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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有上山的小客車的,但陳濤想步行,他們便沒有去街上趕公車,而是出后校門,沿著江邊小路,直抵山麓,.念大學(xué)那陣,同學(xué)們舍不得花費,周末了,時常這樣邀約一塊兒,三五成群的到山上去游玩。而今重新回到闊別多年的嘉陵江畔,他的愿望依然是徒步行走。踏著江邊柔軟的細沙,沐浴著清涼如許的河風(fēng),再皺著眉頭瞇縫著雙眼凝神屏氣地眺望綿延起伏且又朦朧瑰麗的碧云山山巒,夢幻般飄逸的感覺便實在是一種爽心悅目的享受了。
初夏的嘉陵江,江水還很枯瘦,湛藍的碧水馱載著漣漪不快不慢地向著遠處流淌;偶爾有礁石擋住了去路,碧水也不慌張,只是輕輕地揮揮手臂,舉起雪白的浪花,發(fā)出輕悅的歡歌聲,然后就繞著道兒繼續(xù)趕自己的路。這情景,使陳濤的耳邊情不自禁地響起了《邊疆的泉水清又純》的歌聲。那首出自影片《黑三角》的流行歌曲,伴隨著他的大學(xué)時光,伴隨著他的從警歲月。影片的故事情節(jié)他早記不得了,然而優(yōu)美的歌聲和優(yōu)美的旋律卻始終回蕩在他的腦海里。每每聽到這首歌,他就有一種莫明其妙的感動。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到底為什么要感動。從牢里出來,他發(fā)覺自己最大的變化不是喜歡沉默了,而是容易感動了。面對某一個人,面對某一件事,面對某一處村落,或者面對某一幅畫,面對某一首音樂,他都容易感動。在別人看來根本不值得感動的東西,在他那里卻居然能令他感動得淚流滿面……
在一蹲礁石旁,他站了下來。他對陳蕊和許莉說:“我唱唱歌好嗎?我真想放開喉嚨高歌一曲呢!”
“想唱就唱呀,沒有人阻止你!”許莉笑道。
陳濤想了想,搖頭:“還是不唱的好……”
“為啥?”許莉問。
“不為啥,突然又不想唱了唄!……妹,你唱,我很想聽你唱歌!”陳濤把目光轉(zhuǎn)向陳蕊。
陳蕊心不在焉,聽了陳濤喚自己,茫然的回頭:“哥,你叫我?”
“是呀,看你心神不定的,不知在想些啥!叫你唱一首歌來聽!”許莉責(zé)備陳蕊道。
陳蕊的臉上沒有表情,她愣了片刻,問:“唱啥呢?”
陳濤走到陳蕊身旁,伸手撫住了陳蕊的肩頭:“妹,哥給你唱一首……‘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蕩起小船兒,暖風(fēng)輕輕吹;花兒香,鳥兒鳴,春光惹人醉,歡歌笑語繞著彩云飛!啊,親愛的朋友們,美妙的春光屬于誰,屬于我,屬于你,屬于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再過二十年,我們重相會;偉大的祖國,該有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鄉(xiāng)村處處增光輝!啊,親愛的朋友們,創(chuàng)造這奇跡要靠誰,要靠我,要靠你,要靠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但愿到那時,我們再相會;舉杯贊英雄,光榮屬于誰;為祖國,為四化,流過多少汗,回首往事心中可有愧!啊,親愛的朋友們,愿我們自豪地舉起杯,挺胸膛,笑揚眉,光榮屬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輩……’”
陳濤低聲哼著,不時把目光落到陳蕊的臉上。
只見陳蕊的臉越來越蒼白,兩道淚痕從眼眶里滑落而出,潺湲在冷毅的臉頰上。
他止住歌聲,問道:“妹,你怎么了?”
