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耿蘭門不識父，返身回院呼娘親；久別親人終歸來，團圓喜淚淌成河。）

    正好是半上午時分，已經(jīng)去了地里干活兒的人們，目前還在地里干活兒呢；而那些沒有下地干活兒的，也大多在自己家里拾掇家務(wù)活計，或者到集市上趕逢“三”的集去了。加之耿老爹的家本來就在鄉(xiāng)鎮(zhèn)的南邊上，因此，在一行五人加兩掛大平車回家的這三百余步的路途中，只迎面碰上了十來八個追逐嬉戲的娃娃；但歸來的耿家父子們和李尚武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耿家父子們和李尚武。這些孩子們大概在想：管他們是誰呢，今兒個是月初的第一個集市日，來趕集的人多著呢！因此，他們并沒有駐足留意，都自管蹦來躥去繼續(xù)玩兒著。

    遠遠望見自家的院門兒了，耿老爹不由地腳下用力加快了步伐。

    不一會兒，從后面快步趕上來三個人。耿正注意到，當他們從車旁超過去的時候，都回頭專注地張望了幾眼，尤其死死地盯住包裹著紅色篷布的壽棺多看了幾眼。

    熟悉的院門兒近在咫尺了：簡潔的門樓，磨得光滑發(fā)亮的黃銅門環(huán)……

    耿老爹激動得渾身直打顫！

    幾乎就在同時，一左一右挽著爹爹胳膊的耿英和耿直，也都控制不住地渾身打顫了！

    是啊，九年半了！此時，誰的心情又能夠做得到不會萬分激動呢！

    院門兒忽然打開了，兩個十四、五歲的女娃兒笑著并肩走了出來。

    耿老爹定睛一看，其中的一個女娃兒長得實在是太像九年半之前跟他南下時的大女兒耿英了！他不由地拽著耿英和耿直快步向前，猛然之間脫喊出一聲：“蘭兒！你就是俺的蘭兒啊！”

    耿英和耿直也同時喊道：“蘭蘭！”

    看著愣在一旁的另一個女娃兒，耿英又喊道：“你是妞兒啊！”

    兩個女娃兒且不答應(yīng)，同時一個左右急轉(zhuǎn)身，一起沖回院兒里去了！

    隨即就有兩個聲音傳出來：

    “娘，你快來看啊，是不是俺爹和俺哥哥姐姐們回來了呀！”

    “嬸兒，你快來看啊，那個喊俺‘妞兒’的，好像是俺耿英姐姐呢！”

    耿正趕快招呼李尚武將兩掛騾車停在門前。在停車的當兒，耿正又注意到，那三個從后面快步趕上來超過去的人也停下來了。他們一起朝這邊望望之后，又快步往前走了。耿正不由得皺皺眉頭，心想：今兒個固然是逢集人雜一些，但這三個人的行跡可是有些個不太正常呢！

    院兒內(nèi)傳出來一陣輕重不一急促的腳步聲，耿蘭和董妞兒攙扶著頭發(fā)花白的郭氏深一腳淺一腳地出門來了。

    “娘！娘啊！”

    隨著這明顯帶著顫音的一聲喊，耿英和耿直淚如雨下……

    耿老爹早已經(jīng)老淚縱流泣不成聲……他定眼望著憔悴殘老了許多的賢妻，哽咽著艱難地著：“他，他娘啊，你，你受苦了……”

    由于太激動了，郭氏的身子在劇烈地顫抖著。她淚流滿面，但張著嘴巴卻只能吃力地吐出來幾個字：“他，他爹啊，是，是，是你爺兒們嗎？你們，可，可回來啦……”

    “是俺啊，俺和咱娃兒們，都，都回來了……”

    耿英和耿直放開爹爹，一起撲上來抱住了日思夜想的親娘，娘兒三個直哭得聲嘶力竭……

    攙扶著郭氏的耿蘭和董妞兒見狀，同時放開手退在一旁呆若木雞！

    看到?jīng)]有人攙扶的爹爹一個趔趄幾乎跌倒，耿正一個箭步上前用力扶住，同時強忍著激動的顫栗盡量鎮(zhèn)靜地顫聲兒低喊：“英子，直子，你們?nèi)套↑c兒！娘，娘啊，你快看看，這是誰啊！”

    耿英和耿直聽了哥哥的話，強忍悲痛左右攙扶娘站定。耿正伸手拉過已經(jīng)淚流滿面的李尚武，流著眼淚對娘：“娘，這是李尚武，俺們新認的弟弟！”

