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15日是元宵節(jié),也是大學城安置房一期工程開工的日子。
天還沒亮,一輛輛渣土車陸續(xù)在工地門前集合。
婁四海從寶馬車里下來,叼著煙跟渣土車司機領(lǐng)班交代事情,今天是工地開工第一天,無論如何也不能有差池,這邊交代完畢,四輛拖掛拉著挖掘機也到了,五點半時,工地門口已停了六十多輛渣土車,六臺挖掘機,四輛裝載機。
這些土方挖運機械有一部分是婁四海的,還有一部分是外來戶,說是外來戶也不正確,都是以前跟孫炳林混飯吃的土方隊伍,孫炳林一完蛋,東章地面上只有婁四海是最大的土方隊伍,別看老婁剛從開始做土方挖運,不過江湖地位仍在,加上與張亞軍練手,這幫土方小隊伍自然而然的投靠過來。
不投靠沒飯吃,誰讓今年東章最大的工程目前只有兩個呢,一個是新電廠,一個是大學安置房,新電廠被查封暫停施工,只有來找婁四?;焐盍?。
于是婁四海把幾方小老板們喊到現(xiàn)場,當著所有人的面劃分施工范圍,講了一下規(guī)矩,然后又重點強調(diào)一下安全工作,顛顛地忙活了一個早上,就這,老婁還勁勁的不感覺累呢。
安排完這幫小老板,婁四海點上一根煙來到辦公區(qū)小院里,見幾個工人叼著煙在卸車,車里裝的是鞭炮、煙火,隔著老遠婁四海就罵上娘了:“你們幾個活夠了還是咋的,抽著煙卸車,不怕炮仗點了送你們上西天啊,媽蛋的,一點安全意識都沒有,不想干的話滾蛋!”
幾個民工干笑著把煙掐滅,手腳麻利的將煙火卸完,整齊的放在院子的空地上。
“以后注意點!”婁四海瞪了他們一眼,摸出手機打電話,“喂,李叔,我要的供品8點能到嗎,對,你是老資格了,用啥東西不用給我報賬,我就一個要求,場面!”
鞭炮、煙花、貢品,這是東章建筑業(yè)內(nèi)開工必不可缺的東西,別看老婁在建筑圈是新丁,可一些開工的規(guī)矩早了然于心,規(guī)矩是規(guī)矩,不能少了!
六點多時,張亞軍開車拉著張睿來到工地上,一下車,正在定位放線的劉洪亮帶著幾個工人就來匯報工作。
“經(jīng)理,遇到點麻煩?!?br/>
一聽有麻煩,張亞軍眉毛立時擠到一起,“啥麻煩?”
馬上就要開工動土了,你告訴我遇到了麻煩,早干什么去了!
“剛才孔令海打電話來說,在設(shè)計院沒有修改好圖紙,沒有下發(fā)正式版圖紙之前,我們工地不能開工動土。”
“我x他姥!”張亞軍一聽這話直接跳腳,“他們這是故意的,報復我們前兩天讓他們丟面子!”
圖紙會審時安平的人全軍覆滅,不僅丟了面子還丟了里子,這口氣咽不下去肯定會想盡辦法找回場子。
“誰說不是呢?!眲⒑榱烈擦R咧咧的說:“這幫鱉孫太不是東西,明知道正式圖紙還沒修改完,故意用這個理由來拿捏我們?!?br/>
張亞軍摸著下巴沉吟道:“要按照他的意思,沒有正式圖紙,圖紙會審也沒有走完手續(xù)的話,咱們今天就不能開工了唄?”
“嗯,他就這意思。”劉洪亮說完眼巴巴看著張亞軍,畢竟他只是個打工的,最終結(jié)果如何還得老板們拍板。
“一幫沒腦的傻叉,跳梁小丑罷了!”張亞軍看了看手表,冷笑道:“不用理會他們,你們繼續(xù)放線定位,等我接監(jiān)理過來后立刻報驗申請,我倒要看看甲方監(jiān)理都通過驗收了,他一個總包單位還有什么話可說!”
“他們要是死活不答應(yīng)呢?”劉洪亮撓撓頭問。
“嘿,亮子,這種小事還用讓亞軍操心?你這幾年工地白混了是吧!”婁四海聽明白緣由后,恨不能踹劉洪亮一腳丫,“他們要是不答應(yīng),你就讓幾十個工人圍住他們,不打不罵讓他們鬧,他們不動手則以,要是敢動手,讓他丫后悔來到這世上!媽蛋的,在咱東章地盤還敢這么囂張,真把自己當成過江龍了!”
“明白了,嘿嘿,那我繼續(xù)放線去了哈。”劉洪亮笑呵呵地帶著工人離開。
“亞軍,你們以前做工程也這樣畏手畏腳的?”婁四海皺著眉頭問。
張亞軍尷尬的咳嗽了兩聲說:“也不全是,畢竟工程有流程,能遵守就遵守,不過以前跟東章二建混的時候,人家二建什么都不管,我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乍一接觸正規(guī)公司,有點摸不上頭緒?!?br/>
婁四海無奈的撇撇嘴:“服了,怪不得你做了五六年包工頭一直沒發(fā)財呢,就是太老實了!”
張亞軍面紅耳赤,婁四海這話可謂一針見血,老張就這實在脾氣,四十多年都這樣,沒法改了!
