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真正吃飯的時候,李大壯依舊沒有回來,而且看樣子,黃玉秀還有李偉、李麗都已經(jīng)習慣了這樣的情況。到點了就按時開飯,并沒有絲毫要等的意思,也再沒了什么李大壯從前那一套飯桌上的規(guī)矩。李輝什么都沒說,只是一臉平靜地吃著飯,他發(fā)現(xiàn)桌上的伙食好了許多,土豆牛肉的碗里頭,已經(jīng)明顯是牛肉的天下了。
吃過飯沒多久,楚飛就回去了。李輝把他送到院子門口,回過頭正好看見李麗掀簾子回屋的背影。李輝用食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在原地站了一下也跟著回了屋。
都已經(jīng)很晚了,李輝都睡下了之后,才聽到李大壯從外頭回來的聲音。隨著一聲大力關(guān)門的聲音,李輝一下就清醒過來,披上衣服就下了床,輕輕地靠到了門邊聽著外頭的動靜。
“你怎么又這么晚才回來?孩子們都睡了,你也不小聲點?!秉S玉秀應該也起來了,小聲地埋怨著。
“女人就做好女人的本分,什么時候男人們的事情也要插手了?”李大壯呵斥了一句,李輝的心里一緊,手放在了門的插銷上,想著萬一要是李大壯敢動手,他就得趕緊出去打岔一下才行。
“我哪里是不要你去和人打交道呢?我這不是關(guān)心你嗎,想著你在外頭萬一要是吃得不好呢?”黃玉秀柔聲說,聽聲音似乎對李大壯的態(tài)度一點都不在意似的,“我燒好了熱水呢,給你端來洗個腳再睡?”
李大壯聽了黃玉秀這么溫溫柔柔的一番話,好像都是在為自己考慮,之前那種氣勢也一下就軟了下來:“算了,你回屋里頭去睡著,我自己來就成了?!?br/>
“沒事,我本來也沒有睡,就是等你哩。你先洗漱下,我去沖熱水?!?br/>
聽到這里,李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小心地躺下并拉上了被子。看樣子,他還是小瞧了自己的媽媽,現(xiàn)在的黃玉秀,越來越懂得與人交往的藝術(shù)了。
李輝對黃玉秀的處事放了心,卻沒想到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就感冒了。這個時候已經(jīng)臨近11月,白天和晚上的溫差相對來說比較大,所以只披了一件衣服,光溜著兩條腿聽墻角的李輝就光榮地中招了。
黃玉秀早上發(fā)現(xiàn)他感冒之后,就拿了兩顆感冒靈膠囊給他吃。這種藥在這個年代幾乎是每家每戶都有的,非常便宜,一般人們有點小毛病,感冒頭疼什么的都不去醫(yī)院,直接就吃這個藥。所以李輝被黃玉秀盯著吃了兩顆膠囊之后,又被黃玉秀塞進了被子里,命令他再熱都不許出來,捂捂汗就好了。李輝吃了藥之后犯困,黃玉秀坐在他床頭的地方,看著他睡著了之后才離開。
午飯是李麗做的,黃玉秀在百貨公司不回來吃,李麗得做飯給李家人吃,還得送飯到雜貨鋪給余芳。李麗也叫了李輝吃飯,但是李輝一身都沒有力氣,再加上也沒有胃口,所以也就沒有起來。等到午飯過后,楚飛過來叫他回學校,他才慢騰騰地起來,果然出了一身汗。
楚飛坐在之前黃玉秀坐過的地方,皺著眉頭說:“你怎么這么笨,這種時候也會感冒?”