    李尚武顧不得擦去滿臉的熱淚趕快弓身施禮：“見過義母！”

    看義母嗚咽著不出話來，尚武擦把淚轉(zhuǎn)身對愣在一旁的耿蘭施禮，：“見過蘭妹妹！”

    尚武親切的問候，使悲喜交加的郭氏終于慢慢止住悲聲，這才想起來自己可憐的女兒已經(jīng)不認識自己的爹和哥哥姐姐了??！于是趕快轉(zhuǎn)身尋找耿蘭，嘴里著：“蘭兒啊，虧得這哥哥提醒，你還沒有喊一聲爹呢！”

    但是，一直愣在一旁的耿蘭，聽了娘的話后既不喊“爹”，也不認“大哥”、“二哥”、“姐姐”，以及這個給她施禮了的哥哥，而是快速地轉(zhuǎn)身往北跑去了……

    望著女兒急速飛跑的背影，郭氏的眼淚再次猶如決堤的水……她哽咽著：“她是告訴姥爺和舅舅他們?nèi)チ恕傇谂瓮透绺缃憬銈冊琰c兒回來，可這真回來了，她，她怎么就不會叫了哇……”

    看著耿蘭轉(zhuǎn)身往北跑去了，還愣著的董妞兒，也一轉(zhuǎn)身跑回家里給娘報信去了！

    隔壁屋里正在做針線活兒的裴氏，聽得聲音，激動不已地跑出來了。

    看到這望眼欲穿的父子們終于平安地回來了，裴氏高興得喜淚漣漣，嘴里嘮叨著：“他大伯啊，你們可回來了，怎么一走就是，就是這么多年啊？娃兒們都好哇？正兒、英子、直子，快過來讓嬸兒看看！”

    耿正趕快上來見過，流著眼淚：“嬸兒，俺們都好著呢！你和俺憨叔、秀兒、青山、青海也都好哇！”

    裴氏撩起衣襟擦著不斷涌流出來的淚水連聲：“好，好，都好，都很好！”

    看到耿正往自己家院門兒那邊看，裴氏趕快：“秀兒和青海都在粉坊里幫你憨叔晾粉絲呢！”

    耿老爹和耿英、耿直也都轉(zhuǎn)身過來見過。裴氏先抓住耿英的雙手，：“英子啊，你長成大人了！”

    再抬頭看看耿直，擦把眼淚對耿老爹：“瞧瞧直子這個頭，比他哥哥走得時候還高哩！”

    著話，劉氏和董妞兒也出來了。

    還沒有走到近前呢，劉氏的眼淚早已經(jīng)決了堤。她顧不得擦去滿臉的淚水，徑直沖到耿英面前，一把抓住她的雙肩：“英子啊，快讓大娘看看！”

    耿英流著眼淚：“大娘，俺好著呢！你和大伯、大壯和二壯也好哇？妞兒俺已經(jīng)見過了！”

    劉氏眼淚滴滴答答地點著頭：“好，都好，都好！”

    又轉(zhuǎn)身拉著耿正和耿直的手，一迭聲地：“看看，這兄弟倆，這兄弟倆，大娘都快認不出來了哇！”

    耿正擦把眼淚：“大娘，俺能認出你來！”

    耿直吸溜一下鼻子：“大娘，俺也能！”

    放開兄弟倆的手，劉氏撩起衣襟擦擦淚臉，就開始埋怨耿老爹了：“他叔哇，你怎么這時候了才帶娃兒們回來??！可憐的蘭蘭經(jīng)常和妞兒，她不記得你們是什么模樣了?。　?br/>
    轉(zhuǎn)頭尋找著問：“蘭蘭和妞兒呢？”

    耿英：“蘭蘭跑去鎮(zhèn)里告訴俺姥爺他們了。妞兒！咦，妞兒那是要跑哪里去?。俊?br/>
    大家一看，董妞兒已經(jīng)抄路往東山那邊跑出去一大截子了！

    劉氏趕快喊她：“妞兒，你要跑得累死呀！不要去了，你爹和二哥一會兒就回來了……”

    裴氏也喊她：“妞兒，你快轉(zhuǎn)回來，去粉坊告訴你憨叔和秀兒姐姐他們?nèi)?！?br/>
    劉氏轉(zhuǎn)頭對大家：“大壯和青山去鄰縣賣粉條去了，天兒擦黑了才能趕回來呢！二壯和他爹去東山上整那些坡地去了，趕晌午就都回來了。”