看著老爸窘迫的樣子,張睿笑著說:“老實也沒啥壞處,至少混的比孫炳林強多了,海叔你說是這個理吧?”
“嘿!”婁四海竟然無言以對,好半天才牙疼的說:“得,我說不過你們爺倆行了吧,你們忙,我先去找點東西墊墊肚子?!?br/>
張亞軍靠在車門點上一根煙,臉上表情陰晴不定,顯然在為什么事情發(fā)愁。
“老爸,你愁啥呢?”張睿指指院子里那堆煙花爆竹說:“這地方抽煙有點懸。”
“哦。”張亞軍后知后覺的掐滅煙頭,嘆口氣說:“其實也沒啥,就是感慨做事咋這么難,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我記著年前簽合同的時候是邵立業(yè)親自來的,如果不是親眼見過的話,很難想象邵立業(yè)是農(nóng)村會計出身,我感覺他一點都不想企業(yè)老總,也不像暴發(fā)戶,反而非??蜌夂吞@的跟我說話?!睆垇嗆娪謬@了一口氣說:“只是想不到他的兒子,安平年輕一代人反而處處咄咄逼人,鋒芒過盛的很啊?!?br/>
“老爸,你別想太多了,其實……這都不算事?!睆堫Pχ鴱能嚴锬贸鲆粋€檔案袋,翻出幾份文件遞過去。
張亞軍接過文件,問:“啥文件?”
張睿說:“圖紙會審記錄會簽表,設(shè)計院都簽完字了,還蓋了公章,等會你不是去接監(jiān)理公司的人嗎,找他們總監(jiān)先簽了字,然后再找趙經(jīng)理簽字蓋章,趕在11點18分開工前應(yīng)該還來得及?!?br/>
張亞軍聞言忙打開文件,果然是10個單體樓的圖紙會審記錄,會簽欄里設(shè)計單位已經(jīng)簽字并蓋了公章,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最后那一份證明文件。
這份文件非正式入檔文件,而是設(shè)計院楊寧寫的一份類似證明的東西,說明目前工程圖紙已完成修改,正走審核流程,為避免拖延建設(shè)單位正式開工日期,可結(jié)合圖紙會審及最新結(jié)構(gòu)電子圖紙進行施工。
落款是楊寧,日期是2003年2月13日。
張亞軍看罷立時眉開眼笑,咧著嘴毫不吝嗇的稱贊著兒子說:“嘿,兒子你可以??!咱有這東西,別說安平集團了,就是質(zhì)監(jiān)站過來檢查也不怕了,哈哈哈!”
張睿額頭冒出幾條黑線,“老爸,這東西能不用盡量別用了,要不然對寧姐影響不好,那啥,時間不早了,你還是趕緊去接監(jiān)理吧,讓人家等久了不好!”
“不急不急,王總監(jiān)他們坐長途車過來,等到了車站會給我打電話?!睆垇嗆娦呛堑挠置鲆桓鶡煟鋈幌肫鹕砗筮€有一堆爆竹,訕笑著往院子外面走去,出了院子五六米后才點上。
手里拿著設(shè)計院簽字蓋章的圖審記錄,張亞軍心情豁然開朗,這東西就是尚方寶劍,要是孔令海他們再嘰歪的話,老張絕對毫不客氣甩他們一臉!
想想就挺過癮的!
工地上的人都在為開工的事情忙碌,張睿也沒有閑著,進了辦公室依次打開空調(diào)、飲水機、臺式機,又拎著笤帚打掃了一下衛(wèi)生,等忙活完時,水也燒熱了,從老爸抽屜里找出正山小種泡好,這才坐在電腦前準備開工資料。
目前來說,亞軍勞務(wù)公司已具備了項目經(jīng)理、施工員、技術(shù)員、質(zhì)檢員、安全員、材料員、會計等幾大人員,唯獨缺少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資料員和試驗員,畢竟亞軍勞務(wù)還處于工程隊階段,張亞軍對資料員和試驗員還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若是跟東章二建合作的話,也許不需要具備這兩個工種,但是和安平建設(shè)集團合作,必須得配備齊全,一方面是安平對資料和試驗管控比較嚴格,令一方面,不能總做分包工程隊,還得為將來多做打算。
從設(shè)計院回來后,張睿昨天晚上就跟張亞軍談起過這件事,趁著東山建筑大學、泉水建筑??茖W校一批應(yīng)屆畢業(yè)生找工作的時候,招聘五六個大學生、中專生進公司,自從國家不分配工作后,大學生、中專生多如牛毛,實習期間給個六七百工資,絕對有一堆人搶著面試。
老張倒是對招聘的事情非常上心,答應(yīng)等工地正式開工后,去市里人才市場做一下登記,不過張睿感覺有點慢,直接在人才網(wǎng)上掛了招聘廣告,而且文憑要求是中專起步,不像其他公司動輒大專、本科之類的,相對門檻比較低。
這幾天還沒出正月,相信等二月底三月初的時候,會有一大批的畢業(yè)生狂發(fā)郵件的。
文憑什么的在張睿看來真沒有多大作用,前世他一個高中未畢業(yè)還不是打出了一片天地?
所以張睿對招聘的事一點也不擔心,只是在實習生們沒有到來之前,他得臨時客串一下資料員和試驗員了。
包工頭的兒子也不好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