郁是這里唯一的色調(diào)。尤其是月色皎潔的夜晚與日色朦朧的白晝，都是一樣的朦朧，一般的幽暗。曹勝陽看不出什么特別或者不特別的，只好向山谷更深處走去。一路上樹木變得愈加密集，也變得愈加詭異離奇，皆是不知名的樹木，生有不知名的果實。

    曹勝陽已經(jīng)下山三天了，而三天以來卻是粒米未進，滴水未沾。此時腹中實在饑餓，便欲順手摘顆果子吃，不想手剛碰到果子卻被一物咬了手，果子也順勢落到了樹下。曹勝陽感到手上隱隱作痛，抬頭向樹上一看，咬他的原來是一條不足尺長的小蛇。曹勝陽細觀此蛇，發(fā)現(xiàn)此蛇與平常之蛇完全不同。曹勝陽大感好奇，便細細看了起來，而小蛇也緊緊盯住了他，好像很害怕曹勝陽的樣子，眼中充滿了敵意。

    曹勝陽發(fā)現(xiàn)此蛇通體血紅，頭生兩角，頸有雙蹼，尾分三叉，身點黑斑。曹勝陽自小在山中長大，諸般奇形異物皆有所見，卻從未見過這種小蛇，說它是蛇，只因曹勝陽發(fā)現(xiàn)它沒有四肢而已，不然曹勝陽早稱之為龍了。曹勝陽從未見過此蛇，覺得其必有劇毒。于是，連忙低頭去吸傷口，但傷口的血始終鮮紅，卻又不像中毒，曹勝陽吸了好幾口鮮血，吐也不是，吞也不是，結(jié)果弄得滿嘴鮮血。盡管飲了幾口鮮血，可并未緩解腹中的一點饑餓，曹勝陽于是伸手又去摘果子。曹勝陽看見小蛇遠遠的在樹上觀望，放松了警惕，結(jié)果手還未觸及果子，手上又是一疼。原來是那只小蛇從樹上飛下來咬了他，而且這次是咬住不放，曹勝陽立刻伸手抓住蛇身用力往后拉，可是紅蛇（曹勝陽覺得它叫紅蛇）始終不放。曹勝陽急了，卻正好發(fā)現(xiàn)蛇尾在眼前晃動，也不多想，張口便咬了上去。紅蛇吃痛，松了口。曹勝陽順勢一甩把蛇仍了出去。曹勝陽嘴里沾滿了鮮血，也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小紅蛇的，吐了一口，又去吸傷口。吸了幾口吐在地上，發(fā)覺血液不但沒有變黑，似乎變得更紅更鮮艷了。