陳蕊猛地將頭埋進陳濤的懷里,嚎啕大哭。她說:“哥,你回去吧,不要再來看我……小松越獄逃跑了,對吧,大街小巷張貼著通緝令,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警察,你連自己的家仇都不能報,誰還敢指望你能替其他的平民百姓伸張正義……我們國家處在變革時期,這是你教育我和安慰我的口頭禪,好像‘變革時期’就是最大的理由,國家就不應(yīng)當為弱者承擔起公權(quán)的責(zé)任,但是,哥,我要告訴你,社會沒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貪官污吏像一只只喪心病狂的狗,他們正在變本加厲地用尖銳的牙齒撕咬著祖國和人民柔嫩的肌膚;強權(quán)和霸權(quán)也像軍國主義籠罩下的小日本,正在無所不及地對弱勢群體應(yīng)當享有的權(quán)力實施慘無人道的‘**’……我們這些學(xué)子,不管是八十年代的,還是九十年代的,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肆無忌憚地踐踏道德的尊嚴和法律的尊嚴卻無能為力……實話告訴你吧,你也別等楊教授了,他一年半載的回不來了。早上我得到了他的消息,他病了,病得不輕,已經(jīng)從海南轉(zhuǎn)到北京搶救治療去了。他說他最大的心愿是想見我一面。系里龍主任一大早就來告訴我,要我明天乘飛機去一趟北京,系里已經(jīng)給我買好了機票……哥,你回去吧,我打定了主意,出國去留學(xué),楊教授愿意幫助我,所有的手續(xù)和所有的費用都由他全權(quán)負責(zé)。假如楊教授有個什么好歹,那么我走就肯定是很快的事情了……哥,你回去吧,千萬別挽留我,命運既然決定了我要遠離自己的祖國和遠離自己的親人,來得又是那么突然,甚至容不得你和我有絲毫思考的余地,雖然愁腸百轉(zhuǎn),我也只能是對你和媽媽說聲對不起……你回去吧,或許我要等假期結(jié)束了才走,或許我馬上就要啟程,但相信我們一定會有相聚的那一天的。祖國富強了,人民富裕了,法制健全了,哥,我們再像你歌中唱的那樣,相聚在一起,舉杯同慶,回首彼此所經(jīng)歷過的一切,無怨也無悔,那該是多么的美好啊!”
陳濤緊緊地摟住陳蕊,他沒想到陳蕊的心里埋藏著那么多的痛苦。他說:“都怪哥對你的關(guān)懷和體貼不夠……黑二脫逃了,我沒有告訴你,是不想讓你分心而影響了你的學(xué)業(yè)。不管他跑到哪兒,最終都是不會逃脫法律的懲處的。警察不能為自己伸張正義并不等于說警察就不能肩負起社會賦予的使命。個人的恩怨畢竟是個人的,作為警察,沒有必要也不應(yīng)該過多的去考慮個人的恩怨得失,所以,你走也罷,不走也罷,都不要再拿黑二脫逃這件事來責(zé)備哥哥……你成熟了,從法律的角度來講,你也成人了,你具備了**的民事行為能力,因此,未來的路怎么走,完全是你個人的事,作為哥哥,我頂多只能是給你提供參考。我不反對你去留學(xué),但是,既然是你的哥哥,那么,我務(wù)必要給你一個忠告。俗話說,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窮,在哪兒你都是中國人。你可以抱怨我們國家現(xiàn)在不夠發(fā)達,你也可以抱怨我們國家現(xiàn)在的法制不夠健全,甚至你還可以詛咒我們國家國民的整體素質(zhì)不夠高,政治體制運行不夠透明和民主,官場充滿了**……但你卻不能置你的祖國于不顧。我不是大知識分子,沒有多少學(xué)問,可我依然瞧不起那些出國去深造后就不回來建設(shè)自己國家的讀書人。真正人格高尚而又健全的知識分子,有哪一個是不深愛著自己的祖國的?……好吧,不談這些,出來是爬山的,咱們就快快樂樂地爬山。爬完了山,住一宿,明天一早我就回長仁了!”
他扭頭,望著許莉:“你不是希望我寫嗎,現(xiàn)在我正式告訴你,不久的將來你一定能讀到我寫的!”
許莉強裝笑容,她說:“好啊,我等待著,也期待著!”
說完,走到陳蕊身邊,低聲問陳蕊:“你真的要走嗎?”
陳蕊從陳濤懷里抬起頭來,抹去淚水,點了點頭。
“你以前咋沒告訴過我呢,咱們是姐妹呀!”她問。
陳蕊沒有回答,她搖著頭,放開陳濤,轉(zhuǎn)身默默地向前走去了。
望著陳蕊離開,陳濤向許莉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追問。他問許莉:“暑假你還回長仁嗎?”
許莉說:“咋不回來呢,媽媽還在長仁呀!”
“你媽媽沒隨你爸調(diào)到濱江?”
“沒有,調(diào)動工作哪有那么容易!”
“你爸是當官的,給家屬調(diào)動工作難道很難嗎?”
“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爸爸不愿去跑,媽媽舍不得離開她教的學(xué)生,你說難不難嘛!”
“難!”陳濤笑道,“回長仁請到長仁湖來玩吧,和你打交道挺愉快呢!”
“是吧?那我一定要來和你打交道了,到時候可別不歡迎喲!”
“不會的,你來吧!”陳濤讓出道,等許莉先走,然后跟在了許莉的身后……