在人家生病的時候,像楚飛這樣說話多半會得罪人,人生病已經(jīng)夠郁悶了,你還嫌人家笨?難道人愿意感冒么?不過李輝卻是熟知楚飛的說法方式的,從這種鄙視自己智商的話里面聽出了楚太子深藏的關(guān)心來,笑著說:“換季的時候就是容易感冒,晚上涼,我估計是踢了被子。”
楚飛看著李輝紅著臉頰穿衣服,忍不住就伸出手去在他臉上摸了摸,隨后又自己嘀咕:“這么大的人了,也不曉得好好照顧自己,睡覺還踢被子……等下帶個圍巾再出門,免得又招風咳嗽?!?br/>
李輝笑著點了點頭沒說啥,穿好衣服之后就簡單地洗漱了一下,車已經(jīng)在外面等著了,李大壯不在,估計又是出去打牌了。家里頭只有李麗在,他和李麗簡單地說了一聲,就和楚飛上了車。
在車上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感冒的原因,李輝又覺得頭昏想吐。楚飛把他摟在懷里,看他難受想拍拍他背,動作又僵硬得很。還好開車的司機技術(shù)不錯,車子很平穩(wěn),李輝靠在楚飛身上,一會兒又睡了過去。直到到了秀川中學,楚飛才把他叫起來。
李輝的感冒并沒有持續(xù)很久,只是天氣的寒冷卻仿佛進入了一個持久的階段,一天比一天的凍手。這個時候已經(jīng)開始入秋了,俗話說一陣秋雨一陣涼,下了幾場雨之后,幾乎已經(jīng)看不到穿短袖的人了。至于李輝,他這個身體很怕冷,更是早早地就換上了長袖長褲。
天氣雖然一天天轉(zhuǎn)涼,但是學生們的心思卻絲毫沒受到寒氣的影響,反而有些入了春天的意思——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校園里流行起了寫信來。這時候都是牛皮紙的信封,還有就是從各自家里頭拿來的單位上的格子信紙,信紙的抬頭上就印著諸如“秀川市第X機床廠”之類的字樣。雖然看起來和浪漫一丁點兒都沾不上邊,可在學生的眼里,寫信卻是件不得了的事情。開始只是和小學時候的同學來來往往的寄上幾封,早上來學校的時候,一個個都擦亮眼睛往傳達室瞅著,要是那兒擺放著寫有自己名字的信封,立刻便得三步并兩步地跑上前去取過來,如獲至寶似的捏在手里頭,看周圍人的眼神立馬都高傲了幾分。
這時候一點小事都能成為潮流,有信收的學生自然招人羨慕,而收不到信的人索性就主動往外發(fā),有發(fā)就有收了嘛!連“遙遠”的秀水似乎都跟上了市區(qū)的潮流,張萬江也跟著抽了風似的給李輝寄了一封信過來。只是他的字寫得實在是很糟糕,字擠成一團,還打著不少墨水團。李輝和楚飛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才費勁的通讀下來。楚飛嫌棄得夠嗆,說什么找啥樣的也不能找這樣的當筆友,看個信能看出近視眼來。李輝聽他開玩笑之余,也還是給張萬江回了一封,在信里除了督促他好好讀書以外,就是語重心長的勸告他,如果再這樣寫字的話,搞不好會連閱卷老師都看不出來他在寫什么,考秀川中學可就成問題了。結(jié)果張萬江再寫來的信,果然字跡清晰了很多。
李輝對這種活動壓根就沒什么興趣,而楚太子則更不當一回事了——他也沒什么人好寫的,最想說話的人就是李輝了,天天在身邊圈著,還用得著寫信費郵票?但是在他們周圍,能這樣淡定的人卻并不多,并且慢慢的,寫信也從校外的“正常書信往來”,變成了校內(nèi)的“新穎交流方式”。
這種事兒李輝在上輩子也見過不少次,他自己還親身經(jīng)歷過,其實就是把情書弄得再正經(jīng)一點兒,做成書信的形式,也不貼郵票,只是這個托那個,那個再給這個,倒騰上好幾個人,才能把信送到。只不過上了中學的女孩子,大多都表現(xiàn)的矜持而含蓄,所以書信的由頭幾乎全都是起自男生。李輝那天進教室的時候,還被一個高年級的人拉住,笑著塞了封信到他手里頭說:“兄弟,幫個忙,把這個給你們班的周敏唄。”
還沒等李輝接過來,走廊里又圍過來幾個男生,也是高年級的,嘻嘻笑笑的說:“喲,大才子,來給誰送情詩啊。這上頭也不寫名字,萬一拿錯了怎么辦?”
“就是就是,反正也沒寫名字,說是寫給我的也行了啊。”
“別鬧了,你們別鬧了!”送信的男生笑著一把搶過來,很是愛惜的撫了撫信角說:“去去去,都邊兒去,你們寫信的時候,我可沒起過哄?。≡亵[,以后別找我?guī)兔ΥP寫信了?!?br/>
說完后,他又要把信塞給李輝,可是李輝卻已經(jīng)被剛才圍上來的那一群人擠到屋里頭去了。而且剛才李輝聽到信是要給周敏的時候,他也有意識的想要避開這差事。班里那幫同學好容易才不把他和周敏亂點鴛鴦譜了,現(xiàn)在雖說是代人送信,但是要再被人說是他自己寫的信,那可又要頭疼上好一陣子了。
李輝坐在位子上削鉛筆,楚飛又湊過來跟他說話,這一會兒的工夫也就把剛才的事給忘了。誰知道沒過多久,就聽到門口傳來了蘇麗萍嚴厲的聲音,楚飛和李輝都朝著門外望去,只見剛才那個男生捏在手里頭的信封,這時候已經(jīng)不知怎么到了蘇麗萍的手里。
周圍的男生早就識趣的散開了,蘇麗萍的嚴格在整個秀川中學都是出名的,誰也不愿意惹這個女老師。李輝看她拿著那封信掃了兩眼,心里就感嘆恐怕有人要遭殃了,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聽蘇麗萍厲聲說了句“跟我去辦公室里”,隨后就把人給帶走了。
“剛才你在門口,那男的好像也和你說話來著是不是?那信封里頭裝的是什么啊?”楚飛忽然警戒起來,“不會是他給你寫的信吧?”