    曹勝陽覺得此蛇雖然長相怪異，卻是無毒小蛇。他轉(zhuǎn)頭向四周看了看，想知道小蛇此時在何處，但由于剛才他匆匆用力一甩，根本不知道把它扔向了何處。曹勝陽可能真的餓極，伸手又去撿果子吃，這次小紅蛇應(yīng)該真的不在附近，因為他撿到果子了。曹勝陽把果子送到嘴邊狠狠的咬了一口，不知是把果子當(dāng)成了小紅蛇在出氣，還是真的有如此之餓。這種果子不是很大，曹勝陽吃了一個，可是腹中依然饑餓。于是，曹勝陽打算再摘幾個，這倒不是因為附近只有這一種果子，而是曹勝陽覺得你咬了我兩口，我才吃你一顆果子，實在太不公平了。曹勝陽伸手欲摘，發(fā)現(xiàn)小紅蛇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樹上，翹首相望，眼神似乎不是那么充滿敵意了。曹勝陽發(fā)現(xiàn)小紅蛇連忙把手縮了回來。他知道不能再大意了，否則還會被再咬上一口的。思慮到此，曹勝陽轉(zhuǎn)身在附近的樹上折了一根樹枝去摘果子?？墒沁@一次小紅蛇不知是受了傷的緣故，還是怕了樹枝的緣故，只是靜靜的伏在一旁看著曹勝陽摘果子，并沒有要攻上來的意思。曹勝陽看小紅蛇不動，以為它是怕了的緣故，知道機不可失，一連摘了好幾個果子，美美的飽餐了一頓。因為曹勝陽在吃果子時，小紅蛇一直在一旁靜靜觀看，曹勝陽膽子也漸漸大了，再加上連日來因為過度傷心，疲累不堪，竟倚在樹上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曹勝陽猛然醒來，發(fā)覺月已當(dāng)空，竟又入夜了。曹勝陽雙手撐地，想要坐起身來，手還未觸及地面就好像碰到了什么，曹勝陽低頭一看發(fā)覺手邊不知何時竟堆起了一堆自己剛剛吃過的果子。曹勝陽還未來得及拿起果子，忽然眼前紅影閃動，曹勝陽本能的用手在眼前一擋，卻發(fā)現(xiàn)是小紅蛇叼著果子飛落在他身邊，把果子輕輕放落在他身邊，曹勝陽心道：“動物還真是多變，剛剛還視我如仇敵，如今卻這般對我”。這時曹勝陽卻驚奇的發(fā)現(xiàn)小紅蛇身上的傷口竟已完全愈合了，毫無痕跡。曹勝陽下意識的看了自己的傷口，心道：“不知何時我的傷口方能痊可?！眳s發(fā)現(xiàn)，不，卻沒有發(fā)現(xiàn)傷口，竟也無痕無跡，消失無蹤了。這讓曹勝陽覺得剛剛與小紅蛇的戰(zhàn)斗是不是一場夢?？尚〖t蛇就在眼前，夢又怎會如此真實。曹勝陽畢竟只是個十多歲的孩子，自然不會對這種好的變化去深思細想，高興還來不及呢？曹勝陽想摸摸小紅蛇，手伸出去，還未碰到，又縮了回來……伸出去，縮回來……伸出去，縮回來……伸出去，縮回來……

    不知是小紅蛇看的不耐煩了，還是小紅蛇覺得曹勝陽體質(zhì)太弱，無力抬手了，竟把頭了迎了上來，在他手上輕輕的蹭了蹭，以示親熱。曹勝陽先是一驚，繼而是抓起身旁的一個果子遞了過去，道：“給，吃不？”曹勝陽似乎忘了考究此蛇究竟是吃齋還是吃葷了。小紅蛇并沒有令曹勝陽失望，津津有味地吃起果子來，也不管自己吃齋不吃齋了。曹勝陽見此很是興奮，抓起一個果子跟小紅蛇對吃了起來，一切的孤獨和不快在一瞬間被遺忘，似乎天地雖大，此時只剩下他們倆了。

    曹勝陽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對了，我得給你取個名字。嗯……叫什么好呢？嗯，剛剛我想叫你小紅蛇的，可你又會飛，要不就叫你小飛蛇吧，好不好？”說完，滿眼希望地期待著小飛蛇的回答，小飛蛇自然是不會說話的，這也注定了這場討論終將是曹勝陽的一廂情愿。曹勝陽剛想道：“好，就這么定了?！彼粋€“就”字尚未出口，小飛蛇就搖了搖頭。曹勝陽大吃一驚，他本以為小飛蛇不會有什么反應(yīng)的，早就準備了獨裁，沒想到小飛蛇竟然聰明至斯，于是立刻又想道了新的，完美的，無缺的名字：“那小紅飛蛇，如何？”小紅飛蛇反應(yīng)依舊?！靶★w紅蛇”，“小蛇飛紅”，“小蛇紅飛”，“飛蛇小紅”，“飛紅小蛇”，不管他說什么，小蛇總是輕輕的搖了搖頭。“你到底想要什么樣的名字啊，這么多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帜愣伎床簧?，小紅，你……”“小紅，小紅……這個名字怎么樣？”不知是小紅對曹勝陽的“文學(xué)修養(yǎng)”失去了信心，還是喜歡上了“小紅”這個名字，這次它并沒有搖頭，雖然也并沒有點頭，但是這對曹勝陽來說已經(jīng)足夠了。曹勝陽果然如獲珍寶，叫道：“原來你喜歡‘小紅’這個名字啊，既然你不搖頭就表示你默認同意了，好，以后就叫你小紅了?！彼共徽f：“既然你不點頭，就是默認不喜歡了?！?br/>
    接下來，曹勝陽便開始滔滔不絕的講述他童年時的英雄偉績了，畢竟他仍處少年。就在他講的正盡興時，小紅蛇突然向他身后躲去，就好似遇到了天敵一般，顯得極為害怕。曹勝陽心下奇怪，四下張望，并無異樣，明知可怕，卻又無奈，誰讓自己是此地唯一的男人呢？于是用心聆聽，不一會兒，一陣腳步聲傳來，曹勝陽本能的躲到樹后，不敢作聲，偷偷窺探。風(fēng)吹影動，沙沙有聲。曹勝陽似乎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了。