    看著一直陪在耿老爹身邊的李尚武，劉氏奇怪地問郭氏：“弟妹，這個英俊的娃兒怎么不認的??？”

    郭氏擦把眼淚：“叫俺義母呢，是蘭兒的三哥！”

    裴氏：“別，和直子還真有些像呢！”

    李尚武趕快弓身作揖，：“尚武這廂有禮了！”

    又笑著：“不瞞義母和大娘嬸子，我真就當了三年的‘直子’呢！”

    看著大家不解的表情，耿老爹：“一言難盡啊，等俺以后慢慢給你們聽哇！”

    郭氏：“咱們都進屋里話啊，這好不容易都回來了……”

    耿老爹對妻子：“你和嫂子、弟妹先進屋里去哇，俺和娃兒們得把這兩掛車上好搬動的東西先搬回去！”

    著話，耿老爹拿起隨身帶的褡褳、尚武從車里取出隨身帶的硬殼皮箱、耿英也拿起那個軟皮箱，郭氏、裴氏和劉氏各提溜了一件兒進屋里去了。

    耿老爹和兒女們開始往院兒里搬東西。耿英指揮著，把所有的行李包裹和書，以及月餅箱、米酒什么的部搬進西房里；再把大米、稻種、蓮籽什么的都搬進東房里。至于那把鐵鍬和那兩條捅火棍，耿正都把它們放到南房里去了。

    將兩掛車上所有輕巧一些的東西都搬回去了分別放好后，大家又出來看著那個大壽棺。耿正：“這個咱們幾個恐怕是抬不動的了！”

    耿老爹走上前來試著伸手掀一掀，：“是哩，等你憨叔他們來了再抬哇！”

    著話，就見耿憨、秀兒和青海三個人都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向這邊跑來了！董妞兒實在跑不動了，遠遠地落在后面。

    這邊悲喜交加的話才了一半，東山那邊的大路上也飛奔下來兩個人！遠遠望見停在院門兒前的兩掛騾車和圍在門的人，董家成已經(jīng)知道，耿老爹父子們終于回來了！

    悲喜交加的重逢，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是歡笑和眼淚……

    北面的大道上，耿老爹遠遠望見妻弟和妻弟妹攙扶著白發(fā)蒼蒼的老岳父，又哭又笑地蹣跚著往這邊走來了！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娃兒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娃子，還有耿蘭拉著一個七、八歲的女娃兒，都跟在后邊……

    耿老爹和耿正兄妹三人趕快迎上去接著，將大家讓進屋里坐了。這可憐的老人已經(jīng)哭得不出話來了……

    耿老爹陪著心：“您老人家先歇息歇息，俺去招呼大家伙兒把東西都搬回院兒里來，咱們再慢慢敘話！”

    老岳父哭著向外擺擺手……

    父子四人隨即出了堂屋。

    耿老爹一邊走一邊吩咐耿英：“在東房這邊擺兩把長條凳，咱們先把它架在上面，以后再慢慢收拾哇！”

    耿英答應(yīng)著趕快上前打開南房雜物間的門，秀兒這時候也進院兒里來了。耿英招呼秀兒幫著從里邊搬出兩把長條凳來，不遠不近地擱在東房的前面。門外邊，董家成和二壯、耿憨和青海、耿老爹和耿正、耿直、李尚武八個男人一起動手，將那個用大紅色篷布包裹著的壽棺抬進來架在長條凳上。

    耿老爹直起腰來拍拍壽棺，：“好了，先就這樣擱著哇！”

    耿英：“兩掛大騾車可怎么辦啊？”

    耿老爹：“是啊，這兩掛騾車還真有點兒沒有地方擱呢！”

    再看一看自家原來的那個驢圈，：“兩騾子拴這個驢圈里也不行??！”

    耿憨適才正和董家成在那里仔細琢磨剛才大家伙兒吃力抬進來的這個大怪物呢，聽了耿老爹父女倆的對話趕快接：“不礙事，都趕到粉坊院兒里去哇，那兒的馬廄、車棚里寬著呢！”

    董家成也：“大壯養(yǎng)的騾子和車一直都在那里呢！讓二壯和青海趕去卸了就行了！”

    耿正：“俺也去哇，這兩頭騾子還得伺候呢！”