李輝:“……”
人家好好的一個青春期萌動的男同學,給他寫哪門子的信??!他哭笑不得的直擺手,把事情簡單給楚飛講了一下,隨后又說:“我看蘇老師每次過傳達室的時候,瞧見那些信封臉上都不怎么好看的,尤其現(xiàn)在學校里頭又到處在寫信、傳信,估計早就想抓這件事兒了。今天這人算是正落在她手里了,也不知道里頭寫什么了,要是跟你當初收到的那個什么相約小樹林似的,恐怕蘇老師得大發(fā)雷霆?!?br/>
楚飛怒道:“怎么好好的又扯到我這兒來了!什么相約小樹林,都猴年馬月的事兒了,你這人怎么還翻老賬啊!”
之后事情的發(fā)展,和李輝猜測的沒什么區(qū)別,可憐的周敏又一次被喊去了教師辦公室,但是這一次她卻沒像上次那樣直接回來,而是在辦公室里一直留到了她父母過來。蘇麗萍這次連教導主任也找了過來,把周敏父母和那個男生的父母都帶進一間空教室去,在他們面前痛心疾首,歷數(shù)早戀對人們身心,對社會的危害。周敏一直都低垂著頭,直到她父母帶她回家的時候,她清秀美麗的臉上都在不停地落著眼淚。
李輝覺得這件事兒周敏其實十分的無辜,但是經(jīng)歷過上一次“緋聞事件”的他,可以說是再清楚不過蘇麗萍的思維模式了。在蘇麗萍的眼里,為什么男生不給別人寫信,專門要給她寫呢?周敏長得漂亮之類的原因,蘇麗萍統(tǒng)統(tǒng)不去考慮,只認定了是周敏給男生的感覺不夠正經(jīng),才帶壞了這秀川中學里的優(yōu)秀學子。就像《倚天屠龍記》里頭趙敏給張無忌分析的那樣,宋青書私窺峨眉女浴室,之后又弒師叔,被宋遠橋知道了,多半不會認為是宋青書□熏心,而是會覺得周芷若紅顏禍水,引誘了好好的武當少俠。
周敏在下一個周一才重新回到學校里,這次回來后,她比從前更加安靜了,到了課間也僅僅是坐在位子上,和從前格外要好的兩個女生小聲地說說話而已。而那個送信的男生也再沒出現(xiàn)過,只是在某次的體育課上,李輝不經(jīng)意看到他站在遠處,眼神遙遙望著坐在操場邊上的周敏。
如果這事情放在二十一世紀,處理的方式肯定不會像蘇麗萍這樣武斷,但在一個時期總是有一個時期的社會風氣,這是李輝所無法改變的。他只有在心里希望,希望周敏能盡快振作起來,忘掉這個冤枉的插曲,恢復到一個初中女孩子應有的朝氣。
但是這件事情卻并沒有在學校里劃上句號,教導主任專門就學生早戀的事情開了一場教職員工大會,深刻的討論了這個問題以后,得出的結(jié)論就是要把罪惡的幼苗扼殺在搖籃里——這是蘇麗萍在召開班干部會議時給他們重復的原話。
“什么年紀,就應該做什么事,現(xiàn)在是讀書的年紀,就要把心思全部都投入在書本上,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沒的!”蘇麗萍在講臺上,以凌厲的目光掃視著下面的學生們,又清了清嗓子說:“根據(jù)教導主任最后做出的總結(jié),學校決定,對所有同學的書桌做一次大清查?,F(xiàn)在,大家都起立,雙手離開課桌。為了避免班干部在檢查的時候,顧念同學感情,不能夠做出正確的檢舉揭發(fā)來,我會親自檢查。”
于是,蘇麗萍就像老佛爺巡查一樣,從講臺上走下來,挨個書桌翻看了起來。李輝作為深受蘇麗萍喜歡和信任的學生干部,自然被蘇麗萍挑出來,成了做記錄的人。他看到好幾個女生的臉色都緊張地發(fā)紅了,自己也只好在心里為她們默哀了一下。
沒辦法,蘇麗萍實在有點太說風就是雨了,給他們開完班干部會議后,直接和他們一起回到教室就公布了要清查課桌的消息,連個通風報信的時間都不留下。
走了兩排下來,蘇麗萍手中已經(jīng)拿了幾個薄薄的本子了,有一個本子的封皮上還寫著“私密悄悄話”五個字,惹得蘇麗萍當著全班的面念了出來,而那個女生臉紅的快要滴血,仿佛下一秒就快哭出來了。
“這些,這些都是初一一班的好學生們弄出來的東西!”蘇麗萍清查之后,把手里大小不一的本子往桌上一摔,“好好的本子,不拿來寫作業(yè),拿來寫這些不要臉的東西??纯?,這都寫的是什么?情情愛愛、鶯鶯燕燕,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上頭寫!要不要老師現(xiàn)在當場替你們念出來,讓你們好好聽聽自己都寫了些什么?”
蘇麗萍聲色俱厲,嚇得底下那些被收了本子的女生直搖頭,用乞求的眼光看著她。那些話,那些她們心底的話,怎么能隨便就在班上念出來?要是真的這樣,以后還有臉到學校來上學嗎?
蘇麗萍說要當場念,當然也只是嚇唬一下學生,那些東西念出來,她還擔心影響了班上其他的好學生呢。
“上課的時間,不聽老師講課,不尊重老師,在下面你來我往的傳紙條。你們這樣對得起家長的期望嗎?對得起老師們對你的辛勤教育嗎?”
學生們其實在周敏那件事后就已經(jīng)學聰明了,沒有人會在課桌里留著書信那樣的把柄,但是卻忘了上課傳紙條,且還專門備了本子來傳,這在蘇麗萍眼里也是一樣的罪大惡極。被沒收了本子的大多是女生,一個個表情都驚慌的不得了,而在聽到蘇麗萍表示會逐個翻下來的時候,更已經(jīng)有人小聲哭了起來。
這一天晚上回到宿舍的話題,自然也就變成了白天這一場“大掃蕩”,宿舍里頭雖然都是男生,但畢竟正處于這個年紀,那幾個平時就喜歡討論女孩的,這時候更是說個不停。又有人說:“哎哎,我敢打賭啊,那本子上頭絕對寫的是她們喜歡的人的名字。我看啊,咱們宿舍里頭的人才多得很,搞不好你們幾個都要榜上有名?!?br/>
肖杰輕哼了一聲,似乎已經(jīng)認定了自己會很受女生歡迎似的:“那是那些女的不要臉發(fā)騷,和咱們有啥關(guān)系?再說了,我是副班長,還有,看我爸的面子上,蘇老師也不會拿我怎么樣?!?br/>
他拿這樣的詞語形容同班的女生,宿舍里其他幾個男生都有點驚訝,再加上被抓到的幾個女生里頭也有和男同學關(guān)系挺不錯的,所以他一句話說完之后,竟然沒有接嘴的,一時間竟然冷場了。
肖杰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番話說得不是很漂亮,但是他生性高傲,也不會主動道歉,只得轉(zhuǎn)移話題說:“李輝,班上男生就你人還不錯,長得可以成績也好,你肯定也在她們的本子上。”
李輝聽肖杰這么一說,皺皺眉,這肖杰也不知道是不會說話還是故意的,這不是給人拉仇恨嗎?什么叫做“就你人還不錯”啊,意思是除了肖杰和李輝,這班上其他男生為人都不行嗎?
他正想說話,楚飛已經(jīng)接了嘴,聲音冷冷的:“有時間想這些,還不如想想馬上要來的期中考試呢!”
期中考試就在下個周一,所有的科目,包括政治、歷史之類的都要計入總分,楚飛這么一盆冷水澆下來,宿舍里的人心思立刻轉(zhuǎn)到這上邊來了,再怎么說,能夠進秀川中學讀書的,要說對成績不看重都不大可能。
肖杰咬咬牙,自從那次打架之后,他和楚飛之間就完全不怎么接觸了,這還是第一次對上:“楚飛,這次考試,你敢和我比成績嗎?”
宿舍里頭鴉雀無聲,肖杰也安靜了下來,等著楚飛的回答。過了一會兒,均勻的呼吸聲響了起來。楚飛竟然已經(jīng)睡著了!
肖杰的雄心壯志居然就這么被無視了,他氣的憤憤一捶墻,這梁子算結(jié)大了,他和楚飛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