    轉(zhuǎn)瞬之間，那一群人已然接近，曹勝陽一看，更是驚得目瞪口呆。林中兩人正趕著一群尸體穿行。曹勝陽不明所以，但心中害怕，慢慢將身形往樹后隱去，可是又好奇，于是又探出半個腦袋，想看個究竟。只見兩人一前一后，中間夾著十?dāng)?shù)具尸體向眼前行來，領(lǐng)頭一人雙腳離地，根本不是走，而是在空中飄行，若說誰更可怕，恐怕不是他身后的他十?dāng)?shù)具行尸走肉，而是他更像鬼魅幽靈。后一人雖然在走，可是步伐輕盈，雖是履步如常，速度卻是驚人，較之平常奔跑之速過之而無不及。中間的那些尸體，面無血色，呆若木雞，泛著冰冷的月光，顯得格外陰森恐怖，曹勝陽驚呆了，甚至未曾留意兩個大活人的相貌。此時慢慢回過神來，方才留意，只見前面一人，身著黑袍，面色較深，眉目深邃，顯得極為老成，約莫二十出頭年紀；后一人，相較之下，身形較小，約莫十六、七歲模樣，皮膚白皙，臉型稍瘦，卻目光如電，顯得極為精煉。曹勝陽感到害怕，卻又極為羨慕。忽然他心中靈光閃動，好似想道了什么，跑出去大聲叫道：“請等一下！”小紅蛇嚇了一跳，立刻飛上枝頭，翹首張望。

    兩名趕尸人也是微微一驚，立刻停住腳步，轉(zhuǎn)身凝神戒備，卻發(fā)現(xiàn)曹勝陽只是個孩子，便都松了口氣，暗中防備。這時身形較大一人，速度極快立刻飄落在另一人之前，所有尸體隨之也立刻停住，形如槁木，站立當(dāng)?shù)?。那人緩步走至曹勝陽身邊，輕聲問道：“小兄弟，深更半夜，為什么不回家啊，怎么會流落在這深山古林之中呢？”此處雖是山腳下，卻也是林中間，方圓百里之內(nèi)，山上山下俱無人煙，誰會明白一個十多歲，衣衫襤褸的小孩卻在此出現(xiàn)呢？

    曹勝陽一聽，原本平靜的心情，又被憂傷襲亂，淚水幾乎漫過了眼簾。他堅信自己是個男人，盡管只有十多歲。男兒有淚不輕彈，曹勝陽平靜了一下心情，便把父母離奇去世之事說了一遍，說完心情也舒暢了不少。接著他說道：“我想你們一定有起死回生之術(shù)吧，求求你們救救我的父母吧，他們不該這么年輕就死的，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說著連連磕頭，身形較小一人，連忙將他扶起，曹勝陽卻不起來，只是不住的磕頭，似乎不見同意，拒不起身一樣。身形較高一人聽到起死回生之術(shù)，微微一驚，隨即釋然：起死回生之術(shù)上古流傳，雖然當(dāng)世未曾見過有人施展此術(shù)，知道卻不奇怪，逢上趕尸之人，心有此想，亦屬正常。