    耿憨：“放心，大壯養(yǎng)騾車都七、八年了，二壯和青海都會伺候著呢！”

    著話，吩咐二壯和青海各趕一掛騾車去粉坊院兒里卸了車，給兩頭騾子喂上草料照顧好了再回來話。兩個伙子高興地答應(yīng)著出門去了，其余人都魚貫進了堂屋。

    堂屋里，耿蘭忙著燒水準備泡茶。熱淚高興地流淌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耿正、耿英和耿直圍在姥爺?shù)纳磉叄喎瑸槔先思也潦弥粩嘤苛鞒鰜淼难蹨I。

    耿老爹滿懷內(nèi)疚地：“俺對不起您老人家……”

    老岳父擺擺手：“別了，都回來了就好啦！好在俺還能看到你們回來……”

    耿正兄妹三人幾乎同時：“俺姥娘身體還好哇？俺們一會兒就去看她！”

    老人家又擺擺手，嗓音兒沙啞地：“你們見不著姥娘了！”

    “怎么，姥娘沒了？”

    兄妹三人都哭了。

    郭氏和弟弟也哭了。

    耿老爹難過地問：“什么時候沒的??？”

    妻弟妹紅著眼圈：“剛過了三周年?！?br/>
    大家唏噓感嘆了好一會兒……

    耿老爹再次把李尚武介紹給還不認識的親人們，并且：“如果沒有他和他的哥哥姐姐陪著俺，沒有他父母的照顧，俺活不到今天，更不可能再返回故鄉(xiāng)了！”

    李尚武一一施禮見過姥爺、舅舅、舅母和表弟表妹，以及伯伯大娘叔叔嬸子弟弟妹妹，大家伙兒萬分感激地一些感謝的話，李尚武不好意思地：“哪里啊，義父不但救了我的命，而且這些年又幫了我們家天大的忙，是我和家人應(yīng)該好好地感謝我的義父呢！”

    郭氏卻只管左一把右一把地擦眼淚，：“俺倒是不再想那些個感謝的話了，只高興俺又多了一個三兒子！大家伙兒看看，俺這老兒子和他的二哥長得有多像啊，簡直就像青山和青海一樣，是一對雙胞胎呢！”

    董家成細細看了，高興地：“可不是耶，這不又增加了一對雙胞胎兄弟！”

    耿直擦去剛才為已經(jīng)過世的姥娘流下來的眼淚，和李尚武勾肩搭背坐到一把椅子上。

    耿英也和秀兒擠著坐到一把椅子上。

    耿蘭燒的水響鍋了，郭氏取出茶杯和大碗碗的各抓一撮茶葉。水開了，耿蘭用大銅勺舀了一一泡上涼著。

    大家繼續(xù)流著高興的眼淚笑著，有的隨便端來茶水喝一些

    看著悄悄兒地坐在妻弟身邊的那個十四、五歲的男娃兒和七、八歲的女娃兒，以及妻弟妹懷里抱著的男娃，耿老爹對妻弟和妻弟妹：“都三個娃娃了?。“硞冏叩臅r候，棟兒才五歲?？纯?，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成半大伙兒了哇！”

    妻弟拍拍大兒子的背，高興地：“姐夫你的名字起得好，咱們棟兒不錯，挺有出息的娃兒！”

    耿老爹笑著：“哪里啊，是你們做爹娘的教育得好哇！這女娃兒和二子叫什么名字?。俊?br/>
    妻弟妹：“姐夫你不在家，俺們就胡亂給起啦！”

    著，她笑著伸手摸摸身邊女兒的頭，：“這妞兒的時候模樣挺好看，俺們就叫她美妞兒！”

    又看看懷里抱著的男娃，：“二子的名字是他哥哥給起的。棟兒，‘姑父不是希望俺能成為什么棟梁嘛！俺叫郭棟，弟弟就叫郭梁哇！’”

    耿老爹還沒有開呢，耿英就贊賞地開始叫好了，大聲：“這兩個名字起得忒好啦！美妞兒時候的模樣俺沒有見過，但現(xiàn)在的模樣實在是太好看了?。　?br/>
    著，探身摸摸表弟可愛的腦，：“還有啊，光是郭（國）棟怎么行啊，郭家（國家）有棟梁才完美哪！”

    耿正也：“能給弟弟起這樣的名字，足以看得出來，俺們這大表弟確實是很有思想哩！”

    直到這時候，當爺爺?shù)牟沤K于擦把老淚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