    這樣他自然不會驚訝于“起死回生”之術(shù)，卻感興趣曹勝陽一家的“遁世之居”，“離奇之死”。因為此處百里之內(nèi)，沒有桃林，更沒有桃屋，而曹勝陽卻說自己生于桃屋，長于桃林。若非有命于身，兩人必定會去一探究竟，更何況那充滿神奇的桃林，一直就是他們的夢想。他們覺得曹勝陽可能是誰，卻又不能肯定。桃林畢竟是他們的弱點。他們自然會小心謹慎。兩人都覺得此事蹊蹺，不敢造次。

    只聽高個子的黑衣人道：“實是抱歉，小兄弟。我們只是些江湖術(shù)士，幫人趕尸，糊口飯吃而已，并不懂什么起死回生之術(shù)，不過我們……”當(dāng)曹勝陽聽到“抱歉”之時，他的心已經(jīng)涼了半截，當(dāng)他聽到“江湖術(shù)士”之時，他的心涼透了，當(dāng)他聽到“不懂”時，他不希望自己有再如入冰室的感覺，轉(zhuǎn)身便跑。沒有希望的旅程，絕望是前行唯一的動力，悲傷則是興奮劑，此時的希望只會更快地摧毀你。曹勝陽此時的傷心尤比當(dāng)初失去父母更甚，就連衣服被樹枝劃破，都懵然不知，只是瘋狂的奔跑，想要逃離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也不去理會衣服碎了，發(fā)釵丟了。身形較高一人修行較深，清晰的聽到一物從曹勝陽身上落下，于是上前俯身撿起，一看發(fā)釵，驚住了，呆立當(dāng)?shù)?，半晌不語，另一人一看師兄愣住了，連忙上前，道：“二師兄，怎么了？”

    “你看！”說著將發(fā)釵遞過去，語氣中滿是興奮。

    “赤蛇！”

    “你仔細看清楚了?！?br/>
    “?。?？頭生雙腳，三尾纏繞，這發(fā)釵……難道他真是……”

    “我想錯不了，他一定姓曹?！?br/>
    “那我們該怎么辦？”

    “你先呆在這兒，我去追他，把事情給弄清楚了。”說完便轉(zhuǎn)身追去。

    曹勝陽人小腳短，又不會御空之術(shù)，轉(zhuǎn)瞬即被他趕上，叫道：“小兄弟，你丟了東西。”曹勝陽聽到了他的叫喊，如風(fēng)入耳，毫不理會?？赏蝗幌氲阶约荷砩衔ㄒ挥械臇|西，立刻停住腳步，下意識的摸了摸胸口，發(fā)釵果然不見了。連忙轉(zhuǎn)身，黑衣人恰好落在他面前，遞出發(fā)釵，道：“這是你的吧！”曹勝陽一把抓過，轉(zhuǎn)身欲跑。忽然肩頭一沉，抬起的腳步，硬生生的被壓了下去。還不等他開口，就聽黑衣人道：“我剛才說我不會起死回生之術(shù)，并不代表我?guī)煾敢膊粫?。”曹勝陽過于興奮，再加上畢竟是個孩子，盡管他自己不愿意承認，竟然沒有留意黑衣人前后態(tài)度反差之大，道：“真的嗎？”聲音由于興奮，顯得有些顫抖。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當(dāng)然是真的，但是我們必須先保住你父母的遺體，所以得盡快找到他們?！焙谝氯说共皇瞧垓_曹勝陽，盡管他很清楚自己的師父也是不會起死回生之術(shù)的，但他不信整個鬼谷之內(nèi)都沒有人會，不信鬼主也不會，不信那歸隱的老前輩也不會。所以盡管不確定，他還是做了承諾，因為他覺得就算不救那男人，也該救那女人。曹勝陽哪會知道這些，一聽有救，立刻道：“好